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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74章 空负

    暮色渐晚,屋内点起一盏微光。灯花偶尔爆一下,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尔泰坐在床边,握着小燕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掌心里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呼吸平稳,一起一伏。

    他已经守了整整一天,肩背僵得像绷紧的弦,却始终没有换过姿势。

    榻上的人睫毛轻颤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片刻,慢慢凝聚。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幔,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她轻轻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尔泰垂着头,握着她的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愣。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小燕子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尔泰。”

    声音轻软,沙哑,却是彻彻底底、清醒地醒了。

    尔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忍了整日的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砸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小燕子看着他落泪,眼底立刻泛起心疼。她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他脸上的泪,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轻声道:

    “别哭。”

    尔泰抓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脸颊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抑又后怕: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我快被你吓死了。”

    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温声安抚:

    “我这不是醒了。别担心。”

    尔泰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掌心紧紧裹着她的手,轻声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燕子安静了一瞬,很认真地望着他,小声说了一句:

    “我好饿。”

    尔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萧剑正倚在廊柱上,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见尔泰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尔泰的肩头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醒了,”尔泰的声音还带着哑,“说饿了。”

    萧剑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不一会儿,便有小丫鬟端着托盘碎步进来,清粥小菜,摆了一桌。

    尔泰扶着小燕子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她靠在床头,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什么也没说。

    粥还没喝几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永琪、尔康依次走了进来,身后的婢女捧着滚烫的鸡汤与精致点心,香气一下子漫满屋内。

    永琪走在最前,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柔欢喜,温声开口:

    “厨房一直炖着鸡汤,知道你醒了,赶快给你送来了。”

    小燕子眼睛瞬间亮了,精神十足地开口:

    “正好,我想喝鸡汤。”

    永琪轻轻点头,端过鸡汤递到尔泰手中,又顺手接过尔泰手里的粥碗。

    鸡汤还冒着热气,小燕子刚要捧起喝,尔泰便轻轻按住了她。

    “烫,慢点。”

    他柔声说着,拿起小勺,一勺一勺舀起,轻轻吹到温热,再递到她唇边。

    小燕子乖乖张口,一口一口喝着。

    等汤凉了,尔泰才把碗递还给她。

    小燕子双手捧住碗,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一口接一口,显然是饿极了,腮帮子鼓鼓的,满脸都是活过来的满足。

    尔泰连忙轻扶着她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宠溺:

    “慢点,饿了这么久,得慢慢喝,别呛着。”

    小燕子乖乖应着,转眼一碗鸡汤下肚,她轻轻啧了下嘴巴,眼底亮晶晶的,由衷感叹:

    “活着真好,可以吃东西。”

    一句话落,满屋子人皆是一怔,随即都轻声笑了起来。

    可笑意才起,小燕子脸上的光彩忽然淡了下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眼神一点点沉下来,面色微微发紧。

    刚才还满是满足的模样,瞬间蒙上了一层难过与沉重。

    尔泰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心猛地一提,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急问: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燕子抬眼,眼底已经轻泛涩意,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发紧:

    “敦珠……他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笑意瞬间散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永琪垂了垂眼,尔康面色沉下,萧剑站在门边,唇线抿紧。

    尔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燕子抬起头,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又移到另一个人。没有人说话。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

    “他死了。”

    尔康的声音不高,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小燕子,他看的是窗外的夜色。

    小燕子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目光还停在尔康脸上,可眼神已经空了,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她。

    尔泰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微微发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握着。

    良久,小燕子才哑着嗓子,轻轻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别的,而是:

    “赛娅呢……她知道了吗?”

    她忽然想起,赛娅还怀着身孕,怎么受得住这般打击。

    尔康轻声叹道:“是,我们回城那日,她就知道了,险些动了胎气,海兰察一直陪着,在休息。”

    小燕子点点头,垂下眼眸,轻声道:

    “敦珠……让我为他阿爸求情,留他一命。”

    永琪眉头微蹙,沉声道:

    “罗桑扎布是叛乱主犯,有皇命在身,此事……还需凭皇阿玛定夺。”

    尔康也轻轻点头:

    “国法与私情,难以两全。我们若擅自做主,回去无法向皇上交代。”

    小燕子抬眼,眼神坚定却带着疲惫:

    “可是,他帮了我,他不想打仗,他也一直在极力制止罗桑扎布,他是有功的不是吗?”

    尔泰看着她,轻声开口,稳稳站在她身侧:

    “是,他是有功。只是此事急不得,需先上奏京城,等候皇上旨意。”

    尔康沉吟片刻,缓缓道:

    “也只能如此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径直停在房门口,带着几分惶急与凝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一名监牢守卫躬身跪在门外,头不敢抬,声音发颤地通传:

    “启禀五阿哥、各位大人!重犯罗桑扎布方才自尽,狱卒送膳离去后,他砸碎瓷碗吞尽瓷片,等守卫察觉开门,已然气绝身亡!”

    屋内骤然一静。

    那守卫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小燕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惶取代。

    “什么……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永琪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厉声问:“大夫呢?叫了没有?”

    守卫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五阿哥,牢里的狱医已经去了,但……但大人说,碎片吞得太深,怕是……”

    “怕是什么?!”小燕子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厉得不像她自己。

    她一把掀开被子,双腿往床下踩,脚刚沾地,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尔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小燕子——!”

    小燕子挣扎着,声音又急又碎,“我要去看看——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她抓着尔泰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答应了敦珠———要他活着——我答应他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只要多说几遍,罗桑扎布就不会死。

    “尔泰……”她无助地抬头问尔泰“怎么办?”

    尔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边。

    “你先别急,我们去看看。”

    小燕子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永琪已经走到了门口,披上外袍,尔康紧步跟上。

    “我也去。”萧剑从门框上直起身。

    尔泰扶着小燕子往外走。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尔泰几乎是将她半搂半架着,才能让她走得稳当。

    院子里灯火通明,夜风很凉,吹得小燕子打了个哆嗦。尔泰察觉到,立刻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抓住袍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