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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5章 楚留香传奇之血衣楼?

    枫林渡口在太湖西岸。名字叫枫林,但渡口周围一棵枫树都没有,只有几株老槐树歪着长在岸边,枝条伸到水面上方,被风常年吹成同一个方向。渡口不大,一条青石台阶伸入水中,台阶两侧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台阶顶端立着一根朽了一半的木桩,桩顶拴着一段断缆,缆头在水面上方垂着,被日晒雨淋得发白。

    楚留香到的时候是傍晚。他沿着湖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从茶馆穿过一片桑林和几块菜地,在太阳开始发红的时候看到了渡口的轮廓。他没有直接走到渡口台阶上去,而是在距离渡口约二十丈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渡口的动静。水面平静,没有船靠岸,也没有人。木桩上的断缆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无人理会的旧摆。

    他在槐树后面蹲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位置绕到渡口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那丛灌木正好在渡口台阶的侧上方,既能居高临下看清台阶和水面,又不容易被站在渡口的人注意到。灌木丛中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搬过来坐过,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他把那块石头拨正了一下位置,在它上面坐下来,背靠着灌木的枝条,视线落在渡口的台阶上。

    天色渐渐从橘红转为灰紫,湖面上的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得岸边老槐树的枝条来回摆动。渡口一直没有变化,依然没有人,没有船。楚留香坐在灌木丛中的石头上等着,没有动,偶尔从怀中摸出那枚铜环在指间转一下,然后收回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渡口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波纹,不是风吹出来的那种细碎纹路,而是一条更连续的、正在朝渡口方向延伸的暗纹。水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周围更深一些,缓慢地移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不远处正在接近。

    那道暗纹在靠近渡口台阶约三丈的地方停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楚留香没有动,目光仍然锁定在渡口台阶前那一片安静的水面上。过了大约十几息,水面轻轻晃动了一下,一只手从水下伸了出来,搭在了青石台阶的边缘。那只手肤色苍白,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它搭在石阶边沿停了几息,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水面下冒出。那人穿着一身紧贴皮肤的黑色水靠,从水中无声地上岸,在台阶上蹲下来拧了拧衣摆上的水。水落在青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十分清晰。他拧完水之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楚留香藏身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水汽浸透后特有的那种沉闷。

    你坐了三个时辰了。该出来了。

    楚留香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籽和碎叶,走到渡口台阶上方停住脚步。两人之间隔着约五步,中间是那段被青苔覆盖的石阶。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他约莫五十岁,面容瘦削,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穿着一身黑色水靠,腰间别着一只扁平的铁匣,匣盖上刻着一个字:赦。他的目光在楚留香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怀中露出半截的铜环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抬起来重新对住楚留香的眼睛。

    你找到铜环了。他说,也看到那间小屋里的简图了。

    楚留香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环,托在掌心里让他看清。铜环是指向渡口的。简图是路线图。每年这个时节的半个月期间,你在太湖周围巡湖。放镖是你的工作,巡湖也是你的工作。但那间小屋和简图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为你放镖之前那些人准备的。

    对方的目光在铜环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某个猜测。他解开腰间那只扁铁匣放在石阶上,盘腿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水靠上,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拍了拍身边另一级台阶,示意楚留香也坐。

    放镖的人不止我一个。他说,十三年前秦家那枚镖是我放的。之后每年都有人放镖,但放镖的人每年都在换。我只是其中一个,也是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个。那枚铜环是放镖人的信物,每年不同的人握着它去做同一件事。你追查的其实不是我,是我手上这条链条。

    楚留香在他侧下方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石阶距离,中间放着那只扁铁匣。这条链条的源头在哪?

    源头在十三年前秦家灭门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在水靠紧绷的布料下微微凸起,秦家灭门之后,有人在太湖一带设了一个约定——每年由一个人出面,用一枚血滴镖取走一个欠债者的命。放镖的人要自己选目标、自己判断时机、自己承担后果。做满一年之后把铜环传给下一个人,从此不再过问这件事。

    你做了多久?

    两年。今年是第二年。等你拿到这枚铜环的时候,本来应该是我把环传给你,让你接下一年的镖。但你提前找到了我。他把铁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血滴镖,每枚镖尾都镶着铜环,环面上都刻着字。他合上盖子,把铁匣重新扣好,我没有把环传给你,你不需要接。这条线到今年年底就会断掉。因为十三年前发起那个约定的人已经死了,今年是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之后呢?

    那人站起来把铁匣重新别回腰间,朝渡口的水面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水靠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最后一年之后,不会再有人放镖了。那些没还完的债会继续留在原地,该由谁来讨就由谁来讨。我来这里等你是为了跟你确认最后一件事——你已经拿到了铜环和简图,也知道那条线今年会断。如果你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结束,明年同一时间你还可以来枫林渡口。我不在了,但会有人替我把那枚铜环放回小湾木桩下面的铁匣中。

    他转身走向水面,在石阶边缘站定,侧头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后他迈步走入了水中,水很快没过了他的膝盖、腰际和胸口,最终那个黑色的身影完全沉入水面之下,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逐渐扩大的暗纹。暗纹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平复,月光重新在湖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白光。

    楚留香坐在台阶上,手中那枚铜环贴着掌心,还留着一丝铁质的凉意。台阶上那只扁铁匣已经被带走了,空荡荡的青石面上只剩一片湿痕正在夜风中缓慢地变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渡口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望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水面。湖风从西岸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把他衣摆上沾的草籽吹落了几粒,在石阶上打了几个滚之后停在了台阶的缝隙中。他将铜环收进怀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离开了渡口。身后的水面上一片平静,木桩上的断缆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