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66章 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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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一策马冲入东侧小径，才知这深山密林，远比想象中难行。
说是小径，其实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两棵巨树之间勉强容得一匹马挤过去的缝隙，地面铺满了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踩下去软绵绵的，马蹄时常陷入腐土，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啵”的一声。
两侧的灌木伸出带刺的枝条，不断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骑兵，都是周安从营中挑出来的好手。但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再好的骑术也无用武之地。
马速根本提不起来，只能一匹跟着一匹，慢吞吞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停，后面的人就得跟着停；前面的人拐弯，后面的人得等上半天才能转过那道弯。
尔泰心急如焚。
他不停地回头，又不停地催促：“快，再快些。”
可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马蹄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马腿陷进树根缝隙里折了。
有几次，马的前蹄突然陷下去，马身猛地前倾，尔泰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翻出去，全靠死死抱住马颈才稳住身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下令停下。
“点灯。”尔泰翻身下马，声音里压着焦躁。
士兵们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又用油布和树枝做了几个简易的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五步远，再往前就是漆黑一片，树影憧憧，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
尔泰靠在树干上，接过士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黏糊糊地贴着皮肉，又痒又疼。他没心思理会，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安的话。
罗桑扎布一路向南，极易与他们正面撞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他沉声道，“之后继续赶路。”
士兵们没有人吭声。有人靠着树干闭眼，有人往嘴里塞了两口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马蹄。所有人都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尔泰重新上马。
夜路比白天更难走。风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再远一点就是漆黑一团。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让最前面的士兵举着灯探路，后面的马循着前马的蹄印一步步跟上。
有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停”，整支队伍就卡在原地，等上小半盏茶的功夫，才知道不过是前面有棵倒伏的树，需要绕过去。
尔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想催，但催不动。这条小径就像一条窄到极致的咽喉，扼住了所有速度和力量。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前面的马挪一步，他跟一步。
夜风穿过密林，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尔泰的肩头已经麻木了，分不清是疼还是冷。他只是机械地握着缰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昏黄的光，跟着它走，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中间又停下休整了一次，又继续赶路。尔泰已经分不清时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罗桑扎布之前，截住他。
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尔泰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肩头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洇痕扩大了一圈，他却浑然不觉。
前面的路渐渐宽了些。小径变成了林间空地，树木稀疏了，光线透进来，终于不用再点灯了。
尔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二十几个骑兵，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马也疲惫不堪，垂着头，嘴里淌着白沫。
没有人掉队。这就够了。
“继续走。”尔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拨转马头，率先往前。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尔泰猛地勒住马，手按上了刀柄。身后二十几个骑兵几乎是同时停了，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零散的，是成规模的，从正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尔泰的心猛地提起来，手已经拔出了半截刀。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亮——
林影深处，转出一队骑兵。
打头的那人，穿着藏蓝色长袍，腰间束着银扣皮带，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
他身后的那人，骑着白马，身形挺拔如松，右手虚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尔泰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五阿哥！尔康！”
永琪和尔康同时勒住了马。
他们看到尔泰的那一瞬间，脸色都变了。
尔泰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向来沉稳、从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让人放心的笃定。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尔泰，满头满脸都是被枝条刮出的血痕，甲胄上沾满了腐土和落叶，肩头的纱布被血浸透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他活像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尔泰？！”永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肩，“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手指碰到了尔泰肩头那团被血浸透的纱布，指尖瞬间沾上了黏腻的湿意。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尔康也跳下了马，目光从尔泰身上扫过，又扫向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了什么事？”尔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碾伯城战况如何？格格呢？”
一提到小燕子，尔泰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定了定神，一字一句，急声却清晰：
“来不及细说，碾伯城已破，罗桑扎布兵败，挟持小燕子逃往密林深处！”
永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安已率部尾随，我日夜兼程赶来，就是要与你们汇合——前后合围，智取救人。”
“他手里还剩多少人？”尔康立刻追问。
“两百残兵，精疲力竭。”尔泰语速极快，“他身边的大将都死了，他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往南跑是他唯一的活路。”
尔康和永琪对视一眼。
“我们绕了一夜的小道。”尔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张，“罗桑扎布始终亲手扣着小燕子，施救最怕误伤。我们不敢放箭，只能尾随封堵。但若是你们从南线截住……”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永琪和尔康同时听懂了。
罗桑扎布一路向南，他们从南线包抄，两相夹击——他跑不掉。
永琪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燃起的两簇火。那种光亮不是温和的，不是迟疑的，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凌厉与决绝。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
“他在哪个方向？”永琪的声音稳得可怕。
尔泰抬手指向密林深处，那条被黑暗吞没的、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北边。”他说，“离这里，大约还有半日的路程。”
永琪没有犹豫。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回头看了尔康一眼，尔康已经上了马，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坚定如铁。
“尔泰，”永琪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在这里休整——”
“不。”尔泰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满脸的血痕在晨光中触目惊心，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比永琪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我跟你们一起。”尔泰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
永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尔康打马过来，手里还牵着一匹良驹，他伸手将尔泰拉上马背。
“坐稳了。”尔康的声音很低。
尔泰没说话，只是死死握住了马鞍。
永琪驱马前行。晨光穿透密林的缝隙，碎金般洒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光。
“走。”
骑兵们无声地跟上。马队缓缓前行，像一道沉默的洪流，朝着密林深处那条黑暗的、未知的、却必须走到底的路，浩浩荡荡地涌去。
说是小径，其实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两棵巨树之间勉强容得一匹马挤过去的缝隙，地面铺满了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踩下去软绵绵的，马蹄时常陷入腐土，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啵”的一声。
两侧的灌木伸出带刺的枝条，不断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骑兵，都是周安从营中挑出来的好手。但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再好的骑术也无用武之地。
马速根本提不起来，只能一匹跟着一匹，慢吞吞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停，后面的人就得跟着停；前面的人拐弯，后面的人得等上半天才能转过那道弯。
尔泰心急如焚。
他不停地回头，又不停地催促：“快，再快些。”
可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马蹄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马腿陷进树根缝隙里折了。
有几次，马的前蹄突然陷下去，马身猛地前倾，尔泰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翻出去，全靠死死抱住马颈才稳住身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下令停下。
“点灯。”尔泰翻身下马，声音里压着焦躁。
士兵们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又用油布和树枝做了几个简易的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五步远，再往前就是漆黑一片，树影憧憧，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
尔泰靠在树干上，接过士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黏糊糊地贴着皮肉，又痒又疼。他没心思理会，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安的话。
罗桑扎布一路向南，极易与他们正面撞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他沉声道，“之后继续赶路。”
士兵们没有人吭声。有人靠着树干闭眼，有人往嘴里塞了两口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马蹄。所有人都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尔泰重新上马。
夜路比白天更难走。风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再远一点就是漆黑一团。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让最前面的士兵举着灯探路，后面的马循着前马的蹄印一步步跟上。
有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停”，整支队伍就卡在原地，等上小半盏茶的功夫，才知道不过是前面有棵倒伏的树，需要绕过去。
尔泰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想催，但催不动。这条小径就像一条窄到极致的咽喉，扼住了所有速度和力量。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前面的马挪一步，他跟一步。
夜风穿过密林，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尔泰的肩头已经麻木了，分不清是疼还是冷。他只是机械地握着缰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昏黄的光，跟着它走，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中间又停下休整了一次，又继续赶路。尔泰已经分不清时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罗桑扎布之前，截住他。
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的时候，尔泰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肩头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洇痕扩大了一圈，他却浑然不觉。
前面的路渐渐宽了些。小径变成了林间空地，树木稀疏了，光线透进来，终于不用再点灯了。
尔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二十几个骑兵，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沾满了泥巴和枯叶，马也疲惫不堪，垂着头，嘴里淌着白沫。
没有人掉队。这就够了。
“继续走。”尔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拨转马头，率先往前。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尔泰猛地勒住马，手按上了刀柄。身后二十几个骑兵几乎是同时停了，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零散的，是成规模的，从正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尔泰的心猛地提起来，手已经拔出了半截刀。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亮——
林影深处，转出一队骑兵。
打头的那人，穿着藏蓝色长袍，腰间束着银扣皮带，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
他身后的那人，骑着白马，身形挺拔如松，右手虚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尔泰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五阿哥！尔康！”
永琪和尔康同时勒住了马。
他们看到尔泰的那一瞬间，脸色都变了。
尔泰从来不是这样的。他向来沉稳、从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让人放心的笃定。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尔泰，满头满脸都是被枝条刮出的血痕，甲胄上沾满了腐土和落叶，肩头的纱布被血浸透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他活像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尔泰？！”永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肩，“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手指碰到了尔泰肩头那团被血浸透的纱布，指尖瞬间沾上了黏腻的湿意。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尔康也跳下了马，目光从尔泰身上扫过，又扫向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了什么事？”尔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碾伯城战况如何？格格呢？”
一提到小燕子，尔泰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定了定神，一字一句，急声却清晰：
“来不及细说，碾伯城已破，罗桑扎布兵败，挟持小燕子逃往密林深处！”
永琪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安已率部尾随，我日夜兼程赶来，就是要与你们汇合——前后合围，智取救人。”
“他手里还剩多少人？”尔康立刻追问。
“两百残兵，精疲力竭。”尔泰语速极快，“他身边的大将都死了，他现在就剩一口气吊着，往南跑是他唯一的活路。”
尔康和永琪对视一眼。
“我们绕了一夜的小道。”尔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张，“罗桑扎布始终亲手扣着小燕子，施救最怕误伤。我们不敢放箭，只能尾随封堵。但若是你们从南线截住……”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永琪和尔康同时听懂了。
罗桑扎布一路向南，他们从南线包抄，两相夹击——他跑不掉。
永琪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燃起的两簇火。那种光亮不是温和的，不是迟疑的，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凌厉与决绝。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
“他在哪个方向？”永琪的声音稳得可怕。
尔泰抬手指向密林深处，那条被黑暗吞没的、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北边。”他说，“离这里，大约还有半日的路程。”
永琪没有犹豫。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回头看了尔康一眼，尔康已经上了马，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坚定如铁。
“尔泰，”永琪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在这里休整——”
“不。”尔泰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满脸的血痕在晨光中触目惊心，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比永琪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我跟你们一起。”尔泰说，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
永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尔康打马过来，手里还牵着一匹良驹，他伸手将尔泰拉上马背。
“坐稳了。”尔康的声音很低。
尔泰没说话，只是死死握住了马鞍。
永琪驱马前行。晨光穿透密林的缝隙，碎金般洒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光。
“走。”
骑兵们无声地跟上。马队缓缓前行，像一道沉默的洪流，朝着密林深处那条黑暗的、未知的、却必须走到底的路，浩浩荡荡地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