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楚香帅传奇 > 第6章 楚留香传奇之血衣楼?

楚香帅传奇 第6章 楚留香传奇之血衣楼?

    楚留香回到金陵的时候,城门口贴着一道新的告示。

    告示是三天前贴上去的,纸边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但字迹仍然清楚——通报的是城外三十里处的一桩命案,死者是徽州商号的一名账房先生,被发现倒毙在官道旁的沟渠中,后颈处有一枚铁镖,镖尾嵌着铜环,环上刻着一个字。告示上还附了一句话,说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的第七起同类案件,前六起分布在洛阳、苏州、扬州和金陵周边,死者身份各不相同,但死因一致。

    楚留香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告示底部的落款是金陵府衙,盖着朱红色的官印,字迹端正清楚,说明官府已经正式介入了。他把告示上的内容记了一遍之后转身离开,沿着城墙根走回河边。船还在原处。苏蓉蓉正在船头把一捆新买的干柴码好,看到他回来,把柴捆往舱边推了推,让出了踏板上船的位置。

    你走的这几天,有人来过。苏蓉蓉在楚留香上船之后说,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送信的。信放在船头,用石头压着,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楚留香进舱在桌边坐下,苏蓉蓉从桌角的木盒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落款,没有标志,只在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红色的漆痕,漆痕上没有任何印章。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方正,墨色均匀:镖手每年换人,但选择目标的权力不在镖手手中。你在太湖见到的那个人只执行了最后一年的安排。前十二年的目标并非他选,而是有人替他选好了。他告诉你的每年自己选目标是假的。真正的选镖人在暗处,你还没有找到他。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但在折痕的夹缝中夹着一根极短的深灰色细线,像是从某种粗布衣料上抽下来的。楚留香把那根细线捻在指间看了看,线质粗硬,颜色灰中带蓝,像是常在户外的衣物上才会使用的那种耐磨布料。他把信纸和细线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收起来。

    送信来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苏蓉蓉站在舱门口想了想。中等身材,穿灰衣,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放信的时候动作很快,放完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楚留香把信纸折好,跟那枚铜环和两枚血滴镖放在同一个布包里。他在太湖见到的那个镖手告诉他这条线今年就会断掉,不会再有人放镖了。但金陵城门口这张告示上写的是今年以来的第七起——如果镖手说的是真话,今年之前应该只放出过六枚镖,加上他在太湖那晚打出的两枚,总数已经超过了原定数目。说明有人在按原计划之外的数量继续放出新的铁镖。

    楚留香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那根深灰色的细线从信纸夹缝中取出来,贴身收好。他没有留在船上过夜,当晚带着那卷布包离开船,沿城墙根绕到金陵城南的一间旧铁匠铺前,在门板上轻叩了三下。铁匠铺的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光着上身的老人站在门内,手中还握着一把没打完的锄头。他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的布包,侧身让开了门口。

    你要查铁器,我给你查。但你得告诉我这东西是在哪打的。老人把布包放在铁砧旁边的木台上,解开包布,将那两枚血滴镖和一枚铜环依次摆开。他拿起一枚镖对着灯看了很久,又用拇指压了压镖刃的边缘,然后放回原处。他又拿起那枚铜环翻看了一遍内侧的细线,最后把三样东西全部放了回去。

    这两枚镖不是同一批出来的。甲辰那枚是旧模子打的,铁料里有炭渣,是北边的矿。丙午那枚是新模子,铁料精纯得多,像南边水炉炼的。中间隔了十三年,打镖的人换了炉子和铁料,但模具的尺寸和角度没有变。老人用手指在铜环内侧那道细线上比了一下,这个更明显。细线的刻法跟镖身的模具不是同一只手做的——刻线的人是后来加上去的。每一枚铜环上的细线都不是铸造时就有的,是铸完之后有人用同一把刻刀在每枚环上后加了一道。

    楚留香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在铁砧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老人回到炉火旁继续打那柄锄头。铁锤落在锄面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清脆而有节奏,像是那种不会被打断的、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旧动作。

    第二天他拿着那封信去了城北一间旧书肆。书肆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只有半间宽,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开书肆的老头戴着一副铜边眼镜,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虫蛀了大半的旧县志。楚留香进门之后把那封信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没有展开。老头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暗红色漆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木盒,盒中放着几枚同样大小的暗红色漆块,颜色和质地一模一样。

    这东西不是漆。是封泥。真正的漆加进去的硬质碎料不多,一般用在要紧的文书上。你拿来的这个配比和颜色,我上一次见到是十三年前。当时也有一批信用的这种封泥,发信人用的是同一只木盒里的料。老头把信封推回来,将木盒重新收进柜台下面,十三年前那批信,收信人姓秦。后来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楚留香收好信封,在老头的书肆中站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柜台上那本虫蛀的旧县志。县志的其中一页残破的边角上记着一行潦草的小字,像是某个读者随手批注的:秦家灭门案,官定结论为江湖仇杀,未究主使。但当地老者口述,秦家遇害前曾收过一封信,信封封泥为深红色,质地坚硬,非寻常漆料。他把这一页记在了心里,合上县志放回原处,向老头道了谢,走出了书肆。窄巷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巷口的地面上,把他走出来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石板缝中深浅不一的积水中,像一道被人用笔慢慢描过的墨线。

    他站在巷口将那根深灰色细线从怀中取出又看了一遍。线的一端有轻微的磨损,像是被用力扯断的。细线的颜色和材质像粗布衣料,而那封信的封口漆痕与十三年前秦家灭门案中出现的封泥一致。铁镖的模具十三年未变,但铁料换了来源。太湖镖手说这条线今年会断,但告示上铁镖仍在持续出现。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真正的源头,那个每年替镖手选择目标的人,不在太湖,不在金陵城中,也不在那些已知的节点上。楚留香把细线收回怀中,从窄巷中走出来,沿着城墙根走回了河边。船还在原处,舱门开着,苏蓉蓉不在船头。岸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面朝着河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长衫,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楚留香走到柳树旁边的时候,那个人把竹杖横放在膝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被风沙刻得很深,眼珠灰褐混浊,但目光仍然稳而不散。

    你在查秦家的事。老人开口的声音很哑,十三年前秦家灭门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外人。我见到了那封信。信上的封泥确实是暗红色的漆混合硬质碎料,你手上那一枚跟当年的封泥一样。但那封信的内容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