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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16章 废窑残火

    废窑在镇北三里处的土岗背面。

    楚留香和苏蓉蓉走到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窑身的青砖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窑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穹壁。窑口前的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窑灰,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窑口左侧的泥地上有一组新鲜的鞋印,左脚比右脚浅了将近一半,朝窑内延伸进去。鞋印旁边还跟着另一组脚印,鞋底纹路平整,是刘老头的布鞋。

    楚留香在窑口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他先看了一眼窑口周围的砖缝。窑口的拱形门洞上沿有一条新补的砖缝,灰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被人重新砌过。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条砖缝,指尖触到一根极细的线——铜丝,横过门洞上沿,被灰泥半掩着。铜丝的一端钉在门洞左侧的砖缝里,另一端绕过门洞上沿,穿进了右侧砖缝的一个小孔中。如果有人从门洞走进去,肩膀或头部碰到那根铜丝,铜丝会被拉动,牵动右侧砖缝里的某种机簧。

    他没有碰那根铜丝。他从外袍下摆撕下一片布条,缠在手指上,然后把铜丝轻轻从灰泥中挑出来,让它悬在门洞上沿和地面之间约莫一拳宽的位置。他侧身从铜丝下方钻了过去,进入窑内。

    窑内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窑顶塌陷处漏下来的几道光柱把地面照出几块亮斑。窑壁焦黑,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砖和窑渣。窑室深处有火光——不是明火,是一盏油灯的光,灯焰被什么东西压得很低,只照亮了灯周围一小圈范围。

    灯旁坐着两个人。

    刘老头坐在一块平整的碎砖上,背靠着窑壁,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态平静,像是坐在自家铺子的门槛上。跛脚人坐在他对面,靠着一根断了的窑柱,短竹杖横在膝上,左手搭着竹杖的一端,右手搁在左腿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几粒细碎的油花。碗旁边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一卷泛黄的纸,纸卷用一根红绳系着。

    楚留香站在窑室入口处,离那盏油灯约莫两丈远。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看了一眼那卷纸。纸卷的大小和之前那些纸页差不多,卷得比那些都紧,红绳系得很结实。他又看了一眼跛脚人膝上那根短竹杖,竹杖的底端沾着一层新的窑灰,像是刚刚在地上点过。

    跛脚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窑室中回响,比在外面听起来更干涩:“你从镇上的棺材铺追到这里,走了三里路,中间没有停过。你到窑口的时候没有踩断窑口外面的枯枝,也没有碰到门洞上的铜丝。你从铜丝下面钻进来的时候身体侧了约莫两寸,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你以前钻过类似的东西。”

    “钻过几次。”楚留香站在入口处没有动。

    跛脚人把短竹杖从膝上拿起来,在窑灰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形状和他在驿亭、在柳林、在船底画过的那些弧线一样。他开口说:“退针图在这里。刘老头替我守了两天,我替刘老头守了两天。我们两个在这间窑里等了三天,等的人来了,但他不是来取图的。他是来还图的。”

    “还图的人把图给了谁?”

    “给了刘老头。刘老头把图收进了棺材铺后墙的暗格里。暗格是你打开的,你从暗格里取走了那颗碎瓷片,但没有把铜丝放回去。铜丝落在暗格外面,被窑灰盖住了。我进窑的时候踩到了那根铜丝,铜丝弹起来打在我左腿上,我摔了一跤。刘老头把我扶起来,然后他把图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这只碗旁边,说图应该交给你。”

    楚留香看了一眼刘老头。刘老头坐在碎砖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微微睁了一下眼,然后重新闭上了。跛脚人把粗布上的纸卷拿起来,在灯焰上方晃了晃,纸卷在光中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把纸卷重新放回粗布上,说:“图你拿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拆开纸卷的时候,让我看一眼退针图上画的气海位置和船板上那幅图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走到油灯旁蹲下来。他把纸卷从粗布上拿起来,解开红绳。纸页展开之后,上面画的是一幅人体侧面的气海剖面图,针尖位置画在气海内侧壁上,旁边标注了一行极细的字:“退针时,针尖沿气海内侧壁斜向上挑,挑至皮下三寸处停。停针一息,再以拇指按压针尾顺时针转三圈。转圈时不可换气,换气则气海移位,针尖偏出。”

    跛脚人凑近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重新靠回窑柱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船板上那幅图没有画停针一息这一步。没有停针,转圈的时候气海会动,针尖会偏。童贯在船板上画图的时候故意漏了这一步——他把完整的手法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船板上给外人看,一半在这卷纸上给传人看。”

    楚留香把纸页卷好,用红绳重新系紧,收进怀中。他站起来时,刘老头从碎砖上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他走到楚留香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钱,和之前在灌木丛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铜钱的方孔中穿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枚极小的竹牌,竹牌上刻着三个字:“归少林。”

    刘老头把铜钱递出去之后没有说话,重新退回了碎砖堆上坐下来。跛脚人把短竹杖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窑室里的油灯灯焰被从窑顶漏下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焦黑的窑壁上跳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楚留香把铜钱和竹牌收好,从窑室入口侧身钻了出去,避开了那根被他挑起来的铜丝。苏蓉蓉站在窑口外面等他,午后的日光把她身上的深色短褂照得微微发亮。她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图拿到了?”

    “拿到了。退针图是完整的,船板上那幅缺了一步。两幅图合在一起才是全本。”

    苏蓉蓉把水壶盖好挂回腰间,朝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了一眼。日光已经偏西了,把远处的镇子轮廓拉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回少林的路比来时长,今天走不到。前面三里外有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有一间空着的猎户棚子。”

    楚留香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土岗背面的一条窄路朝南面走去,土岗在身后渐渐缩成一道低矮的灰影,窑口的轮廓被暮色一点点抹平。走了约莫一里之后,楚留香忽然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草丛。草丛中有一片被踩过的痕迹,脚印的方向朝北,和他们的方向相反。脚印只有一行,左脚浅右脚深,从南面来,朝废窑的方向走,像是刚刚留下的。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前走。苏蓉蓉走在他身侧,也没有回头。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融进了路面的暗影里,前方的村口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颗正在缓慢沉入夜色的、尚未熄灭的旧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