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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93章 谁都没有错

    书房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了一地,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燕子跪坐在地上,掌心还在流血,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地渗进青石砖缝里,像是开出了几朵细碎的红花。

    尔泰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受伤的手掌上,想替她按住伤口,可血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眼看着尔泰,心里五味杂陈,酸涩、委屈、愧疚、心疼搅在一起,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彻底失了力气,软软地瘫在尔泰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飞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蝶。

    尔泰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没有动。

    愉妃站在几步之外,被婉宁死死扶着。

    她看着尔泰护着小燕子,看着他把她揽进怀里。

    那个画面太刺眼了——一个男人,用尽全力护着他心爱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哼。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底发凉的绝望。自嘲、不甘、心痛,全都搅在一起,化成了那个弧度。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地上的两个人。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剜出来的:“现在呢?你看看——你还是有人护着。”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小燕子,盯着尔泰揽着她的那只手。

    “可我的永琪呢?”

    这一声质问,轰然砸在死寂的书房里,震得窗纸微颤。

    “我的永琪呢——!”

    愉妃的哭喊撕心裂肺,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带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甘。

    她挣开婉宁的手,踉跄着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木盒里的那些宣纸。

    永琪的字,永琪的诗,永琪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些思念,那些“燕”字,那些“待卿还”——她疯了一样地撕,撕碎了一张又一张,纸屑从她指间飘落,像雪。

    “他写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哑,泪水混着纷飞的纸屑簌簌而落,“他的深情有什么用!他郁郁寡欢的时候,你可曾心疼过他?你可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小燕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些纸屑落在她面前,落在她的手边,落在永琪的画上——那幅草原小像还铺在书案上,两匹马、两个人、还有那首诗。

    婉宁扑过去,从愉妃手里抢下剩下的那些宣纸。她的眼泪也在流,一滴一滴地砸在那些字迹上,将墨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晕。她死死抱住愉妃,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额娘……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愉妃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

    “永琪没有错,”婉宁哭着说,声音碎成了一瓣一瓣的,“小燕子也没有错……您何必自苦呢?”

    愉妃浑身一僵。她转过头,看着婉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小燕子……没有错?”

    婉宁拼命点头,眼泪甩落在地上:“她正是因为知道那是一条绝境之路,才想让永琪避开的啊……额娘,世事难料,谁都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小燕子心里的痛,不会比我们少一点啊……”

    这句话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愉妃看着婉宁,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泪还在流,可眼底那层尖锐的、刺人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只颤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知道婉宁说得对。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她的儿子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她总要恨一个人吧?她总要找一个地方,把心里这把火烧出去吧?

    可现在婉宁告诉她——你没有人可以恨。

    谁都没有错。

    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砸下来了。

    而你,只能承受。

    她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靠在婉宁肩上,捂住脸,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喊,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不得不释放的哀鸣,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

    小燕子跪在地上,看着她哭。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她看着愉妃捂住脸,看着婉宁抱着她,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和碎瓷片。

    她慢慢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掌心的伤口被地上的碎瓷片又扎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可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愉妃走过去。

    尔泰伸手想拉住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又滑开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小燕子走到愉妃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拉住了愉妃的手臂。她的手还在流血,殷红的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一点一点地洇在愉妃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暗红色的痕迹。

    愉妃从婉宁肩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痛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小燕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她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愉妃娘娘,我不会让他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您等我。”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小燕子——”尔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慌乱和心疼。他紧跟着追了出去,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纸屑轻轻打旋。

    门外,尔康和紫薇站在那里。紫薇靠在尔康怀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只手捂着嘴,拼命忍着不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尔康揽着她,眼眶也是红的,看见小燕子冲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喊了一声:“小燕子——”

    小燕子没有停。她跑过长廊,跑过那些雕花的窗棂,跑过那些红漆的柱子。

    “小燕子!”尔泰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的手还在流血——”

    小燕子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回过头看着尔泰,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泛着一点血色,分不清是沾染了掌心的血迹,还是方才用力咬破的。

    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尔泰,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尔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倔强,有一种让他心疼得要命的东西。他没有犹豫,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却很稳:“会。”

    小燕子点了一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尔康已经带着紫薇跟了上来,紫薇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扶着肚子,看向小燕子,声音哑哑的:“小燕子,先处理伤口……”

    小燕子摇摇头,她转过身,看着尔康。尔康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一下,不等她开口,先说了话:“你们去吧。皇阿玛那里,我去说。”

    尔泰点了点头,揽着小燕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小燕子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紫薇。紫薇站在那里,哭得满脸是泪,一只手捂着嘴。

    小燕子看着她的肚子,看了两秒,嘴唇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紫薇看见了。

    那笑容在说:别担心,我没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尔泰走了。

    紫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尔康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书房里,愉妃靠在婉宁肩上,哭得浑身脱力。婉宁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阳光正好。可这间书房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