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南明：朕守南疆复汉家 第85章 溃卒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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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的两广郊野，风卷着新抽芽的枯草，在泥泞的官道上打着旋。刚过梅雨期的路面还未干透，黑褐色的泥浆裹着零落的青绿草芽，被往来的马蹄碾成糊状，散发出潮湿的腥气，混杂着士兵甲胄上的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博洛的大旗在队伍前方沉沉晃动，旗面上的 “满洲正蓝旗” 字样被潮湿的尘土蒙得发暗，边角处甚至沾着几片湿漉漉的草叶，却依旧凭着那抹刺目的蓝，透着一股入关以来横扫千军的威慑力 —— 那是踏破南京城的骄傲，是饮马长江的狂妄，是让南明诸军闻风丧胆的铁血气焰。
一万余八旗劲旅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坑洼的道路上蜿蜒前行，马蹄踏碎泥泞的声响沉闷而密集，溅起的泥点带着力道，砸在士兵的甲胄上，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最终在甲胄接缝处结成一层厚重的泥壳。队列中，士兵们的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少人的靴子早已被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伴随着 “咕叽” 的黏腻声响。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眉梢依旧拧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 自山海关以来，明军望风而逃，江南半壁江山已入大清版图，扬州十日的血、嘉定三屠的火，早已让他们认定，眼前这所谓的明军残余，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蝼蚁，只消一冲，便会土崩瓦解。
“加快行军！” 博洛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踏碎地上的泥块，喷出两道混着水汽的白气。他身着正蓝旗满清布面盔甲，盔上的红缨被风撩得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甲叶间的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泥点，却丝毫不减其威。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身后绵延的队伍，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即便疲惫不堪，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大军已经开始缺粮，将士们每日只靠半块干粮度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依旧威严十足，“务必尽快与马喇希和佟图赖汇合，击溃李过，打通枫江渡口的粮道！谁若敢拖延，军法从事！”
传令兵的嘶吼声顺着队伍蔓延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士兵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甲叶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泥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急促的节奏，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敲打着前奏。博洛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泥点，心中的焦躁愈发浓烈 —— 党守素那支该死的骑兵像附骨之疽，连日来不断袭扰后军，昨夜更是趁着夜色，劫走了小半车仅剩的干粮。他们从不正面硬拼，只在林间、隘口设伏，放几轮冷箭、砍断几匹战马的腿便迅速撤离，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硬生生拖慢了行军速度。他原本计划三日之内击溃李过，如今却被这游击战缠得心烦意乱，粮草告急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贝勒爷！前方有溃兵！” 一名骑兵策马奔来，马速极快，马蹄溅起的泥浆甩了一身，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眼神里满是惊悸，“是马喇希大人和佟图赖大人麾下的弟兄！约莫百余人，个个狼狈不堪！”
博洛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击中。马喇希和佟图赖率领的是三千前锋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负责扫清前方障碍、探查李过主力动向，怎么会出现溃兵？而且还是百余人的规模？他刚要发问，就见前方的队伍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原本整齐的队列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波，纷纷向两侧避让。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士兵踉跄着走来，他们的盔甲破碎不堪，有的缺了头盔，露出满是血污的头颅；有的断了护臂，手臂上的伤口被泥浆糊住，隐隐透着发黑的迹象；还有人连兵器都没了，只用破布缠着右手，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他们的脚步虚浮，如同醉酒一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滴落在泥泞中，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很快又被后续的脚印覆盖。
这些溃兵像是丢了魂魄，眼神空洞得吓人，嘴里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话，有的反复念叨着 “火器”“弹雨”，有的则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直到看到博洛的大旗，他们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纷纷扑上前，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放声痛哭，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郊野上格外刺耳。
“将军！完了！都完了！” 一名士兵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泥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锋…… 前锋全没了！”
博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如同隆冬的寒冰，他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喝声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发颤，那名痛哭的士兵被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马喇希和佟图赖何在？你们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溃败至此？” 博洛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每一个溃兵，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人群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牛录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肩头的甲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和泥浆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他的脸上布满了烟灰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里透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他是马喇希麾下的得力干将，名叫巴图，向来以勇猛着称，当年在山海关大战中，曾单人斩杀三名闯军骑兵，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贝勒爷…… 马喇希大人…… 自尽了！佟图赖大人…… 被俘了！”
“什么？！” 博洛猛地拔高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巴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再说一遍！明军不过是乌合之众，马喇希身经百战，刀枪不入，怎会自尽？佟图赖手握两千精锐，又是我八旗宿将，又怎会被俘？！”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胯下的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再次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周围的八旗士兵也都停下了脚步，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疲惫被瞬间涌起的惊愕取代。他们都是从关外一路拼杀过来的勇士，见过无数硬仗，却从未想过，己方的精锐前锋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名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胸前的甲胄上还留着当年与李自成大军作战时的刀痕，他皱着眉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不可能吧？马喇希大人的刀法，在八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年在潼关，连闯军的先锋官都死在他刀下，明军谁能逼得他自尽？”
“是啊，佟图赖大人向来谨慎，行军作战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被生擒？” 旁边的年轻士兵附和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真的！贝勒爷，句句属实！” 巴图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道黑红色的痕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传遍了周围的队伍，“明军…… 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还有他们的车阵，简直是铜墙铁壁！我们反复冲阵，三次！整整三次！每次都被火器打得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像是在描述一场噩梦，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巴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恐怖的场景重新压进喉咙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战车两两相连，用铁链锁着，上面架着数十门火炮，还有无数火枪！一开火就是铺天盖地的弹雨，铅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堆在车阵前，都快堆成小山了！”
“马喇希大人见久攻不下，心急如焚，亲自带队冲锋！” 巴图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恐惧愈发浓烈，“他的战马刚冲到车阵前，就被一炮炸中了后腿，马失前蹄，把他摔在地上！明军的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马喇希大人宁死不降，为了不被俘受辱，拔剑自刎了！”
“还有佟图赖大人！” 巴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他见正面冲不进去，就带领步兵试图绕后，却被明军的骑兵拦住了！那些骑兵…… 那些所谓的三千营骑兵，一点都不比我们的八旗骑兵差！人马合一，冲杀起来锐不可当，手中的马刀快得像闪电，我们的步兵根本抵挡不住！车阵配合骑兵，前后夹击，我们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士兵们死伤惨重，佟图赖大人拼死抵抗，杀了两名明军骑兵，最终还是被明军生擒了！”
“火器？车阵？骑兵？” 博洛喃喃自语，脸色变得铁青，如同锅底一般。他知道戚继光的车阵战法，史书上有记载，却从未想过明朝会有人能将其运用得如此娴熟，还搭配了威力惊人的火器。朱由榔登基前，明朝军队不堪一击，遇着八旗兵，往往是一触即溃，怎么短短时间内，竟脱胎换骨到如此地步？难道真的是天不亡明？
“哗 ——”
巴图的话音刚落，整个八旗大军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混乱不堪，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一名年轻的马甲（八旗骑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长矛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刚加入八旗军不久的新兵，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况，声音带着哭腔：“火器…… 铺天盖地的弹雨？那我们冲上去，不就是送死吗？我还不想死啊！”
他身边的老兵狠狠踹了他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骂道：“闭嘴！慌什么！我们是满洲八旗，是天下最勇猛的战士！明军不过是耍了些小聪明，岂能吓住我们？”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躲闪，握着刀柄的手也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马喇希和佟图赖都是八旗中有名的猛将，连他们都落得如此下场，明军的实力，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几名佐领和参领聚集在一起，脸色凝重地低声商议。他们围成一个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零星的话语飘了出来。“明军的火器威力竟如此之大？还有那车阵，攻防一体，看来不好对付啊。” 一名参领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虑，“佟图赖大人被俘，马喇希大人自尽，前锋精锐损失殆尽，我们现在粮草短缺，又被党守素的骑兵缠上，腹背受敌，恐怕……”
“是啊，” 另一名佐领接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党守素的骑兵像幽灵一样，日夜骚扰，我们根本得不到休息，现在又冒出个李过，带着这么厉害的军队，这仗…… 还怎么打？不如撤回福州，再做打算？”
“不可！” 旁边的一名镶黄旗佐领立刻反驳，“我们是满洲八旗，岂能未战先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只是…… 李过的车阵和火器，确实是心腹大患，不除此人，我们恐怕难以在两广立足。”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有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怀念起关外的草原，那里有肥美的水草，有温暖的蒙古包，没有连绵的阴雨，没有泥泞的道路，更没有如此可怕的火器。
“要是在关外，我们的骑兵早就冲上去，把明军杀得片甲不留了！” 一名士兵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怀念和不满。
有的士兵则紧紧握着兵器，眼神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胜利？是死亡？还是被俘后的屈辱？原本高昂的士气，在短短片刻之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庄稼，再也看不到一丝生机。
博洛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听着士兵们的交头接耳，一股怒火和焦虑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耀眼夺目，紧接着，他挥刀劈向身边的一棵枯树，“咔嚓” 一声，枯树应声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溅起的木屑混着泥土落在地上。
“都给我闭嘴！”
佩刀的寒光和严厉的呵斥暂时压制住了议论声，士兵们纷纷看向博洛，眼神中带着期盼和恐惧。他们希望这位贝勒爷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博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一旦他乱了，整个大军就彻底完了。
他的声音沉如惊雷，穿透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传遍了整个队伍：“明军不过是一时得意！仗着些新式火器和车阵，便以为能战胜我满洲八旗？简直是痴心妄想！”
“马喇希大人杀身成仁，是我八旗的荣耀！佟图赖大人被俘，此仇必报！” 博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朱由榔登基后竟敢如此嚣张，整顿兵马，妄图复辟明朝，此人不除，必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吾誓杀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让一部分士兵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然而，更多的士兵脸上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不敢再公开议论。博洛心中清楚，士气已泄，如同破了洞的堤坝，再难修复。此时若是继续与党守素纠缠，再加上李过的军队，恐怕会遭遇惨败，到时候别说打通粮道，能不能活着回到福州都是未知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先回到福州重整旗鼓，补充兵力和粮草，再想办法对付李过和朱由榔，才能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博洛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对着身边的将领们大喝：“传我将令！”
苏克萨哈立刻策马上前，躬身听令。他是八旗中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用兵沉稳，素来深得博洛信任。他身着正白旗盔甲，面容冷峻，眼神坚定，即便听到了前锋溃败的消息，也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党守素的骑兵不过是些苍蝇，不足为惧！” 博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克萨哈，你带领后军两千人马，死死挡住党守素，务必拖延时间，为大军争取击溃李过的机会！记住，只许拖延，不许硬拼，保存实力，待我大军重整旗鼓，再与你汇合！”
“末将遵令！” 苏克萨哈沉声应道，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博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贝勒爷放心，末将定当死守阵地，不让党守素的一兵一卒越过防线！” 他的眼神坚定，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他知道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党守素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游击战打得极为刁钻，想要挡住他们并非易事。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军令如山，身为八旗将领，战死沙场也是荣耀。
“其余众将，全军向北！” 博洛的声音再次拔高，传遍整个队伍，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目标李过！加快行军，冲破他的防线，打通前往福州的道路！务必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摆脱纠缠，撤回福州！沿途若遇明军阻拦，格杀勿论！”
“遵贝勒爷令！” 将领们齐声应道，声音虽然算不上响亮，带着一丝疲惫和勉强，但也透着一丝决绝。他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若是不能尽快撤回福州，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队伍重新调整方向，向北疾驰而去。士兵们虽然依旧疲惫，心中依旧恐惧，但在将领们的催促下，还是迈开了脚步，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急促的节奏，朝着北方奔去。苏克萨哈则带领两千人马留在原地，迅速布置防线，他们将战车推到道路两侧，结成简易的防御阵型，士兵们手持弓箭和长矛，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党守素的进攻。
博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防线，苏克萨哈的队伍已经布置妥当，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挡在了官道上。他又看了一眼前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是李过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目标。心中暗下决心：朱由榔，李过，党守素，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此去福州，我必整军备战，卷土重来，定要将你们一一斩尽杀绝，以雪今日之耻！
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的大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席卷着泥泞和尘土，朝着枫江以北的方向冲去。春日的风依旧在吹，卷着枯草和尘土，似乎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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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行军！” 博洛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踏碎地上的泥块，喷出两道混着水汽的白气。他身着正蓝旗满清布面盔甲，盔上的红缨被风撩得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甲叶间的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泥点，却丝毫不减其威。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身后绵延的队伍，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即便疲惫不堪，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大军已经开始缺粮，将士们每日只靠半块干粮度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依旧威严十足，“务必尽快与马喇希和佟图赖汇合，击溃李过，打通枫江渡口的粮道！谁若敢拖延，军法从事！”
传令兵的嘶吼声顺着队伍蔓延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士兵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甲叶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泥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急促的节奏，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敲打着前奏。博洛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泥点，心中的焦躁愈发浓烈 —— 党守素那支该死的骑兵像附骨之疽，连日来不断袭扰后军，昨夜更是趁着夜色，劫走了小半车仅剩的干粮。他们从不正面硬拼，只在林间、隘口设伏，放几轮冷箭、砍断几匹战马的腿便迅速撤离，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硬生生拖慢了行军速度。他原本计划三日之内击溃李过，如今却被这游击战缠得心烦意乱，粮草告急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贝勒爷！前方有溃兵！” 一名骑兵策马奔来，马速极快，马蹄溅起的泥浆甩了一身，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眼神里满是惊悸，“是马喇希大人和佟图赖大人麾下的弟兄！约莫百余人，个个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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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溃兵像是丢了魂魄，眼神空洞得吓人，嘴里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话，有的反复念叨着 “火器”“弹雨”，有的则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直到看到博洛的大旗，他们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纷纷扑上前，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放声痛哭，哭声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郊野上格外刺耳。
“将军！完了！都完了！” 一名士兵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泥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锋…… 前锋全没了！”
博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如同隆冬的寒冰，他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喝声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发颤，那名痛哭的士兵被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马喇希和佟图赖何在？你们遭遇了什么？为何会溃败至此？” 博洛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每一个溃兵，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人群中，一名身材高大的牛录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肩头的甲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和泥浆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他的脸上布满了烟灰和血污，唯有一双眼睛里透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他是马喇希麾下的得力干将，名叫巴图，向来以勇猛着称，当年在山海关大战中，曾单人斩杀三名闯军骑兵，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贝勒爷…… 马喇希大人…… 自尽了！佟图赖大人…… 被俘了！”
“什么？！” 博洛猛地拔高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巴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再说一遍！明军不过是乌合之众，马喇希身经百战，刀枪不入，怎会自尽？佟图赖手握两千精锐，又是我八旗宿将，又怎会被俘？！”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胯下的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再次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周围的八旗士兵也都停下了脚步，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疲惫被瞬间涌起的惊愕取代。他们都是从关外一路拼杀过来的勇士，见过无数硬仗，却从未想过，己方的精锐前锋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名年过四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胸前的甲胄上还留着当年与李自成大军作战时的刀痕，他皱着眉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不可能吧？马喇希大人的刀法，在八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年在潼关，连闯军的先锋官都死在他刀下，明军谁能逼得他自尽？”
“是啊，佟图赖大人向来谨慎，行军作战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被生擒？” 旁边的年轻士兵附和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真的！贝勒爷，句句属实！” 巴图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道黑红色的痕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传遍了周围的队伍，“明军…… 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还有他们的车阵，简直是铜墙铁壁！我们反复冲阵，三次！整整三次！每次都被火器打得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像是在描述一场噩梦，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巴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恐怖的场景重新压进喉咙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些战车两两相连，用铁链锁着，上面架着数十门火炮，还有无数火枪！一开火就是铺天盖地的弹雨，铅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尸体堆在车阵前，都快堆成小山了！”
“马喇希大人见久攻不下，心急如焚，亲自带队冲锋！” 巴图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恐惧愈发浓烈，“他的战马刚冲到车阵前，就被一炮炸中了后腿，马失前蹄，把他摔在地上！明军的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马喇希大人宁死不降，为了不被俘受辱，拔剑自刎了！”
“还有佟图赖大人！” 巴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他见正面冲不进去，就带领步兵试图绕后，却被明军的骑兵拦住了！那些骑兵…… 那些所谓的三千营骑兵，一点都不比我们的八旗骑兵差！人马合一，冲杀起来锐不可当，手中的马刀快得像闪电，我们的步兵根本抵挡不住！车阵配合骑兵，前后夹击，我们腹背受敌，阵型大乱，士兵们死伤惨重，佟图赖大人拼死抵抗，杀了两名明军骑兵，最终还是被明军生擒了！”
“火器？车阵？骑兵？” 博洛喃喃自语，脸色变得铁青，如同锅底一般。他知道戚继光的车阵战法，史书上有记载，却从未想过明朝会有人能将其运用得如此娴熟，还搭配了威力惊人的火器。朱由榔登基前，明朝军队不堪一击，遇着八旗兵，往往是一触即溃，怎么短短时间内，竟脱胎换骨到如此地步？难道真的是天不亡明？
“哗 ——”
巴图的话音刚落，整个八旗大军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混乱不堪，士兵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脸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一名年轻的马甲（八旗骑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长矛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刚加入八旗军不久的新兵，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况，声音带着哭腔：“火器…… 铺天盖地的弹雨？那我们冲上去，不就是送死吗？我还不想死啊！”
他身边的老兵狠狠踹了他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骂道：“闭嘴！慌什么！我们是满洲八旗，是天下最勇猛的战士！明军不过是耍了些小聪明，岂能吓住我们？”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躲闪，握着刀柄的手也微微发颤，指节泛白。马喇希和佟图赖都是八旗中有名的猛将，连他们都落得如此下场，明军的实力，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几名佐领和参领聚集在一起，脸色凝重地低声商议。他们围成一个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零星的话语飘了出来。“明军的火器威力竟如此之大？还有那车阵，攻防一体，看来不好对付啊。” 一名参领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虑，“佟图赖大人被俘，马喇希大人自尽，前锋精锐损失殆尽，我们现在粮草短缺，又被党守素的骑兵缠上，腹背受敌，恐怕……”
“是啊，” 另一名佐领接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党守素的骑兵像幽灵一样，日夜骚扰，我们根本得不到休息，现在又冒出个李过，带着这么厉害的军队，这仗…… 还怎么打？不如撤回福州，再做打算？”
“不可！” 旁边的一名镶黄旗佐领立刻反驳，“我们是满洲八旗，岂能未战先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只是…… 李过的车阵和火器，确实是心腹大患，不除此人，我们恐怕难以在两广立足。”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有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怀念起关外的草原，那里有肥美的水草，有温暖的蒙古包，没有连绵的阴雨，没有泥泞的道路，更没有如此可怕的火器。
“要是在关外，我们的骑兵早就冲上去，把明军杀得片甲不留了！” 一名士兵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怀念和不满。
有的士兵则紧紧握着兵器，眼神迷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胜利？是死亡？还是被俘后的屈辱？原本高昂的士气，在短短片刻之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庄稼，再也看不到一丝生机。
博洛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听着士兵们的交头接耳，一股怒火和焦虑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耀眼夺目，紧接着，他挥刀劈向身边的一棵枯树，“咔嚓” 一声，枯树应声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溅起的木屑混着泥土落在地上。
“都给我闭嘴！”
佩刀的寒光和严厉的呵斥暂时压制住了议论声，士兵们纷纷看向博洛，眼神中带着期盼和恐惧。他们希望这位贝勒爷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博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一旦他乱了，整个大军就彻底完了。
他的声音沉如惊雷，穿透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传遍了整个队伍：“明军不过是一时得意！仗着些新式火器和车阵，便以为能战胜我满洲八旗？简直是痴心妄想！”
“马喇希大人杀身成仁，是我八旗的荣耀！佟图赖大人被俘，此仇必报！” 博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朱由榔登基后竟敢如此嚣张，整顿兵马，妄图复辟明朝，此人不除，必是我大清的心腹之患！吾誓杀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让一部分士兵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然而，更多的士兵脸上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不敢再公开议论。博洛心中清楚，士气已泄，如同破了洞的堤坝，再难修复。此时若是继续与党守素纠缠，再加上李过的军队，恐怕会遭遇惨败，到时候别说打通粮道，能不能活着回到福州都是未知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先回到福州重整旗鼓，补充兵力和粮草，再想办法对付李过和朱由榔，才能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博洛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对着身边的将领们大喝：“传我将令！”
苏克萨哈立刻策马上前，躬身听令。他是八旗中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用兵沉稳，素来深得博洛信任。他身着正白旗盔甲，面容冷峻，眼神坚定，即便听到了前锋溃败的消息，也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党守素的骑兵不过是些苍蝇，不足为惧！” 博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克萨哈，你带领后军两千人马，死死挡住党守素，务必拖延时间，为大军争取击溃李过的机会！记住，只许拖延，不许硬拼，保存实力，待我大军重整旗鼓，再与你汇合！”
“末将遵令！” 苏克萨哈沉声应道，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博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贝勒爷放心，末将定当死守阵地，不让党守素的一兵一卒越过防线！” 他的眼神坚定，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心。他知道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党守素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游击战打得极为刁钻，想要挡住他们并非易事。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军令如山，身为八旗将领，战死沙场也是荣耀。
“其余众将，全军向北！” 博洛的声音再次拔高，传遍整个队伍，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目标李过！加快行军，冲破他的防线，打通前往福州的道路！务必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摆脱纠缠，撤回福州！沿途若遇明军阻拦，格杀勿论！”
“遵贝勒爷令！” 将领们齐声应道，声音虽然算不上响亮，带着一丝疲惫和勉强，但也透着一丝决绝。他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若是不能尽快撤回福州，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队伍重新调整方向，向北疾驰而去。士兵们虽然依旧疲惫，心中依旧恐惧，但在将领们的催促下，还是迈开了脚步，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急促的节奏，朝着北方奔去。苏克萨哈则带领两千人马留在原地，迅速布置防线，他们将战车推到道路两侧，结成简易的防御阵型，士兵们手持弓箭和长矛，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党守素的进攻。
博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防线，苏克萨哈的队伍已经布置妥当，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挡在了官道上。他又看了一眼前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是李过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目标。心中暗下决心：朱由榔，李过，党守素，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此去福州，我必整军备战，卷土重来，定要将你们一一斩尽杀绝，以雪今日之耻！
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的大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席卷着泥泞和尘土，朝着枫江以北的方向冲去。春日的风依旧在吹，卷着枯草和尘土，似乎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