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帅传奇 第8章 夜路相逢
楚留香把油灯递给跛脚人，自己先上了石阶。
他走得很慢，每踩一级都要先用手背碰一下石阶边缘，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再落脚。跛脚人跟在后面，竹杖点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闷而均匀。两人从窑底暗室回到上面那间小石室时，油灯的灯油只剩了一个底，灯焰缩得极小，只照亮了脚下半尺见方的一小块地面。
楚留香把灯放在石室中央的石板上，把两根竹杖并排靠在墙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跛脚人的右肩，缠布下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像是开始肿了。他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把原来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伤口。刀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白，泡过汗之后有些发炎。他把新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跛脚人靠着石壁坐下来，竹杖横在膝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你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走了石廊。石廊里的光带每隔七步一个暗点，你踩了三个暗点。但你从溪谷进来的时候走的是猎户小路，那条路是我用竹杖点出来的。你走那条路的时候没有踩断一根枯枝。你怎么知道哪些枯枝能踩，哪些不能？”
“枯枝断了之后会露出里面的木质。刚断的枯枝木质是白的，断了一天以上的枯枝木质是黄的。猎户小路两边的枯枝都是黄的，说明那条路很久没有人走了。路中间偶尔有几根白茬的枯枝，那是你大师兄三天前从溪谷下来的时候踩断的。他踩断的枯枝比你踩断的多一倍，因为他左脚撑地的时候力道比你大，枯枝承受不住他的体重。”
跛脚人把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底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开口说：“我大师兄走猎户小路的时候，在路上停了三处。每一处他停下来的位置，枯枝断口的方向都朝北。他停下来的时候朝北看，北面是少林后山那条溪谷。他在看那条溪谷里的窄缝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楚留香把油灯从地面上端起来，朝石室出口走去。他侧身钻出那道窄缝，跛脚人跟在后面。外面的月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天边泛出了一线灰白色，夜快要过去了。两人沿着江岸的缓坡朝南面走去，跛脚人的步子比之前更慢了，竹杖点地的间隔越来越长。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把竹杖靠在树干上，慢慢蹲下身。
楚留香在他旁边蹲下来。跛脚人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他开口说：“从落雁镇到少林后山溪谷入口，走快一点要一天。我的腿走不快，右肩又伤了，走不到。”
“前面三里有一个猎户的废棚子。你先进去歇着，我去镇上找一辆车。”
跛脚人摇了摇头。他把靠在树干上的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上，杖底朝北偏西。他开口说：“你从镇上找车会经过石桥。石桥下面的暗渠入口有一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两脚深度均匀。我师父从暗渠里钻出来的时候在桥头的碎石上留了同样的脚印。你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那组脚印还在，说明我师父还在桥下。如果脚印被踩乱了，说明有人从暗渠进去过。”
楚留香把油灯放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他站起身朝北面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跛脚人靠着柳树坐着，竹杖横在膝上，右肩的缠布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轮廓。他闭上眼之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削得很薄：“你到镇上找刘记棺材铺的刘老头。他有一辆驴车，驴车后面有一块活动的板子，板子下面可以藏一个人。你赶车回来的时候走官道南面的岔路，绕过镇子东面，从东面那条旧堤坝插到江边。不要走石桥。”
楚留香点了点头，转身朝落雁镇的方向快步走去。天边的灰白色越来越宽，路上的景物从暗色的剪影变成了清晰的轮廓。他走到镇口时天已经亮了，早起的菜农正挑着担子从镇里出来，扁担两头的筐里装着新鲜的白菜和萝卜。他穿过镇口的石板路，拐进南面的老槐树巷，走到巷子尽头时看到了刘记棺材铺的门板。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还是那股桐油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四壁的棺材靠得整整齐齐。刘老头坐在铺子后墙下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在慢慢地往烟锅里填烟丝。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楚留香的脸，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把那枚铜钱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跛老李呢？”
“在江边。右肩挨了一刀，走不动了。借你的驴车用一趟。”
刘老头把烟杆插回腰间的麻绳里，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院子里传来驴蹄踏地的声响，然后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刘老头把后门推开，驴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他走到车尾，把车斗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抽出来，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夹层空间，约莫一人长短。他把旧布重新盖好，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驴认得从东面旧堤坝回江边的路。你赶车到堤坝中段的时候，驴会自己停下来。你停下车把板子抽开，人从夹层里出来透口气。堤坝中段那棵老榆树下面有一个石槽，槽里有水，驴会自己喝。”
楚留香接过缰绳，把驴车调了个头，赶着车从棺材铺后面的小巷朝镇东走去。晨光从屋脊后面铺过来，把小巷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暖黄色。驴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车轮碾过缝隙时发出细碎的颠簸。他赶着车穿出小巷，上了镇东那条旧堤坝。堤坝两侧生着成片的芦苇，苇花在晨光中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堤坝中段果然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个石槽，槽里蓄着半槽清水。驴车走到石槽旁边自动停了下来，低着头去喝水。
楚留香跳下车，把车斗后面的板子抽开。跛脚人从夹层里侧身坐起来，揉了揉右肩，看了一眼四周的芦苇荡。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清明了一些：“我大师兄从石阶上退回去之后，没有从官道走。他走了江边那条水路。他在江边那条小船旁边停了一会儿，把小船的缆绳解开了，让船漂到了下游。我师父还在桥下暗渠里，他没有船了。”
楚留香把板子重新盖好，把跛脚人从车斗里扶出来，让他靠着老榆树坐下来。他从车斗里取出水壶递给跛脚人喝了几口，然后把驴车掉了个头，把车斗朝向少林后山的方向。他正要扶跛脚人上车的时候，堤坝南面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走的人脚不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楚留香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侧身站在驴车旁边，面朝着芦苇丛的方向。
芦苇丛被人从里面拨开，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左手撑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他的面容比跛脚人年轻一些，颧骨不高，眉骨上那道旧疤从左边延伸到耳根。他站在芦苇丛边缘，离驴车约莫三丈远，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到跛脚人身上，最后落在驴车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这条堤坝上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姓李，镇上的人都叫我跛老李。车斗后面那块板子是活动的，板子下面有夹层。我师父四十年前教我做这辆驴车的时候，夹层里放的是铜镜的拓片。现在夹层里放的是人。”
他走得很慢，每踩一级都要先用手背碰一下石阶边缘，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再落脚。跛脚人跟在后面，竹杖点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闷而均匀。两人从窑底暗室回到上面那间小石室时，油灯的灯油只剩了一个底，灯焰缩得极小，只照亮了脚下半尺见方的一小块地面。
楚留香把灯放在石室中央的石板上，把两根竹杖并排靠在墙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跛脚人的右肩，缠布下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像是开始肿了。他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把原来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伤口。刀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白，泡过汗之后有些发炎。他把新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跛脚人靠着石壁坐下来，竹杖横在膝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你从少林后山下来的时候走了石廊。石廊里的光带每隔七步一个暗点，你踩了三个暗点。但你从溪谷进来的时候走的是猎户小路，那条路是我用竹杖点出来的。你走那条路的时候没有踩断一根枯枝。你怎么知道哪些枯枝能踩，哪些不能？”
“枯枝断了之后会露出里面的木质。刚断的枯枝木质是白的，断了一天以上的枯枝木质是黄的。猎户小路两边的枯枝都是黄的，说明那条路很久没有人走了。路中间偶尔有几根白茬的枯枝，那是你大师兄三天前从溪谷下来的时候踩断的。他踩断的枯枝比你踩断的多一倍，因为他左脚撑地的时候力道比你大，枯枝承受不住他的体重。”
跛脚人把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杖底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开口说：“我大师兄走猎户小路的时候，在路上停了三处。每一处他停下来的位置，枯枝断口的方向都朝北。他停下来的时候朝北看，北面是少林后山那条溪谷。他在看那条溪谷里的窄缝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楚留香把油灯从地面上端起来，朝石室出口走去。他侧身钻出那道窄缝，跛脚人跟在后面。外面的月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天边泛出了一线灰白色，夜快要过去了。两人沿着江岸的缓坡朝南面走去，跛脚人的步子比之前更慢了，竹杖点地的间隔越来越长。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把竹杖靠在树干上，慢慢蹲下身。
楚留香在他旁边蹲下来。跛脚人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他开口说：“从落雁镇到少林后山溪谷入口，走快一点要一天。我的腿走不快，右肩又伤了，走不到。”
“前面三里有一个猎户的废棚子。你先进去歇着，我去镇上找一辆车。”
跛脚人摇了摇头。他把靠在树干上的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上，杖底朝北偏西。他开口说：“你从镇上找车会经过石桥。石桥下面的暗渠入口有一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两脚深度均匀。我师父从暗渠里钻出来的时候在桥头的碎石上留了同样的脚印。你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那组脚印还在，说明我师父还在桥下。如果脚印被踩乱了，说明有人从暗渠进去过。”
楚留香把油灯放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他站起身朝北面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跛脚人靠着柳树坐着，竹杖横在膝上，右肩的缠布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轮廓。他闭上眼之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削得很薄：“你到镇上找刘记棺材铺的刘老头。他有一辆驴车，驴车后面有一块活动的板子，板子下面可以藏一个人。你赶车回来的时候走官道南面的岔路，绕过镇子东面，从东面那条旧堤坝插到江边。不要走石桥。”
楚留香点了点头，转身朝落雁镇的方向快步走去。天边的灰白色越来越宽，路上的景物从暗色的剪影变成了清晰的轮廓。他走到镇口时天已经亮了，早起的菜农正挑着担子从镇里出来，扁担两头的筐里装着新鲜的白菜和萝卜。他穿过镇口的石板路，拐进南面的老槐树巷，走到巷子尽头时看到了刘记棺材铺的门板。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还是那股桐油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四壁的棺材靠得整整齐齐。刘老头坐在铺子后墙下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在慢慢地往烟锅里填烟丝。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楚留香的脸，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把那枚铜钱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跛老李呢？”
“在江边。右肩挨了一刀，走不动了。借你的驴车用一趟。”
刘老头把烟杆插回腰间的麻绳里，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院子里传来驴蹄踏地的声响，然后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刘老头把后门推开，驴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他走到车尾，把车斗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抽出来，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夹层空间，约莫一人长短。他把旧布重新盖好，对楚留香说了一句话：“驴认得从东面旧堤坝回江边的路。你赶车到堤坝中段的时候，驴会自己停下来。你停下车把板子抽开，人从夹层里出来透口气。堤坝中段那棵老榆树下面有一个石槽，槽里有水，驴会自己喝。”
楚留香接过缰绳，把驴车调了个头，赶着车从棺材铺后面的小巷朝镇东走去。晨光从屋脊后面铺过来，把小巷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暖黄色。驴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车轮碾过缝隙时发出细碎的颠簸。他赶着车穿出小巷，上了镇东那条旧堤坝。堤坝两侧生着成片的芦苇，苇花在晨光中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堤坝中段果然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个石槽，槽里蓄着半槽清水。驴车走到石槽旁边自动停了下来，低着头去喝水。
楚留香跳下车，把车斗后面的板子抽开。跛脚人从夹层里侧身坐起来，揉了揉右肩，看了一眼四周的芦苇荡。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清明了一些：“我大师兄从石阶上退回去之后，没有从官道走。他走了江边那条水路。他在江边那条小船旁边停了一会儿，把小船的缆绳解开了，让船漂到了下游。我师父还在桥下暗渠里，他没有船了。”
楚留香把板子重新盖好，把跛脚人从车斗里扶出来，让他靠着老榆树坐下来。他从车斗里取出水壶递给跛脚人喝了几口，然后把驴车掉了个头，把车斗朝向少林后山的方向。他正要扶跛脚人上车的时候，堤坝南面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走的人脚不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楚留香把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来，侧身站在驴车旁边，面朝着芦苇丛的方向。
芦苇丛被人从里面拨开，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左手撑着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面朝北偏西。他的面容比跛脚人年轻一些，颧骨不高，眉骨上那道旧疤从左边延伸到耳根。他站在芦苇丛边缘，离驴车约莫三丈远，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到跛脚人身上，最后落在驴车后面那块活动的板子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这条堤坝上走了很久，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姓李，镇上的人都叫我跛老李。车斗后面那块板子是活动的，板子下面有夹层。我师父四十年前教我做这辆驴车的时候，夹层里放的是铜镜的拓片。现在夹层里放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