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帅传奇 第9章 两李相逢
楚留香没有放下判官笔。
他站在驴车旁边，左肩微微前倾，右手握着笔杆，笔尖朝下。他的目光从新来那人的脸上扫到他腰间那串铜钥匙上，又扫到他左手那根短竹杖的杖底。杖底的削面朝北偏西，和靠在驴车上的那根竹杖一模一样。
靠着老榆树坐着的跛脚人慢慢撑着竹杖站了起来。他把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堤坝的碎石地面上点了两下。他看着芦苇丛边站着的那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沙哑了许多：“老四，你从镇上来的？”
“从镇上来的。刘老头让我来的。”新来的人朝前走了两步，走到堤坝边缘的碎石堆旁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驴车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又看了一眼靠着老榆树站着的跛脚人，开口说：“驴车是我做的。车斗后面那块板子的夹层，我师父教我做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拓片，中间一层放纸页，最下面一层放人。你躲在最下面那层里，板子盖得严，路上不会有人发现。”
楚留香把判官笔从指间移到掌心，但没有收回袖中。他看着新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姓李，他也姓李。镇上的人叫你们两个都叫跛老李。”
“我比他大两岁。镇上的人分不清我们两个，看见一个跛脚的李，就叫跛老李。后来叫顺了口，两个人就都成了跛老李。”新来的人把短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我在镇上替人修竹器、补渔网。他在镇南废窑里住着，替人跑腿送信。我们两个平时不来往，但每个月十五的晚上，我们会在镇北石桥下面碰一次头。我师父下山之前给我们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十五，两个人在桥下对一次杖底。两根竹杖拼在一起，如果拼出来的圆是正的，说明对方还活着；如果圆歪了，说明对方出了事。”
跛脚人靠着老榆树站着，竹杖横在身前。他开口说：“上个月十五你在桥下等了我半个时辰。我没有去，你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就走了。你在桥头留了一根白布条，布条上系着三粒草籽。三粒草籽代表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我。”
“三天之后你没有来找我。我来找你了。”新来的人朝前又走了一步，和楚留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他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的判官笔，又看了一眼跛脚人右肩上的缠布，开口说：“你右肩挨了一刀。砍你的人用的是窄刃刀，刀口从下往上斜着划的，切口边缘整齐，是快刀留下的。影楼的人。”
“大师兄。”
新来的人沉默了一拍。他把短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点了三下，每一下之间隔了一息。他开口说：“大师兄从沧州回来了。他去了废窑，没有找到你，去了窑底暗室，暗室的门开着，铜钱被人取走了。他站在石桌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把石桌上的铜管放回了原位，把石室四壁的铜镜挨个擦了一遍。他擦完铜镜之后从石阶上退了出去，把窑底暗室的门重新关好了。”
楚留香把判官笔收回袖中。他看着新来的人，开口说：“你到堤坝上来的时候走了芦苇荡南面的那条小路。那条路中间有一段淤泥地，淤泥地上有你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你的左腿比右腿短了将近一寸，比他的短得少一些。你们两个的跛不一样。”
新来的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我左腿短了一寸，他左腿短了一寸半。我们两个的跛都是被我师父用竹杖打出来的——四十年前我师父收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猎户家的孩子，在猎户小路上被野兽咬断了腿。我师父用竹杖点了我们的穴道，背我们下山。背到半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跟我走，一个守山门，一个守镇子。’他把我放在镇上的棺材铺门口，把老三放在镇南的废窑门口。然后他给了我一根竹杖，给了老三一根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他让我们每个月十五在桥下对杖底，对满四十年为止。”
跛脚人靠着老榆树站着，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开口说：“老四，你从镇上赶来堤坝上，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大师兄回来了。你手里那根竹杖的杖底削面比我记得的角度偏了一分。你杖底的削面被人动过。”
新来的人把竹杖横在身前，看了一眼杖底的削面。削面的角度确实比正常偏了一分，偏的方向朝东。他把竹杖收回去，开口说：“今天早上有个人在镇上找到了我。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带子上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编法是三股绞在一起又折回去绕了三圈。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修一只竹篓，他把我的竹杖借过去看了一眼，还回来的时候杖底削面的角度就偏了。”
楚留香听到“三股绞在一起又折回去绕了三圈”的时候，右手小指上的铜指环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说：“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延伸到耳根。他左手拿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
楚留香和跛脚人对视了一眼。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碎石地面上点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吹得很薄：“那是大师兄。他磨刀之前先来找了老四。他把老四竹杖底端的削面偏了一分，让两根竹杖拼在一起的时候圆对不上。圆对不上，溪谷入口就找不到。”
新来的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他还了我竹杖之后往东面走了。他走的方向是旧堤坝的南端。堤坝南端有一道石阶通到江边，江边泊着一条小船。那条小船是我师父四十年前放在那里的，船底用鱼油墨画了一幅图。”
楚留香把驴车上的缰绳解下来，把驴车头调向南面。他看了一眼跛脚人，又看了一眼新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上车。车斗后面的夹层能藏一个人，车斗上面能坐一个人。驴认识从堤坝南端到江边的路，它自己会走。我们去石阶下面看那条小船。”
跛脚人把竹杖靠在驴车旁边，撑着车斗爬上了车。新来的人把短竹杖横放在膝上，坐在车斗前面的草垫上。楚留香赶着驴车朝堤坝南端走去，晨光从东面的芦苇荡后面铺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堤坝的碎石路面上，一长两短，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断地折叠又展开。驴车走到堤坝南端时，前方的石阶出现在晨光中，石阶下面是宽阔的江面，江边泊着一条小船，船身的轮廓被晨雾半掩着，船底朝上翻扣在岸边的碎石上。
他站在驴车旁边，左肩微微前倾，右手握着笔杆，笔尖朝下。他的目光从新来那人的脸上扫到他腰间那串铜钥匙上，又扫到他左手那根短竹杖的杖底。杖底的削面朝北偏西，和靠在驴车上的那根竹杖一模一样。
靠着老榆树坐着的跛脚人慢慢撑着竹杖站了起来。他把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堤坝的碎石地面上点了两下。他看着芦苇丛边站着的那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沙哑了许多：“老四，你从镇上来的？”
“从镇上来的。刘老头让我来的。”新来的人朝前走了两步，走到堤坝边缘的碎石堆旁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驴车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又看了一眼靠着老榆树站着的跛脚人，开口说：“驴车是我做的。车斗后面那块板子的夹层，我师父教我做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拓片，中间一层放纸页，最下面一层放人。你躲在最下面那层里，板子盖得严，路上不会有人发现。”
楚留香把判官笔从指间移到掌心，但没有收回袖中。他看着新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姓李，他也姓李。镇上的人叫你们两个都叫跛老李。”
“我比他大两岁。镇上的人分不清我们两个，看见一个跛脚的李，就叫跛老李。后来叫顺了口，两个人就都成了跛老李。”新来的人把短竹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我在镇上替人修竹器、补渔网。他在镇南废窑里住着，替人跑腿送信。我们两个平时不来往，但每个月十五的晚上，我们会在镇北石桥下面碰一次头。我师父下山之前给我们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十五，两个人在桥下对一次杖底。两根竹杖拼在一起，如果拼出来的圆是正的，说明对方还活着；如果圆歪了，说明对方出了事。”
跛脚人靠着老榆树站着，竹杖横在身前。他开口说：“上个月十五你在桥下等了我半个时辰。我没有去，你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就走了。你在桥头留了一根白布条，布条上系着三粒草籽。三粒草籽代表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我。”
“三天之后你没有来找我。我来找你了。”新来的人朝前又走了一步，和楚留香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丈。他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的判官笔，又看了一眼跛脚人右肩上的缠布，开口说：“你右肩挨了一刀。砍你的人用的是窄刃刀，刀口从下往上斜着划的，切口边缘整齐，是快刀留下的。影楼的人。”
“大师兄。”
新来的人沉默了一拍。他把短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点了三下，每一下之间隔了一息。他开口说：“大师兄从沧州回来了。他去了废窑，没有找到你，去了窑底暗室，暗室的门开着，铜钱被人取走了。他站在石桌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把石桌上的铜管放回了原位，把石室四壁的铜镜挨个擦了一遍。他擦完铜镜之后从石阶上退了出去，把窑底暗室的门重新关好了。”
楚留香把判官笔收回袖中。他看着新来的人，开口说：“你到堤坝上来的时候走了芦苇荡南面的那条小路。那条路中间有一段淤泥地，淤泥地上有你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你的左腿比右腿短了将近一寸，比他的短得少一些。你们两个的跛不一样。”
新来的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我左腿短了一寸，他左腿短了一寸半。我们两个的跛都是被我师父用竹杖打出来的——四十年前我师父收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猎户家的孩子，在猎户小路上被野兽咬断了腿。我师父用竹杖点了我们的穴道，背我们下山。背到半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跟我走，一个守山门，一个守镇子。’他把我放在镇上的棺材铺门口，把老三放在镇南的废窑门口。然后他给了我一根竹杖，给了老三一根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他让我们每个月十五在桥下对杖底，对满四十年为止。”
跛脚人靠着老榆树站着，把竹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开口说：“老四，你从镇上赶来堤坝上，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大师兄回来了。你手里那根竹杖的杖底削面比我记得的角度偏了一分。你杖底的削面被人动过。”
新来的人把竹杖横在身前，看了一眼杖底的削面。削面的角度确实比正常偏了一分，偏的方向朝东。他把竹杖收回去，开口说：“今天早上有个人在镇上找到了我。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带子上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编法是三股绞在一起又折回去绕了三圈。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修一只竹篓，他把我的竹杖借过去看了一眼，还回来的时候杖底削面的角度就偏了。”
楚留香听到“三股绞在一起又折回去绕了三圈”的时候，右手小指上的铜指环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说：“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从左延伸到耳根。他左手拿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
楚留香和跛脚人对视了一眼。跛脚人把竹杖从左手换回右手，杖底在碎石地面上点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吹得很薄：“那是大师兄。他磨刀之前先来找了老四。他把老四竹杖底端的削面偏了一分，让两根竹杖拼在一起的时候圆对不上。圆对不上，溪谷入口就找不到。”
新来的人把竹杖从右手换回左手，杖底在碎石堆上磕了一下。他开口说：“他还了我竹杖之后往东面走了。他走的方向是旧堤坝的南端。堤坝南端有一道石阶通到江边，江边泊着一条小船。那条小船是我师父四十年前放在那里的，船底用鱼油墨画了一幅图。”
楚留香把驴车上的缰绳解下来，把驴车头调向南面。他看了一眼跛脚人，又看了一眼新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上车。车斗后面的夹层能藏一个人，车斗上面能坐一个人。驴认识从堤坝南端到江边的路，它自己会走。我们去石阶下面看那条小船。”
跛脚人把竹杖靠在驴车旁边，撑着车斗爬上了车。新来的人把短竹杖横放在膝上，坐在车斗前面的草垫上。楚留香赶着驴车朝堤坝南端走去，晨光从东面的芦苇荡后面铺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堤坝的碎石路面上，一长两短，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断地折叠又展开。驴车走到堤坝南端时，前方的石阶出现在晨光中，石阶下面是宽阔的江面，江边泊着一条小船，船身的轮廓被晨雾半掩着，船底朝上翻扣在岸边的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