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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仙族传 第567章 枯木藏锋

    这一袋符箓,是她顾明月日积月累攒出来的底蕴,亦是给留守青岩坳的顾氏族人备下的最后一道杀手锏。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顾明月神色微动,收回神识,淡淡开口:“进。”

    竹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柳知澜轻手轻脚地跨入屋内。她一身青色素裙,发髻微挽,虽已年过五旬,但筑基初期的灵基修士容貌衰老极慢,看上去依旧清冷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与担忧。

    “姑姑,未时三刻了。”柳知澜走到案几前,轻声提醒道。

    顾明月微微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二人并未多言,一同出了竹筑,穿过后山隐秘的竹林小径,径直行至顾氏宗祠。

    祠堂内香烟缭绕,供奉着顾青山、顾明诚、顾青崖等先祖的灵牌。顾明月肃容躬身拜了三拜,随后抬手在主位牌位下方的青石砖上一按。

    一阵微不可察的轻响,祠堂左侧的一扇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了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八角石台,上面赫然嵌着一方巴掌大小、通体由灵玉雕琢而成的传讯阵盘。

    顾明月走上前去,指尖凝聚一缕微弱的风行真元,轻轻按在阵盘上。

    “嗡——”

    阵盘微微震颤,玉石表面的符文缓缓亮起,片刻之后,微弱的沙沙声自阵盘内部传来,紧接着便是顾世明那压抑而谨慎的声音:

    “……是明月族长么?”

    “是我。知澜也在一旁。”顾明月声音平稳,波澜不惊,“县城今日局势如何?”

    阵盘那头沉默了半息,似乎顾世明在密室外布下了隔音禁制,随后才急促回道:“回族长,外院一切尚安。昨日后半夜,李松带着昌玉和怀安摸到了外院门前。李松这孩子是个有决断的,按老祖临行前的吩咐,亲手一把火把松记药行给烧了个干净,半粒灵丹也没给那帮流寇留下。”

    坐在一旁的柳知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舒了口气:“人平安过来便好,怀安那孩子可曾受惊?”

    “有些发热,但服了安神散,如今由昌玉照看着,已无大碍。”顾世明继续汇报道,“同行的还有灵川县的散修方老三。此人如今已经炼气八层,路上替李松斩了两个截道的劫修,如今愿入外院协同防守。世岳和世修已查验过他的身家法器,未见蹊跷。”

    顾明月眼皮微抬,淡淡道:“方老三是条老油水,知进退,战时物资按外院子弟支应。”

    “世明省得。”顾世明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如今,城里的局势比前日更坏了。县衙开启了大阵,陆箴退回去后便再未露面。城南那几头畜生把半条街都啃空了,西市的劫修杀红了眼,如今有几拨三五成群的匪修,已经在北城各家的高墙外探头探脑。外院的迷阵方才惊退了两个打探的探子。”

    顾明月眼中泛起一抹冷意,枯瘦的指节在石台上轻轻叩击:“承志走前定下的规矩,莫要忘了。外院的迷阵能遮便遮,若当真有不开眼的想要硬闯……世明,不必留活口,杀鸡儆猴,把尸首挂在巷口。若城防彻底倾覆,有筑基妖兽入城,即刻引爆外院地窖里的火油符阵,切不可贪恋那一砖一瓦的家业,到时我会亲自出山前去接应你们回来。”

    “领命!”

    随着灵石光芒缓缓暗淡,阵盘上的灵纹渐渐隐去,石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柳知澜看着熄灭的阵盘,低声道:“承志在南疆……也不知如何了。方才天地灵机又莫名跳动了两次,怕是前面的大能又动了真怒。”

    “承志性子向来比你我都稳,承柏又是个精于保命的,加上昌安昌晚两个孩子配合默契,和其余六家结了六合玄金阵,只要不贪功,总能寻到活路。”

    顾明月转过身,拍了拍侄媳妇的手背,声音低缓而有力,“我们守好这个家,便是替他在后面撑住了脊梁骨。”

    … …

    后山,甲等石室。

    整座石室开凿在后山瀑布下方的青刚岩层深处,四周以玄铁木做梁,墙壁上布满了吸纳灵气的“聚灵阵”,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喧嚣。

    石室中央,顾世渊盘膝坐在一块微凉的寒玉石上。

    他一身朴素的灰色粗布短衫,原本略显清俊锋芒的面容,在这两年的苦修与沉淀之下,变得如水潭般幽深沉静。

    在他体内,中品水木双灵根的优势被催动到了极点。

    丹田气海之中,青碧色的木行生机如同一株扎根深海的参天巨木,根系深深扎入那片汹涌奔腾的沧澜真水之中。水生木,木涵水,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生相依的灵力在经脉中做着大周天循环,真元凝练如胶,粘稠沉重得隐隐发出江河奔涌的呼啸之声。

    炼气九层!

    然而,此刻顾世渊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随着他体内那门顾承志传授的《枯木诀》缓缓运转,他原本充沛澎湃的气血竟如同冬日凋零的枯叶一般,层层内敛、自封。经脉中的灵气波动被生生压制到了丹田最深处,体表透出的灵光迅速跌落。

    炼气九层初期……炼气八层……最终定格在了炼气七层巅峰与八层初期的门槛之上,气息微弱驳杂,宛如一个刚刚靠着丹药勉强突破、境界尚未稳固的普通年轻修士。

    “呼……”

    顾世渊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抹摄人心魄的精芒,旋即隐没在漆黑的眸底。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炒豆般的脆响。

    南下拓疆已去月余,父亲临行前在竹楼里的那一声声厉喝,至今仍在耳畔震荡。

    “你的战场不在南疆,在青岩坳!你是顾家立族以来最有希望以灵基乃至道基突破筑基的人,你的命,是顾家未来几十年的天!”

    顾世渊推开石门。

    外头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料峭的春风拂过面颊,带着山间泥土与灵草的清新气息。

    他没有继续枯坐,而是换上一身寻常的巡山弟子服饰,腰间佩了一柄普通的凡铁精钢剑,踩着湿滑的山道,缓步向着前山走去。

    行至山口的哨卡处,恰逢顾承文带着顾昌平巡查归来。

    “承文叔,昌平。”顾世渊驻足,神色恭敬地抱拳行礼。

    顾承文停下脚步,看到顾世渊,那张常年紧绷的古板面孔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世渊出关了?今日怎么没在石室里多调息一阵?”

    “闭门久了,气机微滞,出来透透气,。”顾世渊温声答道,神态自若。

    顾承文打量了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顾世渊身上那层收敛不住的“炼气七层顶峰”波动,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欣慰与赞赏:“好小子,这般年纪便稳住了七层顶峰,隐隐摸到了八层的门槛,不愧是你父亲的种。咱们顾家年轻一辈里,数你走得最快了。”

    身旁的顾昌平也是笑着点头附和:“是啊,承志叔祖若是从前线凯旋,见你修为又有长进,不知该有多高兴。”

    顾世渊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的一抹复杂情绪,只是轻声道:“都是族里丹药与灵地供养之功,世渊不敢自傲。”

    “有这份沉稳劲儿,便是好事。”顾承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如今南边大乱,连郡城外的官道都断了。你既出来了,便随我和昌平在山口多转两圈。虽说山门有明月姑姑的大阵护持,但底下那些凡人庄稼汉胆子小,见着咱们巡山,心里也能踏实些。”

    “是,承文叔。”

    顾世渊恭声领命,默默落后半步,跟在顾承文与顾昌平身后,踩着泥泞的坡道,巡弋在浓雾未散的青岩山道之上。

    山风猎猎,吹拂着青岩坳的万亩灵田。

    顾世渊目光越过层峦叠嶂的密林,望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族人们都以为他只是个有望接班的后起之秀,却无人知晓,在这具看似单薄内敛的躯壳之下,少年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