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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1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11

    楚留香走到南岸时,那艘系着红绳的乌篷船正安安静静地泊在离岸约一丈的水面上。船身不大,乌篷低矮,和别的渔船看不出太大分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船头系着的那截红绳,绳头垂入水中,被月光和水波揉成一团暗红色的碎影。

    他站在岸边没有立刻上船。先看了一眼船尾——船尾的竹篙横放在舱板上,篙尖还沾着湿泥,像是刚刚有人用过。舱帘半卷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灯光很弱,像是只点了一根极细的蜡烛。他又看了看船身吃水的深度,船尾比船头略沉一些,像是船尾的舱里放了什么重物。

    他正要开口问话,舱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手中捏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长针。针比普通绣花针长了将近一倍,针尾没有穿线的孔洞,是实心的,针尖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那只手拿着针在船舷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像是在敲一面极小极薄的锣。

    楚留香抬起右手,把小指上那枚铜指环亮了亮。月光照在环面上,铜的温润光泽在夜色中清晰可辨。舱帘后的手收了回去,然后整幅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子,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细瘦结实的手腕,右手小指上果然也戴着一枚铜指环,和楚留香手指上那枚形状一样,只是环面更窄一些。她看着楚留香打量了片刻,然后说:上船吧。别站在岸上,月下站着太显眼。

    楚留香笑了笑,轻轻一跃落在船头,船身几乎纹丝不动。他在船头坐下,背靠着乌篷的竹架,姿态闲适,目光却已经快速扫过了舱内的布局——舱内只有一张矮桌和一只靠枕,桌面上放着半盏冷茶和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没有别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手中那根长针放回身边的针插上。针插是一只青布小袋,袋口收得紧紧的,只露出针尖的一截银光。她说:梅老头让我在这里等一个戴铜指环的人。你来了,但不代表你现在就能见到他。

    他在哪里?

    船底。

    楚留香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舱板的地面上,舱板是拼合的木板,接缝严实,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女人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像是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情。

    船底下面有一条暗舱。女人说,伸手在舱板边缘的一个角落按了一下,一块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容一人通过的方孔。孔洞下面是一层黑色的水面,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砚台,隐约能看到水中有几级石阶向下延伸。暗舱和河道是通的,梅老头被关在暗舱下面的石室里。石室的入口在水面以下,要潜进去才能到。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那个方孔,水面在烛光中映出他的倒影,模糊而细碎。他没有急着往下看,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沈三娘就行。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是梅家的人,我是替人还人情的。梅老头五年前替我藏过一件东西,我替他送这幅图到梅渡,顺便等一个戴铜指环的人来接手。你来了,我的人情就还完了。

    但你还没走。

    沈三娘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的人回头看了一看来路,平静而清醒。我答应了他,等你进了石室之后再把船撑走。石室入口的水闸需要船身压住一个角度才能保持开启,船走了,水闸会合拢,你就算潜进去了也出不来。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那个方孔旁边蹲下来朝下看。水下的石阶清晰可见,水面的深度不算太大,但能看到石阶最下面那一级之后就是一片暗沉沉的黑色,再往下就看不清了。他正要解开外袍准备下水的时候,沈三娘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片细长的竹片,和木盒夹层里那片竹片是一样的材质。

    这个你带上。她说,暗舱下面的石室壁上有一个小洞,洞里面卡着一根铜丝。你把这根竹片插进洞里,用力顶一下,铜丝会被推出去,另一头会打开石室后墙上的一道暗门。梅老头就藏在暗门后面。

    楚留香接过竹片,在手中掂了掂。竹片比木盒里那片略薄一些,边缘被打磨得光滑顺手,一端削尖了,像是专门用来插入某种窄缝的。他把竹片和那枚长针一并收好,然后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舱板角落,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旧短衫,赤脚踩在舱板上。

    沈三娘在他准备下水之前又说了一句话:你下水之后不要往光亮的地方游。石室入口有两盏油灯,那是假的。真正的门在灯影交界处,有一条铁链从水下斜着拉过去,你顺着铁链的方向往下潜两丈就能摸到门沿。

    你进去过?

    没有。但送我来的人进去过。那个人跟我说完这些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

    楚留香听到这话之后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沈三娘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送她来的人是谁,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盏渔火,是你让人放的?

    沈三娘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渔火不是我放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今晚也在梅渡,但不在这艘船上。你到了石室之后,如果看到一张白布盖着什么东西,不要掀开。

    为什么?

    因为掀开那张布的人,都会看到一样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沈三娘说完这句话,从桌边拿起那根银针,在灯焰上烤了烤,又放回针插中。她的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楚留香没有再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从方孔中跃入水中,入水的姿势无声无息,几乎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水比他预想的稍微暖一些,像是被地下的温度捂过了。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油灯的光从上方透下来,在暗色的水底形成一圈昏黄的亮斑,亮斑边缘的水域更加幽暗。他在灯光边缘游了一圈,果然在灯影交界处看到了一根斜拉着的铁链,链身锈迹斑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他伸手抓住铁链,顺着它的方向向下潜去。

    铁链比他预想的要长。他沿着链身往下潜了约莫两丈深,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粗粝的石壁。石壁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滑腻而湿冷,门沿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摸到了门沿的边缘,那是一道窄窄的石缝,像是两块石板之间留出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把那根竹片从腰间取出,插入石缝左侧的一个小洞中,用力向里一顶。竹片触底时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回弹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内部被解开了。随即那道石缝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他侧身挤过那道口子,进入了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干燥,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铺成,头顶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空气从缝隙中渗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石室的墙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焰火微弱得几乎只够照亮方圆三尺的范围。在灯焰的最边缘,放着一张矮凳,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旧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微微闭着,呼吸均匀,像是正在打盹。

    楚留香站在水中还没有完全上岸,看着那个坐在灯影里的老人,心中涌起无数个问题。他身上那件灰布旧袍的肩头有一处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痕迹,和他自己身上这件旧袍的磨损位置一模一样,像是一件穿了太久、被同一种动作反复磨损过的袍子。

    老人像是感觉到了有人进来,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身上扫过,落在他右手小指那枚铜指环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得比我预料中晚了一个时辰。那四个带刀的人在柳树林里耽搁你了?

    楚留香从水中走上岸,赤脚踩在石板上,水珠沿着他的短衫边缘滴落。他在老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船底有人的那四个字,是你让人放出去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石室角落里一张矮桌上放着的东西——一块白布盖着一件不知什么的物件,布面平整,边缘垂下桌沿,像一块刚刚铺好的台面。楚留香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移过去,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矮桌,沈三娘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不要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