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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55章 一刻钟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他低下头,掀开被角看了一眼——那片暗红正在慢慢洇开,不像之前那种骇人的汹涌,但足够刺目,足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

    他猛地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重,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撞出来的:

    “明月!请柳先生——快!”

    门外的明月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尔泰把被子重新盖好,伸手把小燕子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被子又掖了掖,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尔泰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在抖:

    “没事。柳先生说了,会出血的。这是排瘀。排完就好了。没事的。”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没事”,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燕子眨了眨眼,那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尔泰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害怕。”她说,声音小小的,像个孩子。

    尔泰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蹭着,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我知道。有我在。不怕。”

    柳砚之步履匆匆地来了。进门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沫,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他是赶过来的。

    尔泰正抱着小燕子。她靠在尔泰怀里,身子在发抖。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攥着尔泰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死都不肯松。

    柳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收回视线,快步走到床前,把药箱放在脚踏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出血量多吗?”

    尔泰抬起头看他,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不太多。”

    柳砚之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搭在药箱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一息后,他抬起头,看向尔泰,声音低了些:“我需要看一下。”

    尔泰也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小燕子往怀里又带了带——不是拒绝,是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反应。然后他看着柳砚之的眼睛,点了点头。

    柳砚之上前半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轻,很快。

    被子重新盖好,他直起身,退开半步,声音平稳了一些,语速比方才慢,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这三日,是会出血的。先不要太着急。”他顿了顿,看了尔泰一眼,“这比正常的量多一些,但是不碍事。我再施一次针,会好一些。这三日药吃完,就会止血。”

    尔泰听着,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小燕子的背,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看着柳砚之,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劳柳先生。请施针吧。”

    柳砚之没有再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他的动作和昨夜一样,利落、沉稳、不带半点犹豫。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他走到床前,俯下身。

    小燕子还靠在尔泰怀里,眼睛半闭着,睫毛颤个不停。她没有看柳砚之,甚至可能没有注意到他拿出了银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股还在往下淌的温热上。

    柳砚之拈着银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小燕子发白的脸、颤抖的睫毛、攥着尔泰衣襟的手指——她的手指那么白,骨节那么分明,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抓住什么。他的手紧了一瞬,然后落针。

    第一针下去,小燕子的身子绷了一下。尔泰的手立刻覆上她的肩,轻轻按着,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柳砚之没有说话。第二针,第三针。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入针不深不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但睫毛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锁在针尖上,专注得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小燕子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那股颤抖还在,但比方才轻了。她的呼吸也渐渐稳了,不再那么急促,攥着尔泰衣襟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改为轻轻搭在他胸口。

    柳砚之落完最后一针,退开一步,目光在小燕子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方才好了些。他垂下眼,将剩下的银针收回药箱,声音平稳如常:

    “留针一刻钟。不要动她。”

    尔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燕子,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朵随时会碎的花。

    柳砚之走到桌边,背对着床榻,站着。他没有坐下,没有喝茶,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站着,等一刻钟过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能听见小燕子浅浅的呼吸、能听见尔泰偶尔低低的安抚声。

    柳砚之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拈着那根银针。

    一刻钟到了。他转过身,走回床前,一根一根取下银针。动作依旧很轻、很稳。

    最后一根取下,他退开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血会慢慢变少,但是还会渗,让她平躺着睡。午后我再来诊脉。”

    尔泰抬起头看他,点了点头:“好。”

    柳砚之没有再说什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药箱,提起箱子,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素蓝的长衫下摆轻轻拂过地面,路过床榻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偏——没有看小燕子,没有看尔泰,只是看着前方的门。

    明月跟在他身后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尔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燕子,她的身子已经不抖了,眼睛闭着,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平平稳稳的,像是睡着了。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