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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6章 窑底暗室

    楚留香和跛脚人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两里路,在一处被矮柳半遮的河湾停了下来。河湾后面有一道缓坡,坡上生着密密的野竹,竹根盘结,把坡面撑出了几道裂缝。跛脚人用竹杖拨开最外侧的几根竹子,露出一道被竹叶掩住的窄缝,缝口刚够一人侧身通过。

    “从这里进去,往下走十几步就到窑底暗室。”跛脚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侧身钻进窄缝。楚留香跟在后面,窄缝里面的坡道很陡,脚下的碎石松动,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石子滚落下去。坡道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扇木门,门板已经朽了大半,门轴处缠着几圈铜丝,铜丝的一端穿入石壁内部,另一端垂在门框旁边。跛脚人伸手拉了一下铜丝,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木门向内侧退开,露出后面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长宽各约莫一丈半,四壁是天然的石面,没有粉刷,石面上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几只木箱和一口旧铁箱。铁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堆着几卷泛黄的纸页和几块包着油布的物件。木箱的盖板紧闭,箱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石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矮凳,凳面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着半碗干透的饭粒,饭粒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霉斑。

    楚留香在石室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四壁。石室的北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不大,笔画纤细,和他在少林后山石廊里见过的那些标记是同一种风格。那行字写的是:“窑底三室。左室藏针,右室藏纸,中室藏镜。三室之外,另有一室,只有两根竹杖拼在一起才能打开。”

    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点了两下。他蹲下来,把杖底的削面朝下按在石板地面上,然后朝楚留香伸出手。楚留香把自己那根竹杖也递了过去。跛脚人把两根竹杖并排放在地面上,杖底的削面朝上,然后他把两根杖底慢慢拼在一起。两根竹杖的削面各缺了一块弧形,拼在一起之后,中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孔。圆孔的直径约莫两指宽,孔中透出一线微光——石室中央的石板下面还有一层空间。

    跛脚人把两根竹杖从地面上拿起来。他看了一眼圆孔中透出的微光,然后把竹杖递给楚留香一根,自己撑着另一根站起来。两人合力把石室中央那块石板从边缘抬起,石板下面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入口内壁砌着青砖,一道石阶斜向下延伸。楚留香把油灯从矮凳上拿起来重新点亮,端着灯沿石阶往下走。跛脚人跟在后面,竹杖点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上面那间大出三倍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嵌着十几块铜镜,镜面朝内,被油灯的光一照,整个石室被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铜镜之间的砖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字迹,线条的走向和他在落雁塔地宫里见过的针法图相似,但更完整,更密。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两只木匣和一只铜管。铜管的管身上刻着七道细痕,和他在藏经阁立柱上见过的那根铜管一模一样。

    跛脚人走到石桌前,把竹杖靠在桌沿上,伸手把铜管从绒布上拿起来。他拧开管口的蜡封,从管中倒出一卷丝绢。丝绢展开之后上面画着一幅图,图的内容和他在藏经阁里看过的那幅起式全图几乎一样,但多出了一行小字,标注在图的右下角:“此图为底稿。藏经阁立柱内铜匣中所藏为副本。底稿与副本之间差一句口诀,口诀在左室木箱底部的夹层中。”

    跛脚人把丝绢重新卷好放回铜管中,然后把铜管放回绒布上。他走到石室左墙边,蹲下来把靠墙的一只木箱从地上搬起来,翻了个底朝上。箱底果然嵌着一块薄木板,他把木板抠开,夹层中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比丝绢上的更潦草,像是写的人赶时间,笔画的收尾处都带着一点上挑的顿笔。纸条上写的是:“口诀:气沉丹田三寸,针入气海时默数七息。七息毕,针自退。多一息则气海破,少一息则针不出。此口诀只传一人,传完即焚。”

    跛脚人把纸条看完之后递给了楚留香。楚留香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油灯灯焰上点着了,纸条烧成一团灰烬落在石桌上。跛脚人把铜管放回绒布上,把木箱翻回原位,然后走到石室右墙边。右墙的木箱里放着几卷纸页和几块包着油布的物件,他看了一眼之后没有动,退回到石桌旁边。

    楚留香把油灯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石室四壁的铜镜。铜镜的镜面朝内,把他和跛脚人的影子从十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反射出来,每一个影子都比实际的人慢了一拍,方向和角度各不相同。他站在石室中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间石室里的铜镜排列方式和落雁塔里那四面铜镜一样。镜面朝内,光从中央的油灯发出,四面反射之后在某个角度交汇。交汇点在哪里?”

    跛脚人把竹杖从桌沿上拿起来,杖底在石室中央的石板地面上点了一下。他开口说:“交汇点在石桌正下方。我师父四十年前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石桌底下的暗格里。但他没有告诉我怎么打开那个暗格。他只说了一句话——两根竹杖拼在一起能开窑底的入口,但要开石桌底下的暗格,需要另一个人的手。”

    楚留香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桌底部。石桌的桌面是一整块石板,桌腿是四根粗石柱。桌底正中央有一块比桌面略小的方形石板,石板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在少林后山铜管上见过的那些刻痕一样。他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用笔尖沿着凹槽的走向划了一圈。笔尖划过的地方,凹槽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机簧响,石板向侧面滑开了约莫两寸。

    石板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铺着一层灰色的旧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铜钱。铜钱的方孔中穿着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片干枯的桃叶。铜钱的边缘在灯焰中泛着一圈暗色的光泽,钱面上刻着两个字——“归宗。”

    跛脚人站在楚留香身后,看着暗格里的铜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这枚铜钱是我师父四十年前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他把铜钱放在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暗格。他在等一个人来取这枚铜钱。那个人要把铜钱带回少林,放回藏经阁立柱下面的暗格里。放回去之后,这条从少林到落雁镇的路才算真正走完。”

    楚留香把铜钱从暗格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铜钱很轻,钱面上的“归宗”两个字在灯焰中清晰可辨。他把铜钱用绒布包好收进怀中,然后把石板推回原位。他站起身时,石室顶上的石阶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长,像是一个人在石阶上走两步停一步,走的人脚不方便,每一步都要先把竹杖点在石阶上,再把脚移过去。

    跛脚人握紧了竹杖,侧耳听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大师兄来了。他比我们预想的快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