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60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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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伯城外
萧剑从城墙缺口跌落的那一刻，周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堪堪接住坠落的萧剑。两人重重摔在荒草丛中，周安的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自己，低头一看——萧剑的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身没入大半，鲜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萧剑！萧剑！”周安急声唤他。
萧剑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没哼出声。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城墙上方，那里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小燕子撕心裂肺的喊声。
“小燕子……”他哑着嗓子，挣扎着要起身。
周安一把按住他：“萧剑！你伤成这样，回去也是送死！”
萧剑不听，还要再挣，可箭伤牵动了筋骨，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快走！”周安朝身后低喝一声，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剑，往密林深处拖去。
尔泰已经被先一步送了出来。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上渗出大片血迹。可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死死盯着城墙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还在烧，喊叫声、马蹄声、刀兵相接的声音混成一片，隔着城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锤。
小燕子还在里面。
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士兵，踉跄着往城墙方向冲了两步。
“尔泰！”周安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
“我要回去！”尔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你回去能做什么！”周安死死拉住他，声音又急又重，“你伤成这样，连刀都拿不稳，回去就是送死！”
尔泰挣了两下，可伤后虚弱，根本挣不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城墙上的火光，像是要把那道墙瞪穿。
“放开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她一个人在里面……”
周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可手上的力道半分未松。
“尔泰，”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重，“你现在回去，救不了她，只会多搭一条命。格格……已经落在罗桑扎布手里，你要留着这条命，才能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尔泰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他终于没有再往前冲。
他缓缓闭上眼睛，哑声说了一个字：“走。”
周安松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架起尔泰和萧剑，朝密林深处疾步而去。
————
碾伯城内·罗桑扎布大帐
寒雾裹着硝烟弥漫在街巷，罗桑扎布策马赶回大帐，周身还带着巷口截人的凛冽煞气。
方才一箭射伤萧剑，夺回还珠格格这个关键筹码，又借着设局，让心存异心的儿子在小燕子面前原形毕露，他心头那点胜算的得意还未散去，脚步都带着几分笃定，大步朝着帐中走去。
“大汗！”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从帐后奔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行礼都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大汗！出大事了！”
罗桑扎布眉头骤然拧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压骤沉，冷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丹增首领和噶勒丹巴首领……他们没了！”亲兵声音发哽，不敢抬头
“守卫清晨换岗时，发现两位首领倒在寝帐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皆是一剑封喉的伤，帐内留有打斗痕迹，看情形，凶手是趁他们深夜饮酒时动的手！”
罗桑扎布瞳孔猛地骤缩，周身怒火瞬间翻涌，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狠狠将人从地上拽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对方的脖颈，厉声嘶吼：“你再说一遍！”
亲兵被勒得喘不上气，面色涨紫，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话语，每一个字都让罗桑扎布的怒火更盛一分。
丹增与噶勒丹巴，一个是他青南部落最忠心的盟友，手握部族重兵，一个是麾下最骁勇善战的猛将，深得士兵信服，两人是他起事的左膀右臂，如今一夜之间双双毙命，麾下兵马群龙无首，本就动摇的军心，定会彻底溃散！
他猛地回过神，瞬间想通了关节——昨夜他调走大半兵力设伏围堵小燕子一行人，城内防守空虚，那潜伏的刺客便趁机声东击西，先斩杀两大首领，再赶去巷口接应，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到头来，竟被对方钻了空子，折损了最关键的助力！
“敦珠呢？”罗桑扎布狠狠甩开亲兵，胸膛剧烈起伏，怒声喝问，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回大汗，少主一直在帐外候着。”亲兵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回道。
“让他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敦珠缓步走入大帐。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满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可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静静站在帐中，看向盛怒的父亲。
罗桑扎布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怒火与讥讽交织，忽然冷笑一声，字字冰冷：“好得很！你护着的那个小燕子，她的人昨夜趁我不备，斩杀了丹增和噶勒丹巴，断我臂膀，乱我军心！”
敦珠眼睫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接话，也没有半分辩解。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罗桑扎布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丹增和噶勒丹巴的部族兵马，会彻底哗变！那些本就动摇的部落，会直接倒戈！我多年的谋划，险些毁在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手里！”
他越说越怒，看着儿子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与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敦珠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格外刺耳。
敦珠的脸被狠狠打偏向一侧，唇角缓缓渗出血丝，顺着下颌滑落，可他慢慢转回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更没有露出丝毫怨怼。
罗桑扎布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的怒火更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我错了？觉得我不该抓她回来？还是觉得，我不该教训你这个逆子！你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我从未忘记。”敦珠抬手，轻轻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没有半分退缩，“父汗，收手吧。”
这一句话，让罗桑扎布的瞳孔猛地缩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清军重兵围城，赛娅在城外施压，如今两位首领惨死，军心早已涣散，城内粮草耗尽，百姓流离，战士疲敝，再无一战之力。”
敦珠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父亲，不卑不亢，像是一棵狂风中也不肯弯折的树
“此刻把小燕子交出去，与鄂敏和谈，尚可保全全城百姓与剩余将士的性命，还能留一条活路，父汗，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你住口！”
罗桑扎布厉声喝断他的话，大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交出去？我一生征战，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输！你以为交出那个丫头，清军就会放过我？会放过所有追随我的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您就要看着这些人，陪您一起赴死吗？”敦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痛心与悲凉，他往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父亲
“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有妻儿老小，盼着归家团聚；城里的百姓，饿死、冻死、被乱兵所害者不计其数，您当真从未看过一眼吗？”
“您一心要称霸草原，与清廷抗衡，可您想过，成了霸业之后，那些埋骨荒野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能得到什么？他们的家人，又该何去何从？”
罗桑扎布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敦珠，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顺从，只有他看不懂的悲悯与失望，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头烦躁不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淬冰
“牺牲少数人，换得千秋霸业，有何不可？你年纪尚轻，心慈手软，根本不懂权谋霸业的道理！”
敦珠看着父亲，沉默了许久。
那漫长的沉默里，藏着深深的失望，无尽的疲惫，还有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熄灭后的、无法挽回的绝望。
他终于懂了，父亲不是看不到满城生灵涂炭，不是看不到将士百姓的苦难，他只是根本不在乎。
在父亲眼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比不上他的野心，他的霸业，他那所谓的千秋宏图。
“我懂了。”敦珠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口叹息，随风就要散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着帐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悲凉。
走到帐帘边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戳心：“阿爸，您昨夜设下的局，看似抓回了小燕子，赢了一局，可您知道吗？您亲手堵死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帐帘缓缓落下，敦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泛白的夜色中。
罗桑扎布独自站在大帐中央，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想厉声叫住敦珠，想骂醒他，想强行把他掰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底清楚，敦珠说的，全是实话。
可他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否定了自己一辈子的执念与路。
良久，他缓缓坐回案前，周身的怒火渐渐褪去，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松懈，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
帐中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敦珠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城里的百姓流离失所，您看过一眼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以来的霸主，哪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哪一个不是踩着尸骨走上来的？
他没错。
他不能错。
“来人。”
帐帘应声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罗桑扎布睁开眼，目光如刀，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令下去——四门加强戒备，城头增派弓箭手，昼夜轮值，不许懈怠。还珠格格那里，再加一队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亲兵转身要走，罗桑扎布又叫住了他。
“告诉各门守将，清军随时可能攻城。让他们睁大眼睛，守好了。城在人在，城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没有城破。”
亲兵领命而去。帐帘落下的瞬间，罗桑扎布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可远处清军营地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野兽的眼睛。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声，士兵们在夜色中奔跑、列阵、搬运箭矢、加固城防。整座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随时都会断裂。
他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剑从城墙缺口跌落的那一刻，周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堪堪接住坠落的萧剑。两人重重摔在荒草丛中，周安的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自己，低头一看——萧剑的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箭身没入大半，鲜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涌，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萧剑！萧剑！”周安急声唤他。
萧剑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没哼出声。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城墙上方，那里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小燕子撕心裂肺的喊声。
“小燕子……”他哑着嗓子，挣扎着要起身。
周安一把按住他：“萧剑！你伤成这样，回去也是送死！”
萧剑不听，还要再挣，可箭伤牵动了筋骨，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快走！”周安朝身后低喝一声，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剑，往密林深处拖去。
尔泰已经被先一步送了出来。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脸色白得像纸，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上渗出大片血迹。可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死死盯着城墙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还在烧，喊叫声、马蹄声、刀兵相接的声音混成一片，隔着城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锤。
小燕子还在里面。
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士兵，踉跄着往城墙方向冲了两步。
“尔泰！”周安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
“我要回去！”尔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你回去能做什么！”周安死死拉住他，声音又急又重，“你伤成这样，连刀都拿不稳，回去就是送死！”
尔泰挣了两下，可伤后虚弱，根本挣不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城墙上的火光，像是要把那道墙瞪穿。
“放开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她一个人在里面……”
周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可手上的力道半分未松。
“尔泰，”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极重，“你现在回去，救不了她，只会多搭一条命。格格……已经落在罗桑扎布手里，你要留着这条命，才能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尔泰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他终于没有再往前冲。
他缓缓闭上眼睛，哑声说了一个字：“走。”
周安松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架起尔泰和萧剑，朝密林深处疾步而去。
————
碾伯城内·罗桑扎布大帐
寒雾裹着硝烟弥漫在街巷，罗桑扎布策马赶回大帐，周身还带着巷口截人的凛冽煞气。
方才一箭射伤萧剑，夺回还珠格格这个关键筹码，又借着设局，让心存异心的儿子在小燕子面前原形毕露，他心头那点胜算的得意还未散去，脚步都带着几分笃定，大步朝着帐中走去。
“大汗！”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从帐后奔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行礼都忘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大汗！出大事了！”
罗桑扎布眉头骤然拧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气压骤沉，冷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丹增首领和噶勒丹巴首领……他们没了！”亲兵声音发哽，不敢抬头
“守卫清晨换岗时，发现两位首领倒在寝帐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皆是一剑封喉的伤，帐内留有打斗痕迹，看情形，凶手是趁他们深夜饮酒时动的手！”
罗桑扎布瞳孔猛地骤缩，周身怒火瞬间翻涌，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狠狠将人从地上拽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对方的脖颈，厉声嘶吼：“你再说一遍！”
亲兵被勒得喘不上气，面色涨紫，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话语，每一个字都让罗桑扎布的怒火更盛一分。
丹增与噶勒丹巴，一个是他青南部落最忠心的盟友，手握部族重兵，一个是麾下最骁勇善战的猛将，深得士兵信服，两人是他起事的左膀右臂，如今一夜之间双双毙命，麾下兵马群龙无首，本就动摇的军心，定会彻底溃散！
他猛地回过神，瞬间想通了关节——昨夜他调走大半兵力设伏围堵小燕子一行人，城内防守空虚，那潜伏的刺客便趁机声东击西，先斩杀两大首领，再赶去巷口接应，好一招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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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珠呢？”罗桑扎布狠狠甩开亲兵，胸膛剧烈起伏，怒声喝问，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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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敦珠缓步走入大帐。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满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可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静静站在帐中，看向盛怒的父亲。
罗桑扎布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怒火与讥讽交织，忽然冷笑一声，字字冰冷：“好得很！你护着的那个小燕子，她的人昨夜趁我不备，斩杀了丹增和噶勒丹巴，断我臂膀，乱我军心！”
敦珠眼睫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接话，也没有半分辩解。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罗桑扎布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丹增和噶勒丹巴的部族兵马，会彻底哗变！那些本就动摇的部落，会直接倒戈！我多年的谋划，险些毁在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手里！”
他越说越怒，看着儿子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与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敦珠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格外刺耳。
敦珠的脸被狠狠打偏向一侧，唇角缓缓渗出血丝，顺着下颌滑落，可他慢慢转回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更没有露出丝毫怨怼。
罗桑扎布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的怒火更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我错了？觉得我不该抓她回来？还是觉得，我不该教训你这个逆子！你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我从未忘记。”敦珠抬手，轻轻擦去唇角的血迹，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没有半分退缩，“父汗，收手吧。”
这一句话，让罗桑扎布的瞳孔猛地缩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清军重兵围城，赛娅在城外施压，如今两位首领惨死，军心早已涣散，城内粮草耗尽，百姓流离，战士疲敝，再无一战之力。”
敦珠抬眸，目光直直看向父亲，不卑不亢，像是一棵狂风中也不肯弯折的树
“此刻把小燕子交出去，与鄂敏和谈，尚可保全全城百姓与剩余将士的性命，还能留一条活路，父汗，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你住口！”
罗桑扎布厉声喝断他的话，大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交出去？我一生征战，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输！你以为交出那个丫头，清军就会放过我？会放过所有追随我的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您就要看着这些人，陪您一起赴死吗？”敦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痛心与悲凉，他往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父亲
“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有妻儿老小，盼着归家团聚；城里的百姓，饿死、冻死、被乱兵所害者不计其数，您当真从未看过一眼吗？”
“您一心要称霸草原，与清廷抗衡，可您想过，成了霸业之后，那些埋骨荒野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能得到什么？他们的家人，又该何去何从？”
罗桑扎布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敦珠，不再是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顺从，只有他看不懂的悲悯与失望，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头烦躁不已。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淬冰
“牺牲少数人，换得千秋霸业，有何不可？你年纪尚轻，心慈手软，根本不懂权谋霸业的道理！”
敦珠看着父亲，沉默了许久。
那漫长的沉默里，藏着深深的失望，无尽的疲惫，还有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熄灭后的、无法挽回的绝望。
他终于懂了，父亲不是看不到满城生灵涂炭，不是看不到将士百姓的苦难，他只是根本不在乎。
在父亲眼里，所有人的性命，都比不上他的野心，他的霸业，他那所谓的千秋宏图。
“我懂了。”敦珠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口叹息，随风就要散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朝着帐外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悲凉。
走到帐帘边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戳心：“阿爸，您昨夜设下的局，看似抓回了小燕子，赢了一局，可您知道吗？您亲手堵死了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帐帘缓缓落下，敦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泛白的夜色中。
罗桑扎布独自站在大帐中央，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想厉声叫住敦珠，想骂醒他，想强行把他掰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底清楚，敦珠说的，全是实话。
可他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否定了自己一辈子的执念与路。
良久，他缓缓坐回案前，周身的怒火渐渐褪去，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松懈，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
帐中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敦珠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城里的百姓流离失所，您看过一眼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以来的霸主，哪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哪一个不是踩着尸骨走上来的？
他没错。
他不能错。
“来人。”
帐帘应声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罗桑扎布睁开眼，目光如刀，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令下去——四门加强戒备，城头增派弓箭手，昼夜轮值，不许懈怠。还珠格格那里，再加一队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亲兵转身要走，罗桑扎布又叫住了他。
“告诉各门守将，清军随时可能攻城。让他们睁大眼睛，守好了。城在人在，城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没有城破。”
亲兵领命而去。帐帘落下的瞬间，罗桑扎布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可远处清军营地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野兽的眼睛。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声，士兵们在夜色中奔跑、列阵、搬运箭矢、加固城防。整座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随时都会断裂。
他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