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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2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2

    夜江上的风凉了下来。

    楚留香把船撑到一处浅湾,岸边生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天然的帘幕把船拢在阴影里。他把竹篙横在舱板上,走进舱中,苏蓉蓉已经把那女子安顿在靠里的铺位上,用温水擦净了她脸上的泥污,左肩的伤口也做了简单的处理,剪开的衣袖露出肩上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快的刀锋划过的。

    刀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苏蓉蓉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用干净的布条缠着伤口,但她失血不少,再加上跑了一路,至少得歇一整夜才能开口说话。

    楚留香在矮桌旁坐下来,把那片纸条放在灯火下又看了一遍。岸上有梅四个字写得端正,笔锋圆润,不像是仓促间写的。纸角的那个字指甲痕歪歪扭扭,和字迹明显不是出自同一只手。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了一句:她身上还带着别的东西吗?

    苏蓉蓉摇了摇头:她那件月白绸衣的袖口有三瓣梅花绣花,腰间的系带是双股绞的,鞋底是新换的——从姑苏出来最多不超过两天。别的东西都没有了,除了这封信。

    她攥着那张纸的时候攥得那么紧,跟命一样,你还说不是信?

    楚留香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回怀中,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舱中的灯焰被江风从门帘缝隙中吹进来,微微摇晃着,把三个人影在舱板上拉长又缩短,像在无声地交谈。那个女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颊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楚留香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动,只是侧耳听了一下门帘外的动静。柳枝在夜风中擦着船篷,沙沙作响,江水轻轻拍着船底,水声均匀。但在那些声音下面,有一道很轻很细的、连续不断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岸边缓慢移动,沿着那条柳岸从上游方向慢慢朝这边靠近。

    他站起来,轻轻掀开门帘,闪身出了船舱。船头月光很亮,岸上的柳树在夜风中舒展着枝条,月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他蹲在船头看了一阵,然后看到了一样东西——岸边的泥地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从上游十几丈外一直延伸到他停船的位置附近。拖痕很浅,像是什么又轻又薄的东西被风贴着地面吹过来的,但拖痕的起始处有一小片油渍,颜色暗沉,边缘还没干透。

    又是油渍。

    楚留香沿着那道拖痕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柳树根旁蹲下来。树根下的草丛里躺着一截细长的东西——一根手指粗细的柳枝,已经被折断了,断口发白,像是刚折断不久。柳枝的末端被人削过一刀,削出一个斜面,斜面上用什么东西刻着一个字。月光照过去,字迹清晰可辨:

    他握着那截柳枝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船的方向。舱中的灯火透过门帘渗出来,昏黄而柔软,像一颗拢在手心里的豆粒。那个女子睡得安稳,苏蓉蓉在矮桌旁坐着,手里还捏着针线,只是低着头像是也在打盹。

    他回到船上,没有惊动舱里的人,重新在船头坐下。那截柳枝被他搁在膝上,月光照着那个字,笔画粗浅,刻的人像是很急,第二笔比第一笔深了将近一倍。他想了想,把柳枝上的字和那张纸条上的岸上有梅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前四个字写得从容工整,后一个字刻得急促用力,像是两个人留下的。梅花,梅先生,姑苏,绣庄,油渍,柳枝——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排成几行,又散开,又排成另外几行。

    他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纸角的字指甲痕。柳枝上的字。明天子时。岸上有人等。他闭着眼把那几条线索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目光微微一闪——假如那个字指的并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字拆开之后剩下的一半呢?字如果是指字的一半?走字拆开,上半部分加上?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过于绕了,又重新把思路折回了更直的一条路上。那个人在柳枝上刻字,说明他知道船停在这里,知道船上的人是谁,而且他不想让人停留太久。

    他在船头坐了大半夜。月亮从柳梢移到中天,又从树梢移到西侧,江面上的水光由亮转暗又转亮。天快亮的时候,舱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他听到那女子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还没完全醒,在说梦话:梅先生……八月……

    楚留香侧过头,没有进舱。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那截柳枝还搁在船板上,在晨风来临前最后一段沉静的夜色里纹丝不动,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的一只手指,正指向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去的地方。他心中涌起一丝细碎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某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近乎被人在意的不安感。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时,舱中传来那个女子彻底醒转的声音,带着刚从昏睡中恢复的虚弱,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你是谁?楚留香掀开门帘走进去,站在矮桌旁,低头看着她。他在舱中烛光下看清了她脸的全貌——五官柔细,眉梢微微上挑,唇色还泛着白,左肩缠着雪白的布条。她的目光先落在楚留香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苏蓉蓉,像是把两个人都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楚留香说,语气轻松,顺手替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重要的是梅先生是谁。

    那女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了不少:梅先生是我爹。三天前他在姑苏的绣庄里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在他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岸上有梅四个字。字条背面写着让我把它送到江边,找一个穿旧袍的男人。

    我穿着旧袍,所以你就认出来了。

    你穿旧袍的姿态很好看。那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十分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倒让楚留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蓉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缝她的针线,针尖在灯烛的余光中泛着一点细细的白。

    那女子接着说:我爹被带走之前,塞了这张纸条给我,告诉我把这个送出去,一定要交到一个穿旧袍的人手上。他说这个人会接替他把剩下的绣品做完,然后再带我去找他。

    楚留香眉头微微一动:绣品?

    我爹说,他欠了别人一整套梅花绣图的账,他只绣完了上半幅,下半幅的图样藏在一个地方,只有拿着纸条上岸上有梅这四个字的人能找到。那个人去取图样,然后继续绣完剩下的部分。绣完之后,图的背面会浮现出一行字,那行字会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她说完这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楚留香站在舱中,晨光从门帘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一道金线。那女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袍角上——旧袍的袍角有一处被泥水溅过的痕迹,颜色偏深,像是沾了水又干透的。她看着那道痕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穿旧袍的人没错,但你身上除了那件旧袍之外,还带着一股鱼油的味道。我爹在姑苏做了一辈子绣活,鼻子比一般人灵。他让我找穿旧袍的人,但没让我找沾着鱼油味的人。那四个字到底是岸上有梅还是别的意思,你不该问我,该问那个在柳枝上刻字的人。

    楚留香在矮桌旁坐下来,把那截柳枝搁在桌面上,上面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坐在舱中看着那截柳枝,又看了看那女子,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爹被人带走的时候,带走他的人身上有没有刀?刀鞘上是不是有齿形花纹?

    那女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