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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1

    黄昏时分的江面铺着一层半融的金色,像是有人把融化的琥珀缓缓浇在水面上。楚留香坐在船头,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冷的,他的心情倒是热的。

    苏蓉蓉在舱中缝一件旧袍,针脚细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杯中酒将尽,便又替他斟满。船沿着江岸慢慢漂着,没有撑篙,没有摇橹,就这么任水流带着,像一个不看路的人信步走着。

    你盯了岸上那丛芦苇快一盏茶了。苏蓉蓉的声音从舱中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楚留香没有回头,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那丛芦苇后面藏着一个人,蹲了很久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等什么?

    等天黑吧。天黑好办事。

    苏蓉蓉放下针线,走到舱口,顺着楚留香的视线望去。那丛芦苇长在一段高起的河岸上,苇花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看上去和别处的芦苇没有任何区别。但她仔细看了几眼之后,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凝——苇花摆动的幅度比风吹的方向要慢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苇杆的根部,让它们没办法完全跟着风走。

    她受伤了。楚留香忽然说。他放下酒杯,动作不快,却已经有了动身的准备。就在他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岸上的芦苇丛忽然被人从里面拨开了。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扑倒在河岸的泥地上,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又摔了下去。那是个女子,头发散乱,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迹,左肩的衣料被什么利器割开了一道长口,血已经把半只袖子都染成了深色。

    她的脸埋在泥里,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她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像是已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肺里几乎吸不进空气了。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只要一松手,她这条命就没了。

    楚留香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跳上岸,先朝那女子身后的芦苇丛看了一眼——芦苇深处有两道细长的黑影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猎犬循着血迹在慢慢逼近。他对身后的苏蓉蓉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件旧袍先别缝了,回头我再买一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上了岸。脚步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叶贴地滑行。那女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从湿泥中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细长,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看到楚留香朝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吓了一跳,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别……别过来。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们在后面,你过来会……

    她话没说完,芦苇丛中的两道黑影已经走了出来。那是两个穿着灰黑色短打的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两人腰间各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着同样的花纹,像是一排并列的细齿。高瘦的那个看到楚留香,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说:这位朋友,地上的女人是我们的人,麻烦让个道。

    楚留香没有让。他站在那女子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刚好挡住了灰衣人逼视的视线。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的人?她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是江南织造出的月白细绸,袖口的刺绣是三瓣梅花——那种绣法只有姑苏城的梅记绣庄会做。两位的短刀刀鞘上的花纹是沧州铁匠铺子特有的齿形纹,江南人不可能用那种刀。你们从北边追她追到江边,追了多少里路?

    矮壮的那个脸色变了变,手已经搭上了刀柄。高瘦的那个却反而放松了一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笑意:阁下好眼力。不过眼力好的人,命不一定长。

    楚留香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一件颇为可惜的事情:你们追她追得这么紧,她身上那件月白绸衣的袖口有三瓣梅花的绣花,你们大概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你们追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矮壮男人的刀已经抽出来半寸,刀身在残阳中泛着冷光。但他没有继续抽,因为楚留香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根半尺长的竹篙尖端,刚刚从船头掰下来的,断面还带着青白色的竹纤维。那截竹篙指着他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对着他握刀那只手的腕关节内侧。

    这根竹子很脆。楚留香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讲解一道菜的做法,但是打在人手腕上,那根筋会麻很久。你如果非要拔刀,我可以保证你接下来半盏茶的时间里右手拿不起任何东西。

    矮壮男人迟疑了。高瘦的那个也迟疑了,他看了看楚留香,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女子,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手里那张纸,我们可以不要。但你护着她,后面来的人不会只跟你讲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拉了矮壮男人一把,两个人同时退入了芦苇丛中。苇花晃动了几下,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夕阳又沉了一线,江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暗红色。

    楚留香蹲下身,看着那个女子。她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整个人蜷在泥地上,但右手仍然死死攥着。他轻声说:那张纸是什么东西,我不问。但你得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不然你还没等到追你的人,就先失血过多死了。

    那女子睁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最后她松开了右手——手心里攥着的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纸边已经被汗浸得发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她把手掌摊开,纸片露在暮色中,楚留香看到上面只有四个字:

    岸上有梅。

    她看了一眼楚留香,说了一句话:梅先生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明天子时在岸上等……话没说完,她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楚留香把那片纸拾起来翻面看了看。纸背没有任何字迹,但在纸角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留下的浅痕,痕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皱了皱眉,然后弯腰把那女子轻轻抱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整个人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干花。

    苏蓉蓉已经在船头铺好了软垫和薄毯。她把那女子接进舱中的时候,楚留香站在船尾看了一眼岸上的芦苇丛。暮色中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正在被重新长直的苇杆慢慢掩去,但有一处草丛的边缘,有一小片油渍在残阳中泛着暗光——和沈铁匠铺子门口的那片油渍一模一样。

    他把那张纸片收进怀中,然后拿起竹篙撑了一下岸,船身缓缓离岸,重新汇入江心的水流中。夜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像是一封刚刚被拆开的信,还来不及读完开头,就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舱中传来苏蓉蓉压低了的声音,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真切。他只在船尾站了很久,望着岸上越来越远的那丛芦苇,目光在那片油渍消失前最后一次掠过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片油渍的旁边,有一株野梅正在暮色中悄然开着花,花瓣薄如蝉翼,沾着一层细碎的水珠,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像一颗颗极小的、凝住了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