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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65章 疲惫

    周安自灌木丛中走出,望着罗桑扎布一行消失在林影深处,再看满地狼藉与降兵,沉声道:

    “远远追上。不必逼紧,不必全歼,就让他跑——让他以为自己逃得掉。”

    他转头吩咐副将:“清点俘虏,问清路线、人数,一字不漏。”

    副将领命而去。周安回身,见尔泰上前,面色依旧惨白,肩头纱布渗出新血,一双眼却亮得骇人。

    “周安,”尔泰声音发紧,“他们往哪边去了?”

    “正南,深入密林。”周安望着他,语气沉稳,“五阿哥与尔康,已从密林南线包抄而入。”

    尔泰双目骤然一亮。

    “罗桑扎布一路向南,极易与他们正面撞上。”周安语速极快,“你即刻带人从东侧小径绕过去,赶在他前头与五阿哥、尔康汇合,说明全盘情势。”

    他顿了顿,望向密林深处,一字一顿:

    “罗桑扎布始终亲手扣着格格,施救最怕误伤。我们不敢放箭,只能尾随封堵。若五阿哥与尔康从前路截住……”

    话未说完,尔泰已然明了。

    “我即刻前往。”

    尔泰勒转马头,忽又回头,声音发颤却坚定:“周安,你这边……”

    “我率部尾随,不紧逼、不脱节,牢牢咬住他。”周安沉声应道,“你只管放心去。”

    尔泰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冲向东侧小径。马蹄声渐远,转瞬便被密林吞没。

    周安回身,望向罗桑扎布消失的黑暗。林内只剩风穿树梢之声,隐约马蹄,愈去愈远。

    “传令,”他低声冷令,“全体跟进。记住——只堵不射,留人不杀。格格在他手中,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两百轻骑寂然上马,跟着周安,一头扎入无边幽暗。

    ————

    密林深处,罗桑扎布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身后仅余稀稀拉拉的几十人。索南札木苏浴血撑鞍,浑身伤口渗着血,连握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敦珠沉默随行,垂着眼帘,暮色沉沉将他的神情彻底掩住,看不清分毫。

    “还剩多少人?”罗桑扎布沉声发问,声音里裹着极致的疲惫与狠戾。

    索南札木苏哑着嗓子,报出一个让人心头发沉的数字。

    听完,罗桑扎布久久沉默。三千人马出城时气势汹汹,如今辗转厮杀,竟只剩两百残兵。

    东门破,西门陷,心腹哈剌战死,守将察布阵亡,身边只剩一个半死之身的索南札木苏苦苦相随。偌大的战局,早已一败涂地。

    他低头,看向身前被牢牢制住的小燕子。

    她垂着头,双手被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肩头因林间的寒气与周身的伤痛微微轻颤,却从始至终没掉过一滴泪,没服过一句软。

    沉寂片刻,她忽然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燃起倔强的火光,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逃不掉的。”

    罗桑扎布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杀意,扣在她肩头的手猛地收紧。他俯身凑近,嗓音沙哑如磨石,字字淬着冰:

    “逃不掉,就拉你陪葬。”

    小燕子抿紧唇,迎上他狠厉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罗桑扎布不再多言,狠狠拨转马头,再度朝着密林深处前行。两百残兵寂然紧随,脚步沉重,再无半分声响。

    ——————

    密林深处·夜

    罗桑扎布终于下令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密林里没有路,只有树根交错、枯枝横斜,马蹄时不时陷入松软的腐土,拔出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士兵们早已精疲力竭,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爬上去,被后面的人拖着走了几步,最终还是丢在了原地。

    “就在这里。”罗桑扎布勒住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应答。索南札木苏从马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他的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其他士兵也纷纷下马,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刀都懒得拔;有人靠着树干闭眼,嘴唇干裂出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生火。火光会暴露位置,在这个随时可能被追兵咬上的密林里,黑暗是唯一的掩护。

    夜风从树梢灌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剜进骨头里。有人抱着胳膊发抖,有人蜷缩在马腹边取暖,有人把从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干粮掰成几瓣,分给身边还活着的人。

    罗桑扎布把马拴在树干上,将小燕子从马背上拽下来。她的双手还被绑着,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倒,但她咬着牙站住了。他没有给她松绑,也没有给她盖任何东西。他只是把她推到一棵树旁,让她靠着树干坐下,自己在她几步之外坐下,背靠着另一棵树,闭眼休息。

    敦珠坐在倒下的枯树上,离人群稍远。他看见小燕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初春的密林,夜风如刀,她穿的那件单薄衣衫,根本挡不住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枯枝上的外袍,朝她走过去。

    “少主。”索南札木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警告。

    敦珠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蹲下来,将外袍披在她肩上。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被耗尽后的空洞。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没有力气了。

    敦珠轻轻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绳索勒得太久,腕上已经磨破了皮,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她没有缩手,也没有看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挑出一点药膏,先是慢慢抹在她手腕的伤处,然后又给她颈上的刀伤上药。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终于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低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索南札木苏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给她松绑?她要是跑了——”

    “这里谁跑得了?”敦珠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索南札木苏的话噎住了。

    然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到小燕子嘴边。她偏了偏头,嘴唇紧抿着。

    “不吃东西,你会熬不住的。”敦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敦珠以为她不会理他了。然后她慢慢张开嘴,咬住了那块干粮,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敦珠又递过去一块。她又吃了。

    索南札木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拖着刀走开了。

    罗桑扎布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蹲在那个姑娘面前,把干粮一点一点喂给她吃。他看着敦珠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扫过黑暗中那些残兵败将。有人蜷缩在地上,有人靠着树干打盹,有人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树梢,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百人。从四千到两百,只用了不到一天。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

    他想起敦珠那天晚上说的话——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城里的百姓流离失所,您看过一眼吗?

    他闭上眼睛。

    风穿过密林,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不是清军——清军不会靠这么近。那是被丢在后面的残兵,一个个落单的、掉队的、走散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方向。

    没有人会来接他们。没有人会来找他们。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下任何命令。他只是靠在那棵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敦珠把最后一块干粮喂完,站起来,看了父亲一眼。罗桑扎布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枯树上坐下,没有再回头。

    小燕子靠着树干,肩上披着他的外袍,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解开了。她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在这暗无天日的密林里,不辨方向,没有干粮,身后是追兵,她跑不了多远。

    她闭上眼睛,把那件外袍往身上拢了拢。

    风还在吹。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宣告什么。

    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清军会追上来,也许他们能继续往南跑,也许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但他们今夜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