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帅传奇 第17章 棚中夜话
猎户棚子比楚留香预想的干净。
棚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三面用粗竹篱围着，朝南的一面敞着。棚里有一张用木板搭的矮床，床上铺着一层干透的稻草。棚角堆着几块旧木柴，柴堆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水缸，缸底还剩着半缸清水。棚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用碎石围了一道矮圈，圈里残留着几块被烧黑的木炭和一层薄薄的灰烬，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火塘。
楚留香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火塘里的灰烬。灰烬表面很平整，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最上面一层被雨水打湿过又干透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用手指捻了一点灰烬在指间搓了搓，灰烬的颗粒很细，混着几粒极小的沙土，像是被风吹进来的。
苏蓉蓉把包袱放在矮床上，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巾，走到棚子后面的溪边沾了水，回来把矮床上的稻草拨开看了看。稻草下面没有东西，木板床面干燥平整，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她把干饼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铜壶，去溪边灌了水，回来架在火塘的石圈上。她做完这些之后在矮床边坐下来，把外褂的扣子解开了一粒，靠着竹篱歇了一口气。
楚留香坐在火塘对面的石头上，把那卷退针图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暮色从棚子敞开的南面涌进来，光线越来越暗，纸页上的字迹逐渐变得模糊。他把纸页收好，抬头看了一眼棚外的天色。村口的樟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浓重的墨绿色剪影，树下的那盏灯还亮着，灯光被暮风吹得忽明忽暗。
“你在看那盏灯。”苏蓉蓉说。
“那盏灯挂在树下面，树下面没有人。灯是被人点着的，点灯的人没有站在那里等我们。”
“他可能在村子里。”
“他没有进村。村子里的屋子都黑着，只有这一盏灯亮着。点灯的人把灯挂在树上之后就走了，他在告诉我们村口有棚子可以歇脚。他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也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辰到。”
苏蓉蓉把铜壶从火塘上端下来，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楚留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带着溪水的凉意。他把碗放在石头上，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跛脚人在废窑里说他在窑里等了三天。但他刚才从南面来的时候走的是和我们相反的脚印。他离开窑之后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绕了一圈，然后从南面折回来了。”
“他为什么绕一圈？”
“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
苏蓉蓉把铜壶放回火塘边，正要把碗收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碗沿上。她侧耳听了一下棚子后面的溪边方向，溪水的声音很均匀，但在溪水声下面有一层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溪边湿石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正沿着溪岸朝棚子靠近。
楚留香也听到了。他把碗轻轻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棚子朝南的敞口边，面朝溪边的方向。棚子后面的溪岸上有一排矮灌木，灌木的枝条在暮色中轻轻晃动着。晃动最明显的位置在棚子西北角约莫五丈处，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摆动的方向和风向不一致。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对着溪岸的方向：“你从南面来的时候走的是官道，到了村口之后从樟树后面绕到了溪边。溪边的石头上有青苔，你踩上去滑了一下，右脚在石头上蹭了一道泥印。你左脚跛，右腿是好的，滑的那一下你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所以右脚鞋底沾的泥比左脚多。你从溪边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在用左脚的脚尖探路，右脚踩实。你在找什么？”
溪岸上的灌木丛安静了一阵。然后柳条的晃动变大了，一个人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站在暮色中。正是那个跛脚人。他的短竹杖没有拿在手里，而是横插在腰间的布带里，杖头朝左。他站在溪岸上，离棚子约莫三丈远，没有继续靠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在窑里时更清晰了一些：“我在找一块石头。溪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朵梅花。那块石头是我师父三十年前放在这里的，他让我在把退针图交出去之后来这块石头下面取一样东西。”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跛脚人的右腿确实沾着一层湿泥，左脚的鞋面干干净净。他的腰带上除了竹杖之外还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鼓鼓的，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楚留香开口说：“你师父把东西放在石头下面，但你没有找到那块石头。因为那块石头被溪水冲走了，或者是被人搬走了。”
跛脚人没有否认。他把插在腰带上的短竹杖拔出来，在溪岸的泥地上点了一下，竹杖底端陷进泥里约莫半寸。他开口说：“我找了半个时辰，从上游找到下游，溪岸两边的石头我都翻过了。没有一朵刻着梅花的。”
楚留香从棚子的敞口走出去，沿着棚前的小路朝溪边走了几步。他在溪岸上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溪不宽，水很浅，溪底的卵石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阵之后蹲下来，伸手从溪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被水冲得光滑。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梅花，是几条交叉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棱角划过之后留下的。
他把石头递向跛脚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溪底的石头都被水冲得光滑，只有这一块的底面有刻痕。刻痕是新的，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三十年前放石头的人不会把石头放在水里，水会把刻痕磨平。这块石头是最近才被人放进溪底的，放石头的人从溪岸上把石头扔下去，石头落在水底翻了个面，刻痕那面朝下贴着卵石，水冲不到。”
跛脚人接过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刻痕。他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石头翻回正面。正面是一面平整的石面，没有字，没有图案。他把石头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忽然停住了。石头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暗色的东西。他用指甲把那粒东西剔出来，是一粒干透的干草籽。
他把干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这粒草籽是我师父竹杖底端塞的那种。他的竹杖底端是中空的，塞着草籽，走到哪里都会掉一粒。他把石头放进溪里之前，用竹杖把石头拨到水底，杖底的草籽掉在了石头的裂缝里。”
他把石头和草籽一起收进了腰间的布袋中。然后他把短竹杖从溪岸的泥地里拔出来，在溪水里洗了洗杖底，把沾着的湿泥冲掉。他做完这些之后朝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深了，远处的田野和村舍都沉入了一片暗蓝色的阴影中，只有村口樟树下的那盏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朝上游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左脚每踩一步都要把重心先压在竹杖上，右腿再跟上来。走出约莫十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头，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回少林的时候走官道右侧那条岔路，那条路经过一片桃林。桃林里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一封信。信是从少林寄出来的，收信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朝上游走去，身影很快被溪岸边的灌木和暮色吞没了。楚留香站在溪边，把手里那块石头也收进了袖中。他转身走回棚子里时，苏蓉蓉已经把干饼掰成了两块，在火塘的石头上摆好了。她坐在矮床边，咬了一口饼，看着楚留香从敞口走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刚才说他找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前天还没黑，他在溪边找石头的时候，你还在废窑里看那卷退针图。”
楚留香在火塘边坐下来，拿起自己那份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在夜风的凉意中显得格外实在。他嚼了几口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找石头是假，拖时间是实。他在等我们从废窑出来，等我们走到这个村子，等我们走进这间棚子。他需要在我们在棚子里歇脚的时候把话说完。”
苏蓉蓉把铜壶里剩下的水倒进碗里，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她靠着竹篱坐好，把外褂裹紧了一些，看着棚外越来越深的夜色，说了一句话：“明天走哪条路？”
“走桃林那条。”
棚子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来，把火塘里最后一点余烬吹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樟树下的那盏灯还在亮着，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照着树下一小片空荡荡的地面，像是某个正在等待的人刚刚离开之后留下的位置。
棚子不大，四根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三面用粗竹篱围着，朝南的一面敞着。棚里有一张用木板搭的矮床，床上铺着一层干透的稻草。棚角堆着几块旧木柴，柴堆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水缸，缸底还剩着半缸清水。棚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用碎石围了一道矮圈，圈里残留着几块被烧黑的木炭和一层薄薄的灰烬，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火塘。
楚留香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火塘里的灰烬。灰烬表面很平整，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最上面一层被雨水打湿过又干透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用手指捻了一点灰烬在指间搓了搓，灰烬的颗粒很细，混着几粒极小的沙土，像是被风吹进来的。
苏蓉蓉把包袱放在矮床上，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巾，走到棚子后面的溪边沾了水，回来把矮床上的稻草拨开看了看。稻草下面没有东西，木板床面干燥平整，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她把干饼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铜壶，去溪边灌了水，回来架在火塘的石圈上。她做完这些之后在矮床边坐下来，把外褂的扣子解开了一粒，靠着竹篱歇了一口气。
楚留香坐在火塘对面的石头上，把那卷退针图从怀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暮色从棚子敞开的南面涌进来，光线越来越暗，纸页上的字迹逐渐变得模糊。他把纸页收好，抬头看了一眼棚外的天色。村口的樟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浓重的墨绿色剪影，树下的那盏灯还亮着，灯光被暮风吹得忽明忽暗。
“你在看那盏灯。”苏蓉蓉说。
“那盏灯挂在树下面，树下面没有人。灯是被人点着的，点灯的人没有站在那里等我们。”
“他可能在村子里。”
“他没有进村。村子里的屋子都黑着，只有这一盏灯亮着。点灯的人把灯挂在树上之后就走了，他在告诉我们村口有棚子可以歇脚。他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也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辰到。”
苏蓉蓉把铜壶从火塘上端下来，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楚留香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还带着溪水的凉意。他把碗放在石头上，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跛脚人在废窑里说他在窑里等了三天。但他刚才从南面来的时候走的是和我们相反的脚印。他离开窑之后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绕了一圈，然后从南面折回来了。”
“他为什么绕一圈？”
“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
苏蓉蓉把铜壶放回火塘边，正要把碗收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碗沿上。她侧耳听了一下棚子后面的溪边方向，溪水的声音很均匀，但在溪水声下面有一层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溪边湿石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正沿着溪岸朝棚子靠近。
楚留香也听到了。他把碗轻轻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棚子朝南的敞口边，面朝溪边的方向。棚子后面的溪岸上有一排矮灌木，灌木的枝条在暮色中轻轻晃动着。晃动最明显的位置在棚子西北角约莫五丈处，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条摆动的方向和风向不一致。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对着溪岸的方向：“你从南面来的时候走的是官道，到了村口之后从樟树后面绕到了溪边。溪边的石头上有青苔，你踩上去滑了一下，右脚在石头上蹭了一道泥印。你左脚跛，右腿是好的，滑的那一下你的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所以右脚鞋底沾的泥比左脚多。你从溪边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在用左脚的脚尖探路，右脚踩实。你在找什么？”
溪岸上的灌木丛安静了一阵。然后柳条的晃动变大了，一个人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站在暮色中。正是那个跛脚人。他的短竹杖没有拿在手里，而是横插在腰间的布带里，杖头朝左。他站在溪岸上，离棚子约莫三丈远，没有继续靠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在窑里时更清晰了一些：“我在找一块石头。溪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朵梅花。那块石头是我师父三十年前放在这里的，他让我在把退针图交出去之后来这块石头下面取一样东西。”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跛脚人的右腿确实沾着一层湿泥，左脚的鞋面干干净净。他的腰带上除了竹杖之外还挂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布袋鼓鼓的，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楚留香开口说：“你师父把东西放在石头下面，但你没有找到那块石头。因为那块石头被溪水冲走了，或者是被人搬走了。”
跛脚人没有否认。他把插在腰带上的短竹杖拔出来，在溪岸的泥地上点了一下，竹杖底端陷进泥里约莫半寸。他开口说：“我找了半个时辰，从上游找到下游，溪岸两边的石头我都翻过了。没有一朵刻着梅花的。”
楚留香从棚子的敞口走出去，沿着棚前的小路朝溪边走了几步。他在溪岸上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溪不宽，水很浅，溪底的卵石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一阵之后蹲下来，伸手从溪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被水冲得光滑。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梅花，是几条交叉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棱角划过之后留下的。
他把石头递向跛脚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溪底的石头都被水冲得光滑，只有这一块的底面有刻痕。刻痕是新的，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三十年前放石头的人不会把石头放在水里，水会把刻痕磨平。这块石头是最近才被人放进溪底的，放石头的人从溪岸上把石头扔下去，石头落在水底翻了个面，刻痕那面朝下贴着卵石，水冲不到。”
跛脚人接过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的刻痕。他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石头翻回正面。正面是一面平整的石面，没有字，没有图案。他把石头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忽然停住了。石头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粒暗色的东西。他用指甲把那粒东西剔出来，是一粒干透的干草籽。
他把干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这粒草籽是我师父竹杖底端塞的那种。他的竹杖底端是中空的，塞着草籽，走到哪里都会掉一粒。他把石头放进溪里之前，用竹杖把石头拨到水底，杖底的草籽掉在了石头的裂缝里。”
他把石头和草籽一起收进了腰间的布袋中。然后他把短竹杖从溪岸的泥地里拔出来，在溪水里洗了洗杖底，把沾着的湿泥冲掉。他做完这些之后朝南面的官道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深了，远处的田野和村舍都沉入了一片暗蓝色的阴影中，只有村口樟树下的那盏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朝上游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左脚每踩一步都要把重心先压在竹杖上，右腿再跟上来。走出约莫十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头，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回少林的时候走官道右侧那条岔路，那条路经过一片桃林。桃林里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一封信。信是从少林寄出来的，收信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朝上游走去，身影很快被溪岸边的灌木和暮色吞没了。楚留香站在溪边，把手里那块石头也收进了袖中。他转身走回棚子里时，苏蓉蓉已经把干饼掰成了两块，在火塘的石头上摆好了。她坐在矮床边，咬了一口饼，看着楚留香从敞口走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刚才说他找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前天还没黑，他在溪边找石头的时候，你还在废窑里看那卷退针图。”
楚留香在火塘边坐下来，拿起自己那份干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在夜风的凉意中显得格外实在。他嚼了几口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找石头是假，拖时间是实。他在等我们从废窑出来，等我们走到这个村子，等我们走进这间棚子。他需要在我们在棚子里歇脚的时候把话说完。”
苏蓉蓉把铜壶里剩下的水倒进碗里，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她靠着竹篱坐好，把外褂裹紧了一些，看着棚外越来越深的夜色，说了一句话：“明天走哪条路？”
“走桃林那条。”
棚子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来，把火塘里最后一点余烬吹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樟树下的那盏灯还在亮着，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照着树下一小片空荡荡的地面，像是某个正在等待的人刚刚离开之后留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