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重生萌宝带空间炸翻全场 第539章 残丝困兽，暗底铤而走险
夜色已经沉到最浓的时候，风沙反倒慢慢歇了。
之前呼啸在石墙缝隙里的沙沙声响淡下去，整片岩台古地安安静静，只有家家户户窗棂里漏出来的油灯微光，一点一点散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地快要熄灭的星子。秦凌天和苏清鸢刚从老石匠那处小院走出来，脚步放得很缓，没有急着赶路。
方才封死那道心念通路的时候，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的躁动虽然转瞬压下去，可秦凌天心里总悬着一丝不对劲。
它接连两处口粮都被掐断，接二连三扑空，换做寻常阴邪，要么彻底蛰伏等死，要么干脆拼着本源受损，掀起一场大乱。可这残丝不一样，它是万古阴渊之主溃散之后逃出来的一缕余根，见过本体被硬生生揪出来、流放去天外冷寂虚空永世受苦的场面，骨子里的惧意刻在本源深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正面硬碰。
但越是这种能忍能藏的东西，越不能掉以轻心。
“别看它现在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这玩意儿心里的火气攒得差不多了。”秦凌天一边往前走，一边把暗劲化成细密的神念，顺着脚下岩层往四面八方渗，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顺着地脉的脉络一点点梳理，“连着两次到嘴边的念想都被咱们截走，饿狠了的东西，保不齐会铤而走险，不再慢慢等自然滋生的执念，主动去勾扯凡人的心绪。”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白衣被夜里微凉的风轻轻拂动，她的神念没有秦凌天这般带着镇压的锋芒，却是柔和绵长，像流水一样漫过每一间石屋、每一条地脉分支，能捕捉到那些藏得极深、连本人都不曾察觉的微弱心绪。
“我也察觉到了，地脉深处那股阴浊的气息，不是消散，是在慢慢收拢。”苏清鸢声音轻缓，目光扫过前方连绵错落的屋舍，“它在收敛分散出去的细丝，不再多线撒网到处找目标，看样子是打算集中力量，盯着剩下两处心结破绽里，执念最重的那一户下手。它清楚咱们在顺着地脉一路清剿，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
整片古地的锁地大阵还稳稳运转着，玄奥的纹路隐在地底岩层之间，死死压住大范围的凶煞爆发，杜绝它掀起大范围灾乱的可能。大阵能镇住滔天煞气，拦得住它大肆屠戮生灵，却拦不住它借着人心缝隙偷偷作祟，这也是这缕残丝能一直苟到现在最大的依仗。
人心万千，悲欢难测。
住在这片石堡里的都是靠着开山采石讨生活的普通人，一辈子跟硬邦邦的石头打交道，日子苦，出路窄，生离死别更是家常便饭。有的人失去亲人，默默藏起悲伤日日劳作；有的人欠下纠葛，心里压着愧疚常年难安；还有的人盼着远方亲人归来，日复一日在等待里熬干心神。这些情绪都是干干净净的凡人苦楚，本身没有半点过错，若是他们二人出手粗暴，直接抹除记忆、斩断情丝，那和这窃取心念的邪祟，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定下的法子就很明确：不夺情，不消念，只堵通路。
执念归凡人自己，绝不允许地底这头阴物，把人间的悲欢离合当成填饱自己的口粮。
二人顺着地脉浊气流动的走向，朝着古地最东侧的边缘走去。
这边位置偏僻，离中心主阵眼最远，屋舍也稀稀拉拉，不像中心街巷那样稠密，大多是后来才搬过来的采石杂工，院落之间隔得很远，不少房子都修在岩层凸起的斜坡上。也正是因为偏僻，人烟稀少，心神波动不容易被主阵的气机覆盖，刚好就成了阴渊残丝优先盯上的地方。
没走出多远，两道不同强弱的心结气息，一前一后飘进二人的感知里。
靠前的那一缕相对淡一些，是愧疚不安，绵长却不算浓烈；靠后更深一点的那一缕，沉沉厚厚，带着撕不开的思念与绝望，沉得像坠在心底的一块巨石。
“两处都找到了。”秦凌天停下脚步，抬下巴朝前边指了指，“前边那户先看，是个年轻采石工。后边那户执念最重，估摸着就是那残丝打算孤注一掷的目标。咱们按顺序来，一处一处封牢，不给它半点钻空子的机会。”
苏清鸢轻轻点头：“先处理浅的，稳住局势，再去应对那一处重的。残丝现在集中力量，多半就蹲在后边那户的地底下等着。”
二人放轻脚步，向着靠前的那一处院落靠近。
院墙低矮，是就地捡来的碎石随便垒起来的，缝隙很大，风直接能穿过去。院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间石屋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昏弱的光。院门没有关上，虚虚靠着一块石头，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年轻汉子名叫阿石，才二十出头，跟着同乡一起进山采石。半个月之前，他和搭档一同攀上一处危崖撬石料，崖壁松动，碎石滚落，他躲闪及时跳开了，可和他搭伙的同乡躲闪不及，被落石砸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说那是天灾，崖壁崩塌谁也预料不到，没人怪他。可阿石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总在夜里反复回想当时的画面，一遍一遍琢磨：要是当时他提醒得再早一点，要是他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同乡就不会出事？这份愧疚日夜缠在他心上，白日里跟着大伙上工，还要强装正常，搬石、凿料，跟旁人说笑，等到夜里独自回到这小院，愧疚悔恨就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坐在屋里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采石用的短凿，呆呆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些天他吃不下饭，夜里频繁做噩梦，梦里全是崖上滚落的碎石和同乡痛苦的喊声，只当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是良心不安，压根想不到地底藏着东西，正在等着吸食他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一缕细弱的阴丝，已经悄悄从岩层里伸上来，悬在他心海外围，小心翼翼试探着，一点点接引他翻涌的悔意。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心里扛着这么重的包袱。”苏清鸢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低，生怕骤然出声惊吓到他，“旁人都劝他想开，可愧疚这种东西，不是旁人几句劝说就能轻易放下的。”
秦凌天啧了一声：“人心就是这样，好事记不长久，亏欠和遗憾，能在心里扎一辈子根。也正好遂了那老阴货的心意。”
二人推门缓步走进屋内。
脚步声响起，阿石猛地从失神的状态里惊醒，手里短凿“当啷”一声磕在石桌上，他慌忙抬头，眼底满是慌乱，看见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凿子，紧张地开口：“二位……你们找谁？夜里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秦凌天脸上没有凌厉的神色，尽量语气平和，像邻里长辈唠家常一样：“小兄弟，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这边，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夜里总做噩梦，睡不踏实，心里头沉甸甸的，一闲下来，就想起崖上出事那一幕？”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阿石心底藏得最深的心事。
汉子身子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绷的肩膀垮下来，握着凿子的手慢慢松开，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是……我忘不掉。大伙都说不怪我，可我总觉得，是我没做好。要是我当时反应快一点……”
“我明白你的心思。”秦凌天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他的自我苛责，“你心里这份愧疚，是你本性善良，知道体恤同伴，这份本心一点错都没有。但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地底下藏着邪祟，专门盯着你这份翻来覆去的悔恨。你每回想一次，心里的苦楚就往外散一分，全都被它偷偷吞走了。”
“它不会直接害你性命，可日复一日吸食你的心神，慢慢耗垮你的身子。再过一阵子，你精气神被掏空，就算没有落石之险，你自己也会被心病拖垮。”
阿石呆呆地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番话。他长这么大，听过山里各种神神怪怪的传闻，却从来没有亲眼遇见过，一时间半信半疑，心底又生出几分恐惧。
就在他心神动摇、愧疚和惶恐交织在一起，心绪剧烈起伏的时候！
地底深处，一直分出来盯着这一处的阴丝，瞬间捕捉到暴涨的心念气息，猛地发力，想要钻进去大口吞噬！
“还敢伸手？”
秦凌天眸光一冷，内敛的暗劲顺着地面无声下沉，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压住这一缕分丝的动作。苏清鸢素手轻抬，柔和的白光缓缓铺开，一层轻薄坚韧的光幕裹住阿石周身。
光幕稳稳隔开心念和土层之间的通道，不抹除他的记忆，不叫他忘记这件事，也不强行抹去他心底的愧疚，只是切断了邪祟窃取精气的通路。
嗡的一声轻响，那一缕分到这边的细丝被挡在外头，反复冲撞光幕，却半点缝隙都撕不开，只能不甘地微微震颤。
阿石只觉得心口那一块沉甸甸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像是被挪开了大半。先前那种时时刻刻缠绕着他的心慌、疲惫、夜里入梦的惊悚寒意，一下子淡了很多，脑子清明不少，不再时时刻刻被负面情绪牵着走。
“我……我舒服多了。”阿石长长呼出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原先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现在通透多了。”
“愧疚可以留在心里，记住这次教训，往后上崖采石加倍小心，保护好自己，也护住同伴，这才是正道。”苏清鸢柔声叮嘱他，“不要反复翻来覆去回想当时惊险的场面，不要独自一个人在夜里钻牛角尖。事情已经发生，天灾难料，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扣在自己身上，白白损耗自己。”
秦凌天跟着补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上工千万当心。守住自己的心神，这脏东西就拿你没有办法。”
阿石重重地点头，把二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连连道谢。
二人不再久留，转身退出石屋，轻轻带上屋门。
走到院外，秦凌天神念往下一扫，方才那一缕分到这边的阴丝，已经被吓得缩回主根，飞快朝着后方那一处执念最重的院落方向回缩，和主丝汇聚到一处。
“看见了吧，它把散开的细丝全部收回去了。”秦凌天眼神凝重起来，腹黑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它放弃这一处了，全部力量，全都压在后边那一户。看样子是打算孤注一掷，集中所有残存力量，啃下这最后一块口粮。这是困兽之斗，咱们得小心，逼急了，它未必还愿意死守着‘只偷心念、不造杀业’的路子。”
苏清鸢神色也郑重几分：“执念极深之处，人心最容易失控。一旦它强行搅乱那人的心海，逼得人走极端，就算大阵能镇住煞气，人间的悲剧也已经酿成，到时候再补救，就晚了。”
二人不再闲谈，脚步加快，朝着最后一处院落赶过去。
这一处院落比之前所有的都要破败，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长得老高，石屋的屋顶缺了好几片石板，夜里冷风直接往屋里灌。院里住着一个妇人，名叫晚娘。
一年之前，她的丈夫跟着商队远行，去远处交换石料，中途遇上山洪，整支商队都被洪水吞没，尸骨无存。晚娘从那之后，就像丢了魂魄一般。
白日里她勉强打理院子，靠着缝补衣物换一点粗粮糊口，可一到夜里，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商队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夜。旁人劝她改嫁，劝她放下，她全都摇头回绝。她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总觉得丈夫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总有一天，会踏着夜色，回到这个小院来。
一年时间，日复一日的等待，希望，落空，再燃起希望，再迎来落空。绵长无尽的思念，夹杂着害怕永别的绝望，日复一日在心底盘旋发酵，这是整片古地里，执念最深、最厚重的心念锚点。
此刻，在院落正下方的岩层深处，那一缕阴渊残丝所有的力量，全部汇聚于此。
灰黑色的阴丝比之前粗壮了数倍，所有分散出去探路、觅食的分支全部收拢回来，本源之力尽数集中，死死贴着土层，尖端对准屋里枯坐的晚娘的心海。它已经饿到了极限，接连几次落空，本源持续损耗，再得不到足够的心念精气滋养，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散。
它赌了。
不再温和地悄悄接引，准备趁着二人还没靠近，强行搅动妇人的心绪，放大她心底的思念、惶恐、绝望，催生汹涌的心念洪流，一口吞个饱，哪怕会闹出动静，冒着被大阵重创的风险，也顾不上了。
秦凌天和苏清鸢刚靠近荒院，就察觉到地底那骤然暴涨的阴浊气息。
“来了，它动手了！”秦凌天一声低喝，身形一晃，和苏清鸢一前一后冲进荒院。
门槛上，晚娘呆呆坐着，双眼空洞，眼泪无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心海之中，已经被阴丝强行搅动，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脑海里不断闪过丈夫出门时的模样，又不断浮现洪水滔天、尸骨漂流的恐怖幻象，悲苦的心念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地底疯狂倾泻。
灰黑阴丝贪婪地舒展，大口吞噬着涌下来的心念精气，残丝的本源一点点充盈起来，阴浊的力量随之上涨，岩层底下隐隐传来沉闷的震颤，地脉里浊气翻涌，甚至隐隐有要冲破大阵束缚的势头。
“住手！”
秦凌天一步踏出，磅礴暗劲轰然下沉，如山岳压顶，狠狠锁死岩层之下躁动的残丝！这一次不再是温和阻拦，而是带着雷霆般的镇压之力，死死按住它躁动的本源，不让它继续汲取心念，不让它借着情绪暴涨阴力。
可饿疯了的残丝已经红了眼，不甘心到手的口粮再次被抢走，阴丝疯狂扭动，在岩层之间冲撞嘶吼，阴浊煞气顺着地脉缝隙往外渗透，甚至试图绕开秦凌天的镇压，从别的方向继续勾扯晚娘的心神。
“它疯了，不肯退！”苏清鸢立刻出手，白光漫天铺开，一层又一层光幕接连叠起，一层护住晚娘的心海，隔绝阴丝的牵引，一层封住土层所有缝隙，截断浊气外泄的通道，“它已经存了拼命的心思，咱们既要镇住邪丝，又不能让妇人被幻象逼得神魂崩溃，分寸很难拿捏。”
晚娘被阴丝催生的幻象缠绕，心神混乱，低声啜泣，身子不停发抖，分不清什么是回忆，什么是邪祟编造出来的噩梦。
秦凌天一边持续催动暗劲死死锁死地底残丝，一边分出心神开口，声音穿透纷乱的心念杂音，稳稳送到晚娘耳中：“晚娘，醒醒！那些洪水、那些恐怖景象，都是底下邪物编出来骗你的！你心里记挂夫君没错，可别被它拿你的思念当刀子，反过来扎你自己！”
“它故意放大你的痛苦，拿你的悲苦喂饱它自己！”
苏清鸢柔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温润的气息一点点抚平她翻涌的心神：“想一想往日你们相守时安稳欢喜的日子，想一想他待你的温柔。记住那些温暖，不要跟着幻象沉入绝望。你的思念是属于你的，不该被邪祟拿来作恶。”
双重声音不断传入晚娘脑海，光幕牢牢护住她的神魂，一点点剥离阴丝制造出来的虚假噩梦。
地底的残丝疯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被秦凌天的暗劲狠狠压回去，本源持续受创，丝丝缕缕阴浊气息不断溃散消散。它能感受到死亡正在靠近，若是再不停手，下一刻，秦凌天顺着阴丝溯源一击，它这残存的本源，就要彻底化为飞灰，连去往虚空受苦的资格都不再有。
一边是近在嘴边的养料，一边是彻底覆灭的危机。
在数次疯狂冲撞都突破不了双重封锁之后，那股疯狂的戾气一点点褪去，本源深处，当初被姜琳琳流放虚空的恐惧再度压过贪念。
它折腾不动了。
残丝剧烈震颤一阵之后，所有躁动的力道骤然一收，不再强行汲取心念，慢慢收回伸向晚娘心海的尖端，缩回到岩层深处，本源因为刚才一番拼命挣扎，损耗得比之前更加严重，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秦凌天没有趁它虚弱直接下死手，依旧维持着镇压之力，冷声传音穿透岩层，直达残丝本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整片地界所有的心念通路，我们会全部封死。从今往后，这里再没有任何执念给你吞食。你要么安安静静缩在地底，本源慢慢耗散，归于虚无；要么再敢伸手勾扯凡人，我直接碾碎你这一缕残根，不留半分余地。”
地底传来一阵微弱、不甘的阴浊震颤，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院里，晚娘脑海里那些恐怖幻象缓缓褪去，纷乱翻涌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空洞绝望的眼神，一点点恢复了清明。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坐在门槛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二人，半晌才沙哑开口：“方才……我看见好大的水，看见他被洪水卷走……原来都是假的？”
“幻象是假的，你心里的思念是真的。”苏清鸢蹲下身，轻声安抚，“你想他，念他，无可厚非。但是不能任由这份念想被邪祟利用，拿无尽的绝望折磨自己。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见你日日枯坐，熬垮自己。”
秦凌天道：“念想放在心底，好好过日子。不必整夜坐在风口苦等，夜里回屋安歇。守住心神，这东西再也扰不到你。”
晚娘默默点头，抬手擦去脸上泪水，慢慢撑着门框站起身，转身走进漏风的石屋，关上木门。
荒原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秦凌天收回下沉的暗劲，神念铺开到整片岩台古地，从头到尾再做一次全域扫荡。
所有之前找到的心念锚点，全部封堵完毕。四处心结，一一隔断通路，整片地脉之中，再也没有一处可以供阴渊残丝窃取心念的缺口。
那一缕残丝缩在最深的岩层缝隙，气息微弱，死气沉沉，彻底断了所有食物来源。
“四处破绽，尽数封死。”秦凌天望着沉沉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那一丝紧绷慢慢松开，“它现在一口念想都捞不到了。没有持续精气补给，它残破的本源只会一天天衰减，用不了太久，就会自行消散在这地脉浊气里面。”
苏清鸢望向四周零星灯火，眉眼舒缓：“总算把这一桩隐患了结。它不敢再出来作祟，此地的凡人，再也不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悄悄耗损心神。”
风沙依旧沉寂，街巷安宁，灯火摇曳。
二人并肩转身，顺着石板路，朝着大阵中心走去。今夜步步清邪，寸寸封浊，一场藏在人心缝隙里的暗战，到这里，终于尘埃落定。只是秦凌天心里清楚，邪祟虽困，人心万千，这世间藏在悲欢底下的无形劫数，永远不会真正断绝。
之前呼啸在石墙缝隙里的沙沙声响淡下去，整片岩台古地安安静静，只有家家户户窗棂里漏出来的油灯微光，一点一点散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地快要熄灭的星子。秦凌天和苏清鸢刚从老石匠那处小院走出来，脚步放得很缓，没有急着赶路。
方才封死那道心念通路的时候，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的躁动虽然转瞬压下去，可秦凌天心里总悬着一丝不对劲。
它接连两处口粮都被掐断，接二连三扑空，换做寻常阴邪，要么彻底蛰伏等死，要么干脆拼着本源受损，掀起一场大乱。可这残丝不一样，它是万古阴渊之主溃散之后逃出来的一缕余根，见过本体被硬生生揪出来、流放去天外冷寂虚空永世受苦的场面，骨子里的惧意刻在本源深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正面硬碰。
但越是这种能忍能藏的东西，越不能掉以轻心。
“别看它现在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这玩意儿心里的火气攒得差不多了。”秦凌天一边往前走，一边把暗劲化成细密的神念，顺着脚下岩层往四面八方渗，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顺着地脉的脉络一点点梳理，“连着两次到嘴边的念想都被咱们截走，饿狠了的东西，保不齐会铤而走险，不再慢慢等自然滋生的执念，主动去勾扯凡人的心绪。”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白衣被夜里微凉的风轻轻拂动，她的神念没有秦凌天这般带着镇压的锋芒，却是柔和绵长，像流水一样漫过每一间石屋、每一条地脉分支，能捕捉到那些藏得极深、连本人都不曾察觉的微弱心绪。
“我也察觉到了，地脉深处那股阴浊的气息，不是消散，是在慢慢收拢。”苏清鸢声音轻缓，目光扫过前方连绵错落的屋舍，“它在收敛分散出去的细丝，不再多线撒网到处找目标，看样子是打算集中力量，盯着剩下两处心结破绽里，执念最重的那一户下手。它清楚咱们在顺着地脉一路清剿，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
整片古地的锁地大阵还稳稳运转着，玄奥的纹路隐在地底岩层之间，死死压住大范围的凶煞爆发，杜绝它掀起大范围灾乱的可能。大阵能镇住滔天煞气，拦得住它大肆屠戮生灵，却拦不住它借着人心缝隙偷偷作祟，这也是这缕残丝能一直苟到现在最大的依仗。
人心万千，悲欢难测。
住在这片石堡里的都是靠着开山采石讨生活的普通人，一辈子跟硬邦邦的石头打交道，日子苦，出路窄，生离死别更是家常便饭。有的人失去亲人，默默藏起悲伤日日劳作；有的人欠下纠葛，心里压着愧疚常年难安；还有的人盼着远方亲人归来，日复一日在等待里熬干心神。这些情绪都是干干净净的凡人苦楚，本身没有半点过错，若是他们二人出手粗暴，直接抹除记忆、斩断情丝，那和这窃取心念的邪祟，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定下的法子就很明确：不夺情，不消念，只堵通路。
执念归凡人自己，绝不允许地底这头阴物，把人间的悲欢离合当成填饱自己的口粮。
二人顺着地脉浊气流动的走向，朝着古地最东侧的边缘走去。
这边位置偏僻，离中心主阵眼最远，屋舍也稀稀拉拉，不像中心街巷那样稠密，大多是后来才搬过来的采石杂工，院落之间隔得很远，不少房子都修在岩层凸起的斜坡上。也正是因为偏僻，人烟稀少，心神波动不容易被主阵的气机覆盖，刚好就成了阴渊残丝优先盯上的地方。
没走出多远，两道不同强弱的心结气息，一前一后飘进二人的感知里。
靠前的那一缕相对淡一些，是愧疚不安，绵长却不算浓烈；靠后更深一点的那一缕，沉沉厚厚，带着撕不开的思念与绝望，沉得像坠在心底的一块巨石。
“两处都找到了。”秦凌天停下脚步，抬下巴朝前边指了指，“前边那户先看，是个年轻采石工。后边那户执念最重，估摸着就是那残丝打算孤注一掷的目标。咱们按顺序来，一处一处封牢，不给它半点钻空子的机会。”
苏清鸢轻轻点头：“先处理浅的，稳住局势，再去应对那一处重的。残丝现在集中力量，多半就蹲在后边那户的地底下等着。”
二人放轻脚步，向着靠前的那一处院落靠近。
院墙低矮，是就地捡来的碎石随便垒起来的，缝隙很大，风直接能穿过去。院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间石屋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昏弱的光。院门没有关上，虚虚靠着一块石头，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年轻汉子名叫阿石，才二十出头，跟着同乡一起进山采石。半个月之前，他和搭档一同攀上一处危崖撬石料，崖壁松动，碎石滚落，他躲闪及时跳开了，可和他搭伙的同乡躲闪不及，被落石砸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说那是天灾，崖壁崩塌谁也预料不到，没人怪他。可阿石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总在夜里反复回想当时的画面，一遍一遍琢磨：要是当时他提醒得再早一点，要是他伸手拉一把，是不是同乡就不会出事？这份愧疚日夜缠在他心上，白日里跟着大伙上工，还要强装正常，搬石、凿料，跟旁人说笑，等到夜里独自回到这小院，愧疚悔恨就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坐在屋里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采石用的短凿，呆呆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些天他吃不下饭，夜里频繁做噩梦，梦里全是崖上滚落的碎石和同乡痛苦的喊声，只当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是良心不安，压根想不到地底藏着东西，正在等着吸食他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一缕细弱的阴丝，已经悄悄从岩层里伸上来，悬在他心海外围，小心翼翼试探着，一点点接引他翻涌的悔意。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心里扛着这么重的包袱。”苏清鸢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低，生怕骤然出声惊吓到他，“旁人都劝他想开，可愧疚这种东西，不是旁人几句劝说就能轻易放下的。”
秦凌天啧了一声：“人心就是这样，好事记不长久，亏欠和遗憾，能在心里扎一辈子根。也正好遂了那老阴货的心意。”
二人推门缓步走进屋内。
脚步声响起，阿石猛地从失神的状态里惊醒，手里短凿“当啷”一声磕在石桌上，他慌忙抬头，眼底满是慌乱，看见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凿子，紧张地开口：“二位……你们找谁？夜里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秦凌天脸上没有凌厉的神色，尽量语气平和，像邻里长辈唠家常一样：“小兄弟，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这边，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夜里总做噩梦，睡不踏实，心里头沉甸甸的，一闲下来，就想起崖上出事那一幕？”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阿石心底藏得最深的心事。
汉子身子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绷的肩膀垮下来，握着凿子的手慢慢松开，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是……我忘不掉。大伙都说不怪我，可我总觉得，是我没做好。要是我当时反应快一点……”
“我明白你的心思。”秦凌天抬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他的自我苛责，“你心里这份愧疚，是你本性善良，知道体恤同伴，这份本心一点错都没有。但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地底下藏着邪祟，专门盯着你这份翻来覆去的悔恨。你每回想一次，心里的苦楚就往外散一分，全都被它偷偷吞走了。”
“它不会直接害你性命，可日复一日吸食你的心神，慢慢耗垮你的身子。再过一阵子，你精气神被掏空，就算没有落石之险，你自己也会被心病拖垮。”
阿石呆呆地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番话。他长这么大，听过山里各种神神怪怪的传闻，却从来没有亲眼遇见过，一时间半信半疑，心底又生出几分恐惧。
就在他心神动摇、愧疚和惶恐交织在一起，心绪剧烈起伏的时候！
地底深处，一直分出来盯着这一处的阴丝，瞬间捕捉到暴涨的心念气息，猛地发力，想要钻进去大口吞噬！
“还敢伸手？”
秦凌天眸光一冷，内敛的暗劲顺着地面无声下沉，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压住这一缕分丝的动作。苏清鸢素手轻抬，柔和的白光缓缓铺开，一层轻薄坚韧的光幕裹住阿石周身。
光幕稳稳隔开心念和土层之间的通道，不抹除他的记忆，不叫他忘记这件事，也不强行抹去他心底的愧疚，只是切断了邪祟窃取精气的通路。
嗡的一声轻响，那一缕分到这边的细丝被挡在外头，反复冲撞光幕，却半点缝隙都撕不开，只能不甘地微微震颤。
阿石只觉得心口那一块沉甸甸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像是被挪开了大半。先前那种时时刻刻缠绕着他的心慌、疲惫、夜里入梦的惊悚寒意，一下子淡了很多，脑子清明不少，不再时时刻刻被负面情绪牵着走。
“我……我舒服多了。”阿石长长呼出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原先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现在通透多了。”
“愧疚可以留在心里，记住这次教训，往后上崖采石加倍小心，保护好自己，也护住同伴，这才是正道。”苏清鸢柔声叮嘱他，“不要反复翻来覆去回想当时惊险的场面，不要独自一个人在夜里钻牛角尖。事情已经发生，天灾难料，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扣在自己身上，白白损耗自己。”
秦凌天跟着补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上工千万当心。守住自己的心神，这脏东西就拿你没有办法。”
阿石重重地点头，把二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连连道谢。
二人不再久留，转身退出石屋，轻轻带上屋门。
走到院外，秦凌天神念往下一扫，方才那一缕分到这边的阴丝，已经被吓得缩回主根，飞快朝着后方那一处执念最重的院落方向回缩，和主丝汇聚到一处。
“看见了吧，它把散开的细丝全部收回去了。”秦凌天眼神凝重起来，腹黑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它放弃这一处了，全部力量，全都压在后边那一户。看样子是打算孤注一掷，集中所有残存力量，啃下这最后一块口粮。这是困兽之斗，咱们得小心，逼急了，它未必还愿意死守着‘只偷心念、不造杀业’的路子。”
苏清鸢神色也郑重几分：“执念极深之处，人心最容易失控。一旦它强行搅乱那人的心海，逼得人走极端，就算大阵能镇住煞气，人间的悲剧也已经酿成，到时候再补救，就晚了。”
二人不再闲谈，脚步加快，朝着最后一处院落赶过去。
这一处院落比之前所有的都要破败，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长得老高，石屋的屋顶缺了好几片石板，夜里冷风直接往屋里灌。院里住着一个妇人，名叫晚娘。
一年之前，她的丈夫跟着商队远行，去远处交换石料，中途遇上山洪，整支商队都被洪水吞没，尸骨无存。晚娘从那之后，就像丢了魂魄一般。
白日里她勉强打理院子，靠着缝补衣物换一点粗粮糊口，可一到夜里，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商队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一整夜。旁人劝她改嫁，劝她放下，她全都摇头回绝。她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幻想，总觉得丈夫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总有一天，会踏着夜色，回到这个小院来。
一年时间，日复一日的等待，希望，落空，再燃起希望，再迎来落空。绵长无尽的思念，夹杂着害怕永别的绝望，日复一日在心底盘旋发酵，这是整片古地里，执念最深、最厚重的心念锚点。
此刻，在院落正下方的岩层深处，那一缕阴渊残丝所有的力量，全部汇聚于此。
灰黑色的阴丝比之前粗壮了数倍，所有分散出去探路、觅食的分支全部收拢回来，本源之力尽数集中，死死贴着土层，尖端对准屋里枯坐的晚娘的心海。它已经饿到了极限，接连几次落空，本源持续损耗，再得不到足够的心念精气滋养，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散。
它赌了。
不再温和地悄悄接引，准备趁着二人还没靠近，强行搅动妇人的心绪，放大她心底的思念、惶恐、绝望，催生汹涌的心念洪流，一口吞个饱，哪怕会闹出动静，冒着被大阵重创的风险，也顾不上了。
秦凌天和苏清鸢刚靠近荒院，就察觉到地底那骤然暴涨的阴浊气息。
“来了，它动手了！”秦凌天一声低喝，身形一晃，和苏清鸢一前一后冲进荒院。
门槛上，晚娘呆呆坐着，双眼空洞，眼泪无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心海之中，已经被阴丝强行搅动，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脑海里不断闪过丈夫出门时的模样，又不断浮现洪水滔天、尸骨漂流的恐怖幻象，悲苦的心念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地底疯狂倾泻。
灰黑阴丝贪婪地舒展，大口吞噬着涌下来的心念精气，残丝的本源一点点充盈起来，阴浊的力量随之上涨，岩层底下隐隐传来沉闷的震颤，地脉里浊气翻涌，甚至隐隐有要冲破大阵束缚的势头。
“住手！”
秦凌天一步踏出，磅礴暗劲轰然下沉，如山岳压顶，狠狠锁死岩层之下躁动的残丝！这一次不再是温和阻拦，而是带着雷霆般的镇压之力，死死按住它躁动的本源，不让它继续汲取心念，不让它借着情绪暴涨阴力。
可饿疯了的残丝已经红了眼，不甘心到手的口粮再次被抢走，阴丝疯狂扭动，在岩层之间冲撞嘶吼，阴浊煞气顺着地脉缝隙往外渗透，甚至试图绕开秦凌天的镇压，从别的方向继续勾扯晚娘的心神。
“它疯了，不肯退！”苏清鸢立刻出手，白光漫天铺开，一层又一层光幕接连叠起，一层护住晚娘的心海，隔绝阴丝的牵引，一层封住土层所有缝隙，截断浊气外泄的通道，“它已经存了拼命的心思，咱们既要镇住邪丝，又不能让妇人被幻象逼得神魂崩溃，分寸很难拿捏。”
晚娘被阴丝催生的幻象缠绕，心神混乱，低声啜泣，身子不停发抖，分不清什么是回忆，什么是邪祟编造出来的噩梦。
秦凌天一边持续催动暗劲死死锁死地底残丝，一边分出心神开口，声音穿透纷乱的心念杂音，稳稳送到晚娘耳中：“晚娘，醒醒！那些洪水、那些恐怖景象，都是底下邪物编出来骗你的！你心里记挂夫君没错，可别被它拿你的思念当刀子，反过来扎你自己！”
“它故意放大你的痛苦，拿你的悲苦喂饱它自己！”
苏清鸢柔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温润的气息一点点抚平她翻涌的心神：“想一想往日你们相守时安稳欢喜的日子，想一想他待你的温柔。记住那些温暖，不要跟着幻象沉入绝望。你的思念是属于你的，不该被邪祟拿来作恶。”
双重声音不断传入晚娘脑海，光幕牢牢护住她的神魂，一点点剥离阴丝制造出来的虚假噩梦。
地底的残丝疯狂挣扎，每一次冲撞，都被秦凌天的暗劲狠狠压回去，本源持续受创，丝丝缕缕阴浊气息不断溃散消散。它能感受到死亡正在靠近，若是再不停手，下一刻，秦凌天顺着阴丝溯源一击，它这残存的本源，就要彻底化为飞灰，连去往虚空受苦的资格都不再有。
一边是近在嘴边的养料，一边是彻底覆灭的危机。
在数次疯狂冲撞都突破不了双重封锁之后，那股疯狂的戾气一点点褪去，本源深处，当初被姜琳琳流放虚空的恐惧再度压过贪念。
它折腾不动了。
残丝剧烈震颤一阵之后，所有躁动的力道骤然一收，不再强行汲取心念，慢慢收回伸向晚娘心海的尖端，缩回到岩层深处，本源因为刚才一番拼命挣扎，损耗得比之前更加严重，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秦凌天没有趁它虚弱直接下死手，依旧维持着镇压之力，冷声传音穿透岩层，直达残丝本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整片地界所有的心念通路，我们会全部封死。从今往后，这里再没有任何执念给你吞食。你要么安安静静缩在地底，本源慢慢耗散，归于虚无；要么再敢伸手勾扯凡人，我直接碾碎你这一缕残根，不留半分余地。”
地底传来一阵微弱、不甘的阴浊震颤，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院里，晚娘脑海里那些恐怖幻象缓缓褪去，纷乱翻涌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空洞绝望的眼神，一点点恢复了清明。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坐在门槛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二人，半晌才沙哑开口：“方才……我看见好大的水，看见他被洪水卷走……原来都是假的？”
“幻象是假的，你心里的思念是真的。”苏清鸢蹲下身，轻声安抚，“你想他，念他，无可厚非。但是不能任由这份念想被邪祟利用，拿无尽的绝望折磨自己。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见你日日枯坐，熬垮自己。”
秦凌天道：“念想放在心底，好好过日子。不必整夜坐在风口苦等，夜里回屋安歇。守住心神，这东西再也扰不到你。”
晚娘默默点头，抬手擦去脸上泪水，慢慢撑着门框站起身，转身走进漏风的石屋，关上木门。
荒原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秦凌天收回下沉的暗劲，神念铺开到整片岩台古地，从头到尾再做一次全域扫荡。
所有之前找到的心念锚点，全部封堵完毕。四处心结，一一隔断通路，整片地脉之中，再也没有一处可以供阴渊残丝窃取心念的缺口。
那一缕残丝缩在最深的岩层缝隙，气息微弱，死气沉沉，彻底断了所有食物来源。
“四处破绽，尽数封死。”秦凌天望着沉沉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那一丝紧绷慢慢松开，“它现在一口念想都捞不到了。没有持续精气补给，它残破的本源只会一天天衰减，用不了太久，就会自行消散在这地脉浊气里面。”
苏清鸢望向四周零星灯火，眉眼舒缓：“总算把这一桩隐患了结。它不敢再出来作祟，此地的凡人，再也不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悄悄耗损心神。”
风沙依旧沉寂，街巷安宁，灯火摇曳。
二人并肩转身，顺着石板路，朝着大阵中心走去。今夜步步清邪，寸寸封浊，一场藏在人心缝隙里的暗战，到这里，终于尘埃落定。只是秦凌天心里清楚，邪祟虽困，人心万千，这世间藏在悲欢底下的无形劫数，永远不会真正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