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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仙族传 第540章 望千载门阀,亦有草莽起微末时

    东陆修仙界真正的根基。

    假如六大宗门代表的是东陆的天花板,那么十三家便是这擎天白玉柱。

    这些家族并不像七大宗门那般占据庞大山门,也没有一位果位真君长年坐镇于外,可每一家都传承千年以上,族中至少有一位金丹真君坐镇。

    他们每一家都掌控不少的灵脉、矿产、商路与凡俗王朝,传承有序。

    这些家族平日里极少显露踪迹,可如今一面面古老族旗接连出现在断山关内,顿时让整座关城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东陆十三家……”

    “这些才是真正的千年世家。”

    他看见一名身穿金色华服的老者从远处御空而来,身后只跟着三名修士,却让沿途所有人不敢直视。

    那面族旗上绣着九重山河,正是东陆十三家的顶尖世家,陈氏。

    另一边,一群身披黑羽斗篷的修士,领头女子脸上戴着半截银色面具,身后跟着一头浑身缠绕雷火的异兽。

    “那是上官家。”陆仲平道,“十三家中最擅长驭兽的一脉。”

    “还有明阳李氏、沧冥贺氏、太阴叶氏、霄宸谢氏……”

    顾承志低声数着。

    这些家族随便拿出一个,底蕴都远超苍梧郡三大世家。

    有些家族甚至拥有金丹真君坐镇,只是此次并未亲自进入断山关,而是派出紫府修士与精锐族人参战。

    六宗十三家,再加上南境三郡的修士与军卒。

    金青霞光之后,赤色火云、玄黑水幕、厚重土光接连升起。

    一道又一道遁光穿过断山关上空。

    十三家,基本齐至。

    他们不像六宗修士那般气势外露,却有一种绵延千年才会沉淀出的厚重与冷静。

    其中几位金丹真君仅仅从高空掠过,便让下方筑基修士的灵台产生了本能的战栗。

    顾承志站在人群中,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六宗尽出。

    十三家齐聚。

    ... ...

    断山关上的风势愈发凌冽,冻云低垂,压得整座玄武台喘不过气来。

    校场青石板上,数十位苍梧郡的筑基修士皆屏息凝神,甚至连吞咽唾沫的声音都微不可闻。前头那浩浩荡荡破空而入的七宗排场尚未彻底散去,而紧随其后的十三家精锐,却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宗门气象的姿态,沉沉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大宗大派广开山门,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讲究的是大道正统、气吞万里。天剑宗的千丈剑虹破天裂地,玄机阁的星罗棋盘推演山河,万象宗的百丈丹炉镇压灵机,那是一股由成千上万门人弟子汇聚而成的煌煌天威,声势宏大,不可一世。

    可十三家不同。

    世家以血脉立宗,一门一姓,自幼以族规戒律束之,代代相传。外姓修士至多充作奴仆供奉,除非天资绝顶之辈,否则根本摸不到核心传承的边角。论起门人数量与声势阵仗,他们远逊于七大仙宗;可若是论起对某一门道法的钻研之深、杀伐之精,这传承了千余载的世家门阀,往往狠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十三家啊……”

    陆仲平站在顾承志身侧,双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狭锋刀鞘上,金属性功法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神识传音干涩异常:“宗门靠规矩立世,真传弟子若是资质差了,自有师长提携、灵丹温养,求的是一个‘稳’字。可世家……世家是在尸山血海和同室操戈里熬出来的。族里百十年就那几门家传绝学,一代代人拿命去填、去磨、去改,修到极致。”

    顾承志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垂首,宽大青袍下的小腹处,定澜温玉佩无声吐纳着太阴葵水精气,将体内翻腾的海台浪涛死死锁住。

    他抬起眼眸,望向那群陈氏修士。

    为首的那名中年青袍修士眉心金纹闪烁,举手投足之间,脚下的虚空竟隐隐有山岳崩塌的沉闷重音。他也已经是紫府初期的修为,周身散发出的厚重土罡,连林叟玄浑浊的双眼在看到那面绣着“九重山河”的陈氏族旗时,眼皮亦是剧烈一抖,枯瘦如柴的十指下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在黄玉镇山印上扣出印痕来。

    陈氏专修地道,传闻其先祖曾有幸拜读过上古厚土果位真君的残卷,千年以降祖传的一门《九重镇岳经》。族中子弟自开蒙起,便以奇石地脉淬炼骨血,同阶交手,陈氏修士一掌压下,便如同一座孤峰当头砸落,根本不讲什么术法变幻,唯有一力降十会的纯粹霸道。

    而在另一侧,上官家的十余名修士已然按落云头。那领头的女子脸上覆着半截银质凶兽面具,一双凤眸冷如寒刃。在她身后,那头丈许高、浑身缠绕着紫黑雷火的紫府初期的顶级异兽“雷火彪”,低伏着身躯,喉间发出滚雷般的低吼,凶暴的煞气甚至将周围两名路过的万象宗内门执事逼得生生绕路数丈。

    上官家不重飞剑,不重丹药,全族专精“血引驭兽”。他们从婴儿落地起,便会选一头性命相连的伴生异兽,同食同寝,以自身精血喂饲妖兽,妖兽以凶煞反哺人身。在东陆南境的凶险荒原上,若是遇上上官家的人,便意味着你要同时面对一名心狠手辣的战修,以及一头灵智近妖、配合得天衣无衣的凶兽,战力何止翻倍。

    “还有那沧冥贺氏……”陆仲平的声音愈发低沉。

    顾承志目光微转,只见校场偏西处,数道身披玄黑鳞袍的身影悄然立在阴影之中。那几人周身无半点声息,唯有一缕极淡的水汽如活物般在脚踝处蜿蜒流转。同为水修,顾承志体内的沧澜海台竟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悸动——那是纯粹的阴寒与腐蚀之意。贺氏专修玄冥阴煞水,一滴本命真水滴出,便能化解筑基期的护体灵气,专破修士肉身经脉。

    太阴叶氏的暗杀无形,明阳李氏的炽阳纯火,霄宸谢氏的破邪雷法……

    每一家,都只有那一两样拿得出门的看家本领;可正是这一两样手艺,被他们一代代人用上千年的光阴打磨得锋利绝伦。宗门弟子或许样样精通,法器、丹道、符箓皆懂一二,可一旦落入死斗,撞上这些在一门邪门手艺上钻研到疯魔的世家疯子,往往死得极惨。

    “这才是真正的千年门阀……”

    顾承志藏在袖中的手掌缓缓握拢。

    至于青岩顾氏……

    顾承志心头微涩,自嘲般哂笑了一声。顾家如今不过三名筑基,自己还是个根基半毁的碎基修士,全族上下紧巴巴攒了数十年,才给后辈凑出三件保命法器。在十三家这种动辄能拉出数位紫府后裔、百余名筑基后期道种的千年巨阀面前,微小得宛如泥沼中的一粒尘埃。

    然而,这抹涩意只在他心头停留了半息,便被一股如玄冰般的冷静彻底碾碎。

    世家千载,亦是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

    宗门收徒看天资灵根,一旦断了仙缘种子,道统便有断绝之危;而世家靠的是血脉相连、宗祠香火。十三家能专精一道数百年,是因为他们族规森严,一代代人甘愿做垫脚石,把所有的气运与功法残篇,硬生生融进子孙后代的血脉骨髓里。

    顾氏如今虽弱,但人心未散。

    顾承柏贪生却知轻重,甘愿在落枫庄内舍命扛盾;顾昌安火性烈而知藏锋,顾昌晚风息柔而善补杀;青岩坳后山,还有那个水木双生、性情隐忍沉稳的长子顾世渊,正死守灵田,默默打磨着冲击道基的底蕴。

    这天下的大势再狂暴,十三家的锋芒再刺眼,只要顾家的人能在这场血肉磨盘里咬着牙活下来,只要血脉不断,总有一天,青岩顾氏亦能在东陆的大地上,刻下独属于自己的家徽与道韵。

    “轰!”

    一声震天裂地的号角声骤然自中军行辕的镇妖殿顶端撕裂云霄。

    七十二座青铜阵塔上的灵光在这一刻齐齐化作惨烈如血的赤红!紧接着,数十道紫府强者的恐怖威压自内城冲天而起,南华宗、天剑宗、玄机阁的掌旗战令,如雪片般自九天罡风中呼啸洒下。

    校场之上,郡丞苏清和猛然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韩真人升帐!各营筑基,列阵听宣!”

    十三家的长虹敛去,七宗的光华凝滞。整座断山关数十万修仙者身上积蓄的杀伐煞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燃,化作滚滚狼烟,直撞向南方那片近乎无垠的十万大山。

    顾承志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血腥,挺直了脊梁。

    大劫已至。

    求生的路,就在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