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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6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

    城外西南七里的梅林,比楚留香想象中要大。

    几百棵梅树疏疏朗朗地立在坡地上,枝头花开得正盛,午后的阳光穿过花枝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花影。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有人把一壶旧茶搁在炭火边上慢慢煨着,香味散得又轻又远。

    楚留香站在梅林边缘,没有急着进去。他先绕着林子的外围走了一圈,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梅林的东侧有一条浅沟,沟底还残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映着花瓣的影子。他蹲在沟边看了看——水底的泥土中有几道被踩过的痕迹,鞋印顺着沟底的方向往林子深处延伸,之后消失在梅树间的落叶层下。那道浅沟像是一道不易察觉的捷径,供那些不愿走正路进林的人穿过。

    他站起身走进梅林。林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寂静,风从枝间穿过时带着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布面上反复划过。他一边走一边注意脚下。落叶层松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响,但他仍能感觉到某些位置比周围更实,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实了又盖上了枯叶。

    大约在林中穿行了盏茶工夫,他看到了那棵树。

    树干上刻着三瓣梅花,刻痕不深,但线条流畅,花瓣的弧度和绣图上一模一样。树身比周围的梅树略粗一些,树皮的颜色也深些,像是经过多年的日照和雨水冲刷,把刻痕周围都浸成了同样的暗褐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走到树下,蹲下身来。树根处的泥土比其他地方略高,隆起一个小丘,像是被人堆土覆盖过什么。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露出一层压实的黑泥,黑泥上面盖着几片枯叶,枯叶的排列和其他地方的自然落叶不太一样——边缘有几片叶子的叶脉纹路朝向一致,像是被人用手拢过,但拢完之后没有完全摊开。他沿着那些叶脉的朝向往下挖了大约两掌深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弧形表面。

    黑釉酒坛。

    坛子比他预想的大一些,坛口封着暗红色的蜡,蜡层平整厚实,没有裂痕。他小心翼翼地把坛身周围的泥土拨开,让坛子露出大半个轮廓,然后双手握住坛沿,按照吹箭人说的,缓缓转了坛子三圈。每转一圈,他都在留意手中传来的细微触感——第一圈坛身有些涩,像是埋了太久,坛底的泥还有些黏着;第二圈顺滑了许多;第三圈快要转完的时候,他感到坛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坛内松动了一下,弹在坛壁上,声音沉闷而短促。

    他停下动作,等了三息,没有别的声音。然后他把手指插入坛口蜡封的边缘,顺着封蜡的走势缓缓用力,一圈,两圈,蜡封在指腹的温度下微微变软,沿着坛口边缘整圈松脱了。他慢慢向上提起蜡封,坛口露出一截卷好的布轴,布面是月白色的细绸,用一根淡紫色的丝线捆扎着。

    他轻轻拔出布轴,放在膝盖上解开丝线。绸布展开,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幅完整的图——是那一树梅花往下延伸的部分。和绣庄上半幅图的绣法完全一致,针脚细密如流水,花瓣的层次和过渡一气呵成。下半幅图的最下方,绣着两行小字:一行是八月初八,梅渡归舟,另一行是针指北,线引西。

    楚留香看着那两行字,正要重新卷起绸布的时候,目光在绸布边缘停住了。布边有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折痕,颜色比周围的布面略深,像是曾经被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很久,折痕的两端各有极细的线头,像是从布面上被拆掉了什么,只留下两个针孔。那两个针孔的位置恰好在绸布右下角,和绣庄那枚反别着的针所在的位置形成了某种对应关系,像是这幅图在某个时间段里,曾经被缝在另一块布上,后来又被人拆了下来。

    他把绸布重新卷好,用紫色丝线捆扎,放回坛中。然后将坛盖和蜡封按原样合拢,把泥土填回去,用手掌把浮土抹平,又顺手拢了几片落叶盖在挖过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身,把那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八月初八,梅渡归舟。针指北,线引西。

    他站在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三瓣梅花的刻痕。刻痕很浅,但在指尖触到花瓣最底端的位置时,他感到一丝细微的凹凸——三瓣花瓣交汇的中心点处,有一个比针尖略大的小洞,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钉在那里,后来被拔掉了,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孔。孔洞的内壁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某种金属质地的细钉反复钉入又拔出过。

    他把目光从树洞处收回来,正要把手从树干上放下的时候,身后的梅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清亮而懒散,像是个年轻人靠在树上打了半天的盹,终于被风吵醒了:你挖得倒挺利索。那坛子里的东西,你拿走也就拿走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刚才转坛子的时候,第三圈转完的时候坛底响的那一声,已经有人听到了。

    楚留香没有回头,声音也不急,像是在跟一个站在对面的人聊天一样自然: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蹲下挖第一把土的时候我就到了。那声音说,我就在你身后第三排梅树的枝杈上坐着,看你把土挖开又填上,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经常干这行的。

    楚留香这才转过身来。第三排梅树的枝杈上果然坐着一个人,年纪很轻,穿着灰白色的短衫,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竹筒,筒口封着塞子。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敌意的笑,更像是一个人看了一场有趣的戏之后情不自禁露出的表情。

    坛底响的那一声,是有人在坛子底部贴了一枚铜钱,线穿过了钱孔绑在坛内布轴的末端。转完三圈的时候线绷紧到了头,把铜钱从坛底拉松了。铜钱滑落撞在坛壁上,声音传出去能在梅林里飘三里远。年轻人从枝杈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前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你转身之前,我已经知道你会先看树干上的孔洞,再看那两行字,然后把布卷好重新埋回去。你做了每一个拿了东西之后不想被人追的人都会做的动作,但你忘了一点——你填土的时候,掌心的温度把黑泥上的露水带走了,那块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了一圈,看起来像是被翻过又晒了一阵。如果你真的想掩饰,应该在填完土之后往上面浇半杯水,等水渗下去再盖叶子。

    楚留香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那种笑是被一个有趣的人逗乐之后才会有的笑,带着几分惊喜和几分欣赏:你是梅老头的什么人?

    徒弟。年轻人从腰间解下那只竹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擦了擦嘴,我师父三个月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拿着岸上有梅的纸条来梅林找坛子,让我在这儿等着。他说那个人会先看绣图再看地图,看完地图之后会重新把坛子埋好,然后在原地站一会儿思考那两行字的意思。他让我等那个人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再出来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师父说——真正的下半幅图不在坛子里。坛子里的图是赝品,是用来引开追兵的一个钩子。真的下半幅绣在另一块布上,被他缝在了绣庄二楼工作台的台板背面。那根反着别的针,针尖所指的方向就是那块布的入口。真正的图藏在木板夹层中,需要用那根针顺着木纹的走向挑开一层薄板才能看到。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把竹筒重新挂在腰间,然后朝楚留香拱了拱手,转身朝梅林深处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我师父还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在梅林里遇到一个腰间挂竹筒的年轻人,告诉他别喝太多酒,会误事。但我已经误过很多事了,不差这一件。

    他笑了笑,几步消失在梅树的暗影里,像是被午后的花影吞没了一样。花瓣从枝头飘落几片,打着旋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在潮湿的泥土上堆成一小片浅浅的粉白。

    楚留香站在梅树下,把那两行字又默念了一遍。八月初八,梅渡归舟。针指北,线引西。然后他转身,朝姑苏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回绣庄的时候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二楼工作台的台板背面,用指尖顺着木纹方向慢慢摸索时,他确实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用薄刃切开后又密合过的。他取出怀中那枚反别着的绣花针,针尖朝下,顺着那道缝隙的方向轻轻挑了一下,木纹裂开了一道窄口,一层薄薄的木板从台板背面被整块揭起,露出下面的一片月白色绸布。绸布上绣着的那些线条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缓缓浮现,针脚细密如流水,比坛中那幅赝品更精致。绸布右下角同样绣着两行小字,字迹更浅,像是用极细的针脚绣上去又拆过的。他俯身凑近,那两行字的内容和坛中的一模一样,但笔划的走势并不一致——字末收尾的方向相互错开了一线距离,像是梅老头的笔迹被另一个人重新描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