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重生萌宝带空间炸翻全场 第540章 浊气渐收，余悸未消
夜色浓得像浸了墨，笼罩着整片岩台古地。
方才荒院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过后，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彻底沉寂下去，再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秦凌天缓缓收回沉入岩层深处的暗劲，磅礴如山的镇压之力一点点敛入体内，没有骤然撤去，依旧留着一层淡淡的气机悬在地脉之中，如同猎人收网之后，依旧盯着笼中困兽，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清鸢站在一旁，白衣衣角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柔和绵长的神念还在一寸一寸扫过整片聚居地的每一寸角落。从最西侧老石匠的小院，到中间柳氏的居所，再到东侧年轻采石工阿石的石屋，最后是方才晚娘那处荒败院落，一处一处复核，确认所有心念通路都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遗留。
“几处心结的屏障都稳固着。”苏清鸢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脚下厚重的岩层，“那残丝收敛了所有向外延伸的细丝，完完全全蜷缩在地脉最深的裂隙里面，气息压到了极致，几乎和周遭天然的地脉浊气融为一体。寻常修士来探查，只会当成本地山底经年积攒的阴晦地气，根本察觉不出这里还藏着万古阴渊遗留的余孽。”
秦凌天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腹黑意味的冷意。
“这东西别的本事不见得有多高明，藏踪蛰伏的本事，真是练到家了。”他抬脚轻轻碾了碾脚下粗糙的石板，目光穿透土层，仿佛能直视那躲在黑暗缝隙里苟延残喘的灰黑细丝，“接连四次捞不到吃食，最后强行搅动晚娘心神，还被咱们联手狠狠压了一通，本源受损不轻，现在是真的怕了。可咱们不能因为它暂时不动，就当它已经死了。困兽最是难料，饿到极致，什么险招都敢试。”
道理二人心里都透亮。
这一缕残丝和寻常山野间滋生的山精野祟不一样。它本源源自万古阴渊之主，见过浩瀚虚空，亲历过本体被生擒、流放天外永受孤寂折磨的下场，心性隐忍、狡诈，极有耐心。它清楚正面硬拼，绝无半点胜算，所以放弃了强攻，选择沉底装死，等着二人放松警惕，等着哪一户凡人心里生出新的郁结、新的执念，等着一道新的、无人守护的心念缝隙悄然出现，好再度钻出来偷食。
整片岩台古地的锁地大阵依旧平稳运转。
无形的阵纹隐埋在岩层脉络之间，缓缓流转淡淡的清辉，压制大范围的煞气爆发，隔绝域外阴邪渗透。这座大阵是前人耗费心血布设，对付滔天凶煞、大规模的邪乱灾患效果极佳，可它的规则本就不是用来监控凡人瞬息万变的心神。
人心是天底下最没定数的东西。
今日夜里，他们清理了柳氏的相思、老石匠的丧子之痛、阿石的愧疚、晚娘无望的等候。可这片石堡里住的全是拿命讨生活的采石匠人，日日攀悬崖、撬顽石，生死悬于一线。说不定明日天亮，哪一个匠人上山采石，遭遇意外；说不定过几日，有远行的商队带回噩耗；说不定谁家夫妻拌嘴、父子生隙，心底悄悄生出郁结悔恨。只要有新的悲苦执念生根，就等于给地底的残丝重新递上了口粮。
“大阵只能镇煞，不能锁心。”苏清鸢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咱们能一夜之间封堵已经成型的四处心结，却没办法提前预判所有人的悲欢。咱们不可能常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等到咱们离开此地，若是再有凡人滋生深重执念，屏障无存，这残丝依旧有机会再度出来作祟。”
这话戳中要害。
他们还有别的行程，别的事情要去处置，不可能一辈子钉在这片偏僻的岩台古地，专门盯着这一缕躲在地底的残丝。今夜的清剿，只是切断了它现有的食物来源，并没有一劳永逸，彻底根除隐患。
秦凌天沉默片刻，顺着街巷缓步向前走，苏清鸢跟在身侧，二人沿着错落的石屋之间的小路，朝着大阵的核心阵眼行去。一路上，两边院落里的油灯大多已经熄灭，忙活了一天的采石匠人，历经一夜风波，大多沉沉睡去，偶尔有一两间屋子还亮着微光，也是主人辗转难眠，却再没有那种向外飘散、浓郁郁结的心绪。
夜风徐徐，沙粒轻响，周遭看着一派安宁祥和，可地底下，危机依旧蛰伏。
“单纯堵不是长久之计。”秦凌天一边走，一边思索对策，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得给此地留一层后手，不需要太强，不用能直接斩杀残丝，只需要两件事。第一，但凡有深重悲苦心念滋生，能生出警示，让咱们收到讯息；第二，若是残丝敢再次伸丝窃取心念，后手能先一步阻拦，护住凡人，不至于在咱们赶回来之前，就被它悄悄耗干神魂。”
苏清鸢眸光一亮，轻轻颔首：“这个思路稳妥。不用布设杀阵，杀阵戾气太重，久留此地，反倒容易惊扰普通百姓。布设一层护心引警的轻阵最合适，依附原有锁地大阵的脉络，借大阵本身的气机运转，不额外耗费太多灵力，润物无声。”
二人边走边商议，一点点敲定细节。
原有锁地大阵的根基稳固，脉络遍布整片聚居地的地脉，刚好可以作为依托。他们只需要在主阵眼之上，叠加一层次生禁制，以清和灵气为基，专门感应凡人的心念郁结波动。一旦有执念深重到足以成为残丝口粮的心绪成型，禁制就会触动，一缕传讯气机直奔二人随身留存的灵记。同时禁制会自发生出一层薄薄的柔光屏障，临时隔绝心念和地底，给他们争取赶回来的时间。
一路闲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整片岩台古地的中心位置。
这里是锁地大阵的阵眼所在，是一块天然隆起的巨大青黑色磐石，磐石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留下的纹路，隐隐有淡淡的灵气缓缓从石体之中流淌出来，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串联整片地界的地脉分支。平日里寻常匠人路过这里，只当是一块古怪的大石头，顶多歇脚坐坐，根本想不到，这块磐石，护住了这一方地界千百年，免于大规模邪祸侵袭。
秦凌天站在磐石前方，抬手伸出一掌，掌心暗劲缓缓流转，温和渗透进磐石内部，仔细探查原有阵纹的走向、节点、气机流转节奏。他不敢贸然出手，若是破坏了原本大阵的平衡，轻则大阵威力衰减，重则直接崩散，到时候没管住残丝，反倒解开了原本被镇压的地底浊气，酿成更大的灾祸。
苏清鸢立于另一侧，素手轻抬，一缕莹白柔和的灵气飘出，顺着阵纹游走，标记所有可以衔接次生禁制的节点。她的灵气最擅长调和、维稳，刚好弥补秦凌天暗劲霸道、容易失衡的短处，二人配合已久，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阵纹走向我摸清了，三处衔接节点，不能多，也不能少。”秦凌天收回手掌，开口说道，“节点多了，会干扰原本锁煞的功效；节点少了，覆盖范围不全，边角院落会出现盲区，之前晚娘那处荒院就在边缘，若是盲区，禁制就起不到作用。”
苏清鸢指尖轻点，半空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灵气勾勒的简图，正是大阵脉络和次生禁制的排布：“三处节点分别设在东、南、西三个方位的地脉分叉口，刚好把所有民居院落全部囊括进去，北边是光秃秃的石山，没有人居住，不用覆盖。禁制的气机顺着原有纹路流转，和大阵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额外加了手段。”
敲定方案，二人不再耽搁，同时出手。
秦凌天掌心暗劲徐徐释放，不是镇压邪祟那种汹涌磅礴的力道，而是极为精细、丝丝缕缕的暗劲，如同引线一般，顺着标记好的节点，勾勒次生禁制的根基纹路。暗劲负责锚定禁制，牢牢扎根在地脉之中，保证哪怕年月流逝、地脉轻微变动，禁制也不容易自行溃散。
苏清鸢紧随其后，源源不断输出莹白温润的灵气，填充纹路，赋予禁制感应心念、自动护持、触发传讯的功用。一缕缕灵气顺着纹路游走，像是溪流汇入江河，和原本锁地大阵的清辉慢慢交融，没有半点冲突，整个过程安静无声，连磐石都只是微微震颤了几下，很快恢复平稳。
这个过程远比单纯和阴丝对峙要耗费心神。
对峙交锋，讲究雷霆手段，力压对手；布设禁制，讲究精细入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秦凌天凝神控住暗劲，不敢有一丝力道失控，额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苏清鸢气息平稳，可灵气输出的节奏分毫不乱，时时刻刻调和两股力量，维持平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缓缓往四更天走。
天边极远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灰蒙蒙的，还驱散不了浓重的黑夜。整片岩台古地依旧沉睡，只有阵眼磐石之上，淡淡的清辉缓缓流转，新旧两层阵纹交织在一起，内敛不张扬，隐于磐石之内，从外表看，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成了。”
苏清鸢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素手，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带着释然。
秦凌天也收了暗劲，长长舒展一下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腹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这下妥当了。往后这里但凡生出能吸引那残丝的深重执念，禁制第一时间就会预警，临时撑起屏障护住百姓。只要咱们收到传讯，快马赶回来，就来得及。”
他神念再次沉入地底，试探着感应了一番躲在深处的阴渊残丝。
那一缕灰黑细丝依旧缩在裂隙之中，气息微弱死寂，像是彻底失去了生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想要冲撞、试探禁制的举动。可秦凌天一点都没有放下戒心，他清楚，这只是假象。它感知到阵眼新增的气机，知道此地多了一层束缚，不敢贸然乱动，所以继续装死蛰伏，等待时机。
“它还在底下盯着呢。”秦凌天对着苏清鸢扬了扬下巴，示意地底方向，“感知敏锐得很，咱们加禁制的动静，它铁定察觉到了，现在更不敢露头。可只要禁制出现破绽，或是咱们传讯灵记被隔绝，它立刻就会钻出来。”
苏清鸢轻轻点头，抬手取出两枚小巧的玉牌，玉牌质地普通，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石，上面被她刻下了禁止传讯的印记。她把其中一枚递给秦凌天，自己留下一枚。
“这是传讯玉牌。只要禁制触发预警，玉牌会发烫，浮现此地方位的气机印记。不管咱们走到哪里，只要不是隔绝一切气机的绝境，都能收到消息。”
秦凌天接过玉牌，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收进衣襟之内。玉牌微凉，印记内敛，不起眼，不容易遗失。
“接下来，咱们再去把几处院落走一遍，最后叮嘱一遍那几户经历过事端的人家。”秦凌天开口，“不是要他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只需要告诉他们，若是再莫名心慌、夜夜噩梦、心里郁结难舒，就来阵眼这块磐石旁边静坐片刻。次生禁制的清和灵气，能安抚心神，也相当于给残丝一个警示，此地处处有束缚，不要轻举妄动。”
二人动身，再次沿着街巷绕行。
先去东边阿石的石屋，屋内灯火已经熄灭，年轻采石工沉沉睡熟，呼吸平稳，不再被噩梦纠缠。秦凌天隔着院墙，留了一缕淡淡的警示气息，不扰睡眠，只做标记。
再到老石匠的小院，院内安安静静，老人已经回屋歇息，那块打磨三年的平安石牌，安安稳稳放在床头。苏清鸢轻声留下一句心念传音，若是再心生郁结，便来阵眼磐石处静坐。
然后是柳氏的居所，妇人夜里睡得安稳，不再被无尽的相思拉扯心神。
最后走到晚娘那处荒败院落，院门紧闭，屋内静悄悄的。经历昨夜幻象惊魂之后，晚娘的心绪平复了许多，不再整夜坐在门槛迎着冷风苦等。
一圈巡完，天边的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夜色快速褪去，远处连绵的石山轮廓一点点清晰，灰蒙蒙的晨光洒落在凹凸的石板路上。
陆续有早起的匠人推开屋门，准备生火做饭，收拾工具，等着天亮之后进山采石。他们大多只记得昨夜心里莫名的烦闷一扫而空，睡得格外踏实，并不知道地底藏着邪祟，也不知道阵眼磐石之上，多了一层默默守护他们的禁制。
有早起的老汉路过磐石，习惯性坐在石头边上歇脚，抽上一口旱烟，只觉得今天坐在这块石头旁边，心里格外舒坦，胸口不闷，只当是昨夜睡得好，浑然不知自己正处在两层大阵的守护之下。
秦凌天和苏清鸢站在街巷尽头，看着渐渐苏醒的古地，听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烟火气息缓缓升腾起来。
“此地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苏清鸢望着晨光，轻声说道，“禁制已经布设，预警手段留下，现存的心念破绽全部封死。残丝断了食物来源，又有禁制牵制，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
“只是暂时。”秦凌天语气依旧冷静，没有因为眼下的安宁放松警惕，“咱们把后手留下，是防患于未然，却不能赌这残丝会慢慢耗死自己。它本源特殊，生命力比一般阴邪顽强得多。若是经年累月，此地久久没有新生的深重执念，它说不定会另寻路子，顺着地脉暗流，往别的地方潜逃。”
这又是一重隐患。
锁地大阵能困住煞气，却不能强行锁住一缕细微、可以顺着地脉缝隙游走的残丝。若是它哪天悄悄顺着地下裂隙溜走，离开这片岩台古地，去往别的村落，到时候没有禁制预警，二人想要再找到它，如同大海捞针。
苏清鸢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想要困住它长久不走，很难。咱们没法封锁整片地脉所有的地下通道。只能寄希望于它不敢轻易离开熟悉的地界，也不敢贸然闯入别的有人烟之处，怕撞上别的修士，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赌的成分太大了。”秦凌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思索的光芒，“咱们离开之前，再在磐石之下，埋一道溯源印记。印记不主动攻击，只记住它独有的本源气息。日后若是它逃离此地，只要距离没有超过太远，咱们循着印记，依旧有机会追踪它的去向。多一层手段，多一份保障。”
说完，秦凌天转身回到阵眼磐石之前，掌心暗劲凝聚，化作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缓缓沉入磐石底部，扎根在地脉核心，牢牢锁定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独有的气息波动。印记无声无息，潜伏在地底，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拴住这头困兽。
做完这最后一步，他才直起身，彻底放下所有布设的手段。
晨光越来越亮，朝阳从远处石山的缝隙里探出头，金红色的光芒铺洒下来，扫去昨夜残留的阴冷气息。岩台古地彻底苏醒，匠人们扛着钢凿、绳索，三三两两结伴，笑着交谈，朝着进山的方向走去，满是人间烟火。
秦凌天看向身侧的苏清鸢：“后手全部安排妥当，预警、护持、溯源，三样都齐了。咱们可以动身离开这里，继续赶路。玉牌贴身收好，一旦发烫，咱们立刻折返。”
苏清鸢轻轻点头，目光最后扫过整片安静忙碌的古地，又隔着土层，遥遥看了一眼裂隙深处那死寂蛰伏的残丝。
它依旧没有动静，可谁都清楚，黑暗之中，那双无形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默默盯着这片人间烟火，等待一个可以伺机而动的机会。
邪祟蛰伏，危机未消，安宁，只是一时之间的假象。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顺着通往山外的小路，缓步离开这片岩台古地，身影慢慢消失在石山之间。身后，锁地大阵和新增的护心禁制，默默运转，静静守护着这里一无所知的凡人，也默默监视着地底那一缕万古遗留的阴渊残丝。
方才荒院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过后，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彻底沉寂下去，再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秦凌天缓缓收回沉入岩层深处的暗劲，磅礴如山的镇压之力一点点敛入体内，没有骤然撤去，依旧留着一层淡淡的气机悬在地脉之中，如同猎人收网之后，依旧盯着笼中困兽，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清鸢站在一旁，白衣衣角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柔和绵长的神念还在一寸一寸扫过整片聚居地的每一寸角落。从最西侧老石匠的小院，到中间柳氏的居所，再到东侧年轻采石工阿石的石屋，最后是方才晚娘那处荒败院落，一处一处复核，确认所有心念通路都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遗留。
“几处心结的屏障都稳固着。”苏清鸢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脚下厚重的岩层，“那残丝收敛了所有向外延伸的细丝，完完全全蜷缩在地脉最深的裂隙里面，气息压到了极致，几乎和周遭天然的地脉浊气融为一体。寻常修士来探查，只会当成本地山底经年积攒的阴晦地气，根本察觉不出这里还藏着万古阴渊遗留的余孽。”
秦凌天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腹黑意味的冷意。
“这东西别的本事不见得有多高明，藏踪蛰伏的本事，真是练到家了。”他抬脚轻轻碾了碾脚下粗糙的石板，目光穿透土层，仿佛能直视那躲在黑暗缝隙里苟延残喘的灰黑细丝，“接连四次捞不到吃食，最后强行搅动晚娘心神，还被咱们联手狠狠压了一通，本源受损不轻，现在是真的怕了。可咱们不能因为它暂时不动，就当它已经死了。困兽最是难料，饿到极致，什么险招都敢试。”
道理二人心里都透亮。
这一缕残丝和寻常山野间滋生的山精野祟不一样。它本源源自万古阴渊之主，见过浩瀚虚空，亲历过本体被生擒、流放天外永受孤寂折磨的下场，心性隐忍、狡诈，极有耐心。它清楚正面硬拼，绝无半点胜算，所以放弃了强攻，选择沉底装死，等着二人放松警惕，等着哪一户凡人心里生出新的郁结、新的执念，等着一道新的、无人守护的心念缝隙悄然出现，好再度钻出来偷食。
整片岩台古地的锁地大阵依旧平稳运转。
无形的阵纹隐埋在岩层脉络之间，缓缓流转淡淡的清辉，压制大范围的煞气爆发，隔绝域外阴邪渗透。这座大阵是前人耗费心血布设，对付滔天凶煞、大规模的邪乱灾患效果极佳，可它的规则本就不是用来监控凡人瞬息万变的心神。
人心是天底下最没定数的东西。
今日夜里，他们清理了柳氏的相思、老石匠的丧子之痛、阿石的愧疚、晚娘无望的等候。可这片石堡里住的全是拿命讨生活的采石匠人，日日攀悬崖、撬顽石，生死悬于一线。说不定明日天亮，哪一个匠人上山采石，遭遇意外；说不定过几日，有远行的商队带回噩耗；说不定谁家夫妻拌嘴、父子生隙，心底悄悄生出郁结悔恨。只要有新的悲苦执念生根，就等于给地底的残丝重新递上了口粮。
“大阵只能镇煞，不能锁心。”苏清鸢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咱们能一夜之间封堵已经成型的四处心结，却没办法提前预判所有人的悲欢。咱们不可能常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等到咱们离开此地，若是再有凡人滋生深重执念，屏障无存，这残丝依旧有机会再度出来作祟。”
这话戳中要害。
他们还有别的行程，别的事情要去处置，不可能一辈子钉在这片偏僻的岩台古地，专门盯着这一缕躲在地底的残丝。今夜的清剿，只是切断了它现有的食物来源，并没有一劳永逸，彻底根除隐患。
秦凌天沉默片刻，顺着街巷缓步向前走，苏清鸢跟在身侧，二人沿着错落的石屋之间的小路，朝着大阵的核心阵眼行去。一路上，两边院落里的油灯大多已经熄灭，忙活了一天的采石匠人，历经一夜风波，大多沉沉睡去，偶尔有一两间屋子还亮着微光，也是主人辗转难眠，却再没有那种向外飘散、浓郁郁结的心绪。
夜风徐徐，沙粒轻响，周遭看着一派安宁祥和，可地底下，危机依旧蛰伏。
“单纯堵不是长久之计。”秦凌天一边走，一边思索对策，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得给此地留一层后手，不需要太强，不用能直接斩杀残丝，只需要两件事。第一，但凡有深重悲苦心念滋生，能生出警示，让咱们收到讯息；第二，若是残丝敢再次伸丝窃取心念，后手能先一步阻拦，护住凡人，不至于在咱们赶回来之前，就被它悄悄耗干神魂。”
苏清鸢眸光一亮，轻轻颔首：“这个思路稳妥。不用布设杀阵，杀阵戾气太重，久留此地，反倒容易惊扰普通百姓。布设一层护心引警的轻阵最合适，依附原有锁地大阵的脉络，借大阵本身的气机运转，不额外耗费太多灵力，润物无声。”
二人边走边商议，一点点敲定细节。
原有锁地大阵的根基稳固，脉络遍布整片聚居地的地脉，刚好可以作为依托。他们只需要在主阵眼之上，叠加一层次生禁制，以清和灵气为基，专门感应凡人的心念郁结波动。一旦有执念深重到足以成为残丝口粮的心绪成型，禁制就会触动，一缕传讯气机直奔二人随身留存的灵记。同时禁制会自发生出一层薄薄的柔光屏障，临时隔绝心念和地底，给他们争取赶回来的时间。
一路闲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整片岩台古地的中心位置。
这里是锁地大阵的阵眼所在，是一块天然隆起的巨大青黑色磐石，磐石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留下的纹路，隐隐有淡淡的灵气缓缓从石体之中流淌出来，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串联整片地界的地脉分支。平日里寻常匠人路过这里，只当是一块古怪的大石头，顶多歇脚坐坐，根本想不到，这块磐石，护住了这一方地界千百年，免于大规模邪祸侵袭。
秦凌天站在磐石前方，抬手伸出一掌，掌心暗劲缓缓流转，温和渗透进磐石内部，仔细探查原有阵纹的走向、节点、气机流转节奏。他不敢贸然出手，若是破坏了原本大阵的平衡，轻则大阵威力衰减，重则直接崩散，到时候没管住残丝，反倒解开了原本被镇压的地底浊气，酿成更大的灾祸。
苏清鸢立于另一侧，素手轻抬，一缕莹白柔和的灵气飘出，顺着阵纹游走，标记所有可以衔接次生禁制的节点。她的灵气最擅长调和、维稳，刚好弥补秦凌天暗劲霸道、容易失衡的短处，二人配合已久，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阵纹走向我摸清了，三处衔接节点，不能多，也不能少。”秦凌天收回手掌，开口说道，“节点多了，会干扰原本锁煞的功效；节点少了，覆盖范围不全，边角院落会出现盲区，之前晚娘那处荒院就在边缘，若是盲区，禁制就起不到作用。”
苏清鸢指尖轻点，半空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灵气勾勒的简图，正是大阵脉络和次生禁制的排布：“三处节点分别设在东、南、西三个方位的地脉分叉口，刚好把所有民居院落全部囊括进去，北边是光秃秃的石山，没有人居住，不用覆盖。禁制的气机顺着原有纹路流转，和大阵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额外加了手段。”
敲定方案，二人不再耽搁，同时出手。
秦凌天掌心暗劲徐徐释放，不是镇压邪祟那种汹涌磅礴的力道，而是极为精细、丝丝缕缕的暗劲，如同引线一般，顺着标记好的节点，勾勒次生禁制的根基纹路。暗劲负责锚定禁制，牢牢扎根在地脉之中，保证哪怕年月流逝、地脉轻微变动，禁制也不容易自行溃散。
苏清鸢紧随其后，源源不断输出莹白温润的灵气，填充纹路，赋予禁制感应心念、自动护持、触发传讯的功用。一缕缕灵气顺着纹路游走，像是溪流汇入江河，和原本锁地大阵的清辉慢慢交融，没有半点冲突，整个过程安静无声，连磐石都只是微微震颤了几下，很快恢复平稳。
这个过程远比单纯和阴丝对峙要耗费心神。
对峙交锋，讲究雷霆手段，力压对手；布设禁制，讲究精细入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秦凌天凝神控住暗劲，不敢有一丝力道失控，额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苏清鸢气息平稳，可灵气输出的节奏分毫不乱，时时刻刻调和两股力量，维持平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缓缓往四更天走。
天边极远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灰蒙蒙的，还驱散不了浓重的黑夜。整片岩台古地依旧沉睡，只有阵眼磐石之上，淡淡的清辉缓缓流转，新旧两层阵纹交织在一起，内敛不张扬，隐于磐石之内，从外表看，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成了。”
苏清鸢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素手，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带着释然。
秦凌天也收了暗劲，长长舒展一下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腹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这下妥当了。往后这里但凡生出能吸引那残丝的深重执念，禁制第一时间就会预警，临时撑起屏障护住百姓。只要咱们收到传讯，快马赶回来，就来得及。”
他神念再次沉入地底，试探着感应了一番躲在深处的阴渊残丝。
那一缕灰黑细丝依旧缩在裂隙之中，气息微弱死寂，像是彻底失去了生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想要冲撞、试探禁制的举动。可秦凌天一点都没有放下戒心，他清楚，这只是假象。它感知到阵眼新增的气机，知道此地多了一层束缚，不敢贸然乱动，所以继续装死蛰伏，等待时机。
“它还在底下盯着呢。”秦凌天对着苏清鸢扬了扬下巴，示意地底方向，“感知敏锐得很，咱们加禁制的动静，它铁定察觉到了，现在更不敢露头。可只要禁制出现破绽，或是咱们传讯灵记被隔绝，它立刻就会钻出来。”
苏清鸢轻轻点头，抬手取出两枚小巧的玉牌，玉牌质地普通，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石，上面被她刻下了禁止传讯的印记。她把其中一枚递给秦凌天，自己留下一枚。
“这是传讯玉牌。只要禁制触发预警，玉牌会发烫，浮现此地方位的气机印记。不管咱们走到哪里，只要不是隔绝一切气机的绝境，都能收到消息。”
秦凌天接过玉牌，拿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收进衣襟之内。玉牌微凉，印记内敛，不起眼，不容易遗失。
“接下来，咱们再去把几处院落走一遍，最后叮嘱一遍那几户经历过事端的人家。”秦凌天开口，“不是要他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只需要告诉他们，若是再莫名心慌、夜夜噩梦、心里郁结难舒，就来阵眼这块磐石旁边静坐片刻。次生禁制的清和灵气，能安抚心神，也相当于给残丝一个警示，此地处处有束缚，不要轻举妄动。”
二人动身，再次沿着街巷绕行。
先去东边阿石的石屋，屋内灯火已经熄灭，年轻采石工沉沉睡熟，呼吸平稳，不再被噩梦纠缠。秦凌天隔着院墙，留了一缕淡淡的警示气息，不扰睡眠，只做标记。
再到老石匠的小院，院内安安静静，老人已经回屋歇息，那块打磨三年的平安石牌，安安稳稳放在床头。苏清鸢轻声留下一句心念传音，若是再心生郁结，便来阵眼磐石处静坐。
然后是柳氏的居所，妇人夜里睡得安稳，不再被无尽的相思拉扯心神。
最后走到晚娘那处荒败院落，院门紧闭，屋内静悄悄的。经历昨夜幻象惊魂之后，晚娘的心绪平复了许多，不再整夜坐在门槛迎着冷风苦等。
一圈巡完，天边的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夜色快速褪去，远处连绵的石山轮廓一点点清晰，灰蒙蒙的晨光洒落在凹凸的石板路上。
陆续有早起的匠人推开屋门，准备生火做饭，收拾工具，等着天亮之后进山采石。他们大多只记得昨夜心里莫名的烦闷一扫而空，睡得格外踏实，并不知道地底藏着邪祟，也不知道阵眼磐石之上，多了一层默默守护他们的禁制。
有早起的老汉路过磐石，习惯性坐在石头边上歇脚，抽上一口旱烟，只觉得今天坐在这块石头旁边，心里格外舒坦，胸口不闷，只当是昨夜睡得好，浑然不知自己正处在两层大阵的守护之下。
秦凌天和苏清鸢站在街巷尽头，看着渐渐苏醒的古地，听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烟火气息缓缓升腾起来。
“此地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苏清鸢望着晨光，轻声说道，“禁制已经布设，预警手段留下，现存的心念破绽全部封死。残丝断了食物来源，又有禁制牵制，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
“只是暂时。”秦凌天语气依旧冷静，没有因为眼下的安宁放松警惕，“咱们把后手留下，是防患于未然，却不能赌这残丝会慢慢耗死自己。它本源特殊，生命力比一般阴邪顽强得多。若是经年累月，此地久久没有新生的深重执念，它说不定会另寻路子，顺着地脉暗流，往别的地方潜逃。”
这又是一重隐患。
锁地大阵能困住煞气，却不能强行锁住一缕细微、可以顺着地脉缝隙游走的残丝。若是它哪天悄悄顺着地下裂隙溜走，离开这片岩台古地，去往别的村落，到时候没有禁制预警，二人想要再找到它，如同大海捞针。
苏清鸢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想要困住它长久不走，很难。咱们没法封锁整片地脉所有的地下通道。只能寄希望于它不敢轻易离开熟悉的地界，也不敢贸然闯入别的有人烟之处，怕撞上别的修士，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赌的成分太大了。”秦凌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思索的光芒，“咱们离开之前，再在磐石之下，埋一道溯源印记。印记不主动攻击，只记住它独有的本源气息。日后若是它逃离此地，只要距离没有超过太远，咱们循着印记，依旧有机会追踪它的去向。多一层手段，多一份保障。”
说完，秦凌天转身回到阵眼磐石之前，掌心暗劲凝聚，化作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缓缓沉入磐石底部，扎根在地脉核心，牢牢锁定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独有的气息波动。印记无声无息，潜伏在地底，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拴住这头困兽。
做完这最后一步，他才直起身，彻底放下所有布设的手段。
晨光越来越亮，朝阳从远处石山的缝隙里探出头，金红色的光芒铺洒下来，扫去昨夜残留的阴冷气息。岩台古地彻底苏醒，匠人们扛着钢凿、绳索，三三两两结伴，笑着交谈，朝着进山的方向走去，满是人间烟火。
秦凌天看向身侧的苏清鸢：“后手全部安排妥当，预警、护持、溯源，三样都齐了。咱们可以动身离开这里，继续赶路。玉牌贴身收好，一旦发烫，咱们立刻折返。”
苏清鸢轻轻点头，目光最后扫过整片安静忙碌的古地，又隔着土层，遥遥看了一眼裂隙深处那死寂蛰伏的残丝。
它依旧没有动静，可谁都清楚，黑暗之中，那双无形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默默盯着这片人间烟火，等待一个可以伺机而动的机会。
邪祟蛰伏，危机未消，安宁，只是一时之间的假象。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顺着通往山外的小路，缓步离开这片岩台古地，身影慢慢消失在石山之间。身后，锁地大阵和新增的护心禁制，默默运转，静静守护着这里一无所知的凡人，也默默监视着地底那一缕万古遗留的阴渊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