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楚香帅传奇 > 第13章 荒祠夜刃

楚香帅传奇 第13章 荒祠夜刃

    楚留香离开落雁镇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他没有走官道,选了一条沿山脚蜿蜒的旧路。这条路比官道远出将近一日的脚程,但路面多砂石硬土,不容易留下足迹。他走过一条干涸的溪谷,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岗,日光在他身后缓缓升高,把夜里的凉意一点点收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门框已经歪斜,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檐角的瓦片碎了大半。他在庙前停下来喝了口水,抬头看了一眼庙檐下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剩下一个字的轮廓。正要绕过庙墙继续赶路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庙前石阶上有几道被磨过的痕迹,像是什么人在那里反复走动过,石阶表面比周围的青石光滑了一小片,落着几片被踩扁了的野草。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庙侧,从一扇破损的窗格中翻进庙内。庙内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彩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双眼睛还依稀可辨。神台前的香炉翻了,炉灰洒了一地,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大小不同,朝向也不同,像是至少有四个人在这间庙里活动过。

    楚留香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脚印的鞋底纹路和他在枣林中见过的灰衣人一致,是那种刻着细密齿形纹的短靴,但脚印的数量比枣林中多出了一倍。他又看了看香炉翻倒的方向——炉口朝着神台,灰烬洒落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翻的,不是被踢翻的,更像是一个人用刀鞘横着扫过去,把香炉从台面上打落在地。香炉落地的位置旁边,有两道并行的平行刮痕,像是刀鞘在地面上拖过之后留下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神台后方。神台背后有一道狭窄的通道,通往庙后的院子。他侧身从神台和墙壁之间挤过去,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小,地面上铺着碎砖,墙角种着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已经开裂。枯树的枝桠上挂着一样东西——一根银针,针尖朝下插在树皮的裂缝中,针尾在日光的斜照下微微反光。

    他走近那棵槐树,伸手取下银针。这根针比他在河边拿到的那根更长一些,针身表面刻着一道浅浅的螺旋纹,针尖上有一粒极小的暗色附着物,像是干透了的血迹。他把银针举到日光下仔细看,螺旋纹的间距均匀,像是被人用细锉刀逐段锉出来的。针尖的血迹已经在干燥过程中收缩成了一个细小的暗红色圆点,边缘微微泛褐,像是沾上至少有一两天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后院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踩在干枯的落叶上,踩下去之后又立刻停住了,生怕发出第二声。楚留香没有回头,但他把手中那根银针换到了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就站在原地等着。

    墙外的人等了片刻之后似乎认为他没有察觉,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次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但落叶的响声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发出了约莫半个咳嗽那么长的短促摩擦。楚留香在这半个摩擦的声响中已经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和朝向——墙外约一丈处,面朝墙身,正在从墙根处向上探身,想要透过墙头缝隙观察后院的动向。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从枣林跟到废桥,又从废桥跟到这座庙,中间换过三次鞋。枣林里是齿纹底,废桥上是平底布鞋,现在这双是落叶上留不下完整纹路的草鞋。换鞋是为了不让我顺着鞋印跟到你的来处,但你换鞋的时候忘了处理旧鞋上的泥。枣林的土是黄褐色的,废桥的土是灰白色的,你现在鞋底的草缝里卡着一粒灰白色的石子——那是废桥河岸上独有的碎石。

    墙外没有回应。但楚留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刀刃从鞘中滑出的声音,不是全部抽出,只抽出了大约一寸,停住了。那声音的方向和他预判的位置一致——墙外靠左约一丈二尺处。他手中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针尖朝外,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你拔刀拔了一寸就停了。你不是准备冲进来,是在确认刀鞘和刀身之间没有卡住,怕等下拔刀的时候发出声响。你蹲在墙外是准备等我出去的时候从侧面出手的。我现在不出去,你打算一直蹲着?

    墙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墙头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不说话的人才有的干哑:你一个人上路走了这么久,身上带的东西不算少。笔、针、卷、板、铜板,还有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第二页纸。这些东西你带到少林寺去,能换回什么?

    楚留香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银针收进袖中,然后看着墙头上方那个正从墙头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的方向,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轻松:能换回一本书。葵花宝典。这本书放在少林寺里不会让任何人练成神功,因为它本身就是残缺的。四页纸,各自藏着不同方向的东西,有人想拿来练功就只会练出岔子。但如果把四页纸拼起来看——上面写的东西,会指向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童贯自尽的房间。那间房的墙壁上刻了他生前最后一套针法的全图。四页纸拼起来之后,墙上的图才能真正地映出来。

    墙头的眼睛闭上了,然后又睁开。刀身被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墙外的人站了起来,楚留香透过墙头看到了他的头顶和一截肩膀——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肩头磨得发亮。那人没有翻墙进来,而是转身沿着墙根朝东面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你往前走二十里,有一条岔路往左。路尽头有一间茶棚,茶棚里坐着一个用判官笔的人。那个人不认识你,但你身上那支笔他认得。你走过那间茶棚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跟你说话。别在他站起来之前先开口。

    说完这句话之后,脚步声沿着墙根向东远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一阵连续的细碎声响,随即消失在山野的风声里。楚留香站在后院的枯树下,把那根银针重新从袖中取出来,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螺旋纹的方向。螺旋纹是顺着时针方向走的,一圈接一圈地从针尾旋向针尖,纹路越来越密,到针尖处几乎收成了一个点。

    他收好银针,从庙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沿着那人指的方向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路果然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模糊,但隐约能认出两个:。岔道两侧长着密密的野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岔道尽头约莫一里处,路边果然有一间茶棚,竹竿撑起的棚顶下摆着三张旧桌,其中一张桌前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岔道方向,正慢慢地喝着一碗茶,桌上放着一支乌黑的判官笔,笔尖朝外,笔身横在碗沿旁边,像是随时可以握起来。

    楚留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沿着岔道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距离茶棚约十步远的时候,桌前人放下了茶碗,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着碗里的茶水在说话:你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如果你右手握着那支笔,我就坐着不动让你过去。如果你右手空着,我站起来出笔之前会先说一句话——塔里的铜板你是从谁手上拿的?

    楚留香在距离茶棚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掌心。掌心是空的,然后他把整只右手彻底摊平,让午后的日光直直地照在他的掌纹和指缝间,再缓慢地、清晰地合拢了手指。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站在岔道正中,面朝着茶棚的方向,日光从身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停顿——正在等着被某个同样也在等待的回答填补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