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79章 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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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场雪后的狍子
腊月初三，老黑山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多厚，把屯子里的屋顶、栅栏、柴火垛全盖成了一片白。早晨推开屋门的时候，门板底下被雪堵住了，得用脚踹两下才能推开。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绑腿带子，系到脚踝处勒紧了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昨天夜里覃晓敏给他换了副新搓的麻绳绑腿，比旧的粗了一圈，得多绕两道才系得住。
“爹，”五丫从灶间探出头来，“今儿进山？”
“嗯。头场雪之后的狍子脚印最好认，雪厚了它们跑不快，正是时候。”王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猎枪挎上肩，又往腰间的皮囊里装了几发独头弹，“解放和大勇已经在合作社等着了。”
刘解放和孙大勇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各自检查着装备。刘解放把那根鹿骨钎子从皮囊里抽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裂痕，又插回去。孙大勇在擦他那杆短管猎枪，枪管用干布推了三遍，又在枪膛里抹了一层薄油——天冷，油太稠了拉不开栓，薄薄一层刚好。追云蹲在刘解放脚边，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时时朝着北坡的方向转一下。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追云身后，两只半大的小狗第一次跟着正式出猎，兴奋得尾巴直晃，被追云回头低低地哼了一声，两条小狗立刻蹲稳了，可尾巴还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走。”王三强把绑腿的最后一道系紧了，站起来，“南坡山坳，去年冬天狍子群待过的那片。”
他们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上走。雪后的山路比平时难走，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雪里，得把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追云在前面开路，它的身体在雪地里一窜一窜地前进，腹部和四肢沾满了雪，鼻尖上凝了一层白霜，可它跑得很稳，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跟上。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追云身后，踩着追云踩出的脚窝走，步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已经能保持不掉队了。
二、山坳围猎
走到南坡那片山坳入口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手掌下压。三个人三条狗全蹲下了。他透过山坳入口的灌木缝隙观察着内部的雪地——雪面上一片平整，只有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片被踩乱的痕迹，蹄印密集，新旧交叠，从山坳深处延伸到缓坡上，又折返回去，形成了两三道来回的路线。
“狍子在里面。”王三强压低声音，“看那蹄印，至少三头。从蹄印的深浅看，小的两头，大的至少一头。它们在雪底下刨草根吃，走不远。”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图，标出了蹄印的方向和山坳的地形。孙大勇在他另一侧，端着短管猎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随时准备抬枪。
“解放，你带追云从东侧那片灌木后面绕过去。大勇，你从西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俺从正面进去赶。追风二世和雪影跟俺走，让它们跟着追云的脚印学。”
刘解放带着追云往东侧绕去了，脚步在雪地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孙大勇端着枪往西侧的大石头后面蹲好了，枪管架在石头上，用雪堆在两侧做了简易的遮蔽。王三强蹲在正面，等到刘解放的位置到位了——他在东侧灌木后面蹲稳了，朝他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站起来，端着枪，从正面慢慢走进山坳。
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他脚边，两条小狗的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低了，步子比之前更轻，像是已经本能地感知到了狩猎的节奏。追云在东侧灌木后面蹲着，等王三强走进山坳大约二十步之后，它从灌木后面低低地钻出来，贴着雪面向山坳中央推进。它的步态又轻又稳，每一步落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放平了，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流线。
狍子动了。从山坳深处一片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后面，三头狍子先后钻了出来。打头的是头成年母狍，后面跟着两头半大的狍子，毛色灰褐，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母狍走出灌木丛之后停了一下，竖起耳朵朝四周转了转方向，然后低下头，用前蹄在雪面上刨了几下，刨开一个浅坑，露出底下的枯草根，低头啃了起来。两头半大的狍子跟在它身后，也各自刨雪找草根，三头狍子呈三角形散开，吃得很安稳。
王三强蹲在山坳中央的一棵老柞树后面，没有端枪。他回头朝东侧看了一眼——追云已经推进到距离狍群大约四十步的位置，蹲在了一丛灌木后面，尾巴放平，耳朵朝前，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刘解放蹲在追云身后几步的位置，端着枪，准星已经对准了那头母狍。
王三强朝刘解放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刘解放吸了一口气，在呼气的末端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音在两侧山坡之间撞了几下才散尽。母狍猛地一跳，向前窜了两步，前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侧翻了。两头半大的狍子被枪声惊得跳起来，一头朝东侧跑去，一头朝西侧跑去。孙大勇在西侧的大石头后面已经端好了枪，等那头半大的狍子跑进射程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中了狍子的后腿，狍子踉跄了几步，拖着一条伤腿继续跑，追云从东侧窜了出去，追出去大约二十步，一口咬住了狍子的后颈，把它按倒在雪地上。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追云身后跑了出去，跑到狍子旁边蹲住了，没有上去撕咬，只是蹲着看，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刘解放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走到母狍旁边，蹲下来检查了弹着点——打在肩胛骨偏后的位置，穿入了胸腔，是最有效的位置。母狍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暗下去。他伸手把狍子的眼皮合上，站起来，走到追云那边看了看孙大勇打中的那头半大狍子。狍子侧躺在雪地上，后腿的弹孔渗出的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一片暗红。追云已经松了口，蹲在旁边喘着气，舌头伸出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追云两侧，也喘着气，尾巴还在扫雪。
“两头。”王三强走过来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够了。一头母狍，一头半大的。母狍的肉分给各屯子，半大的留咱自己吃。”
三、分肉
他们把两头狍子捆好，横在两根粗树干上。刘解放和孙大勇抬一头母狍，王三强自己扛着半大的那头，追云带着追风二世和雪影走在队伍后面。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沉，肩上压着狍子的重量，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横在土路上，把路面切成了一道一道的暗色条纹。
王三强把狍子卸在合作社院子里，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五丫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摸了摸狍子的毛皮：“爹，今儿打的比去年秋天那头肥。”
“冬天狍子攒膘，肉厚。”王三强蹲在狍子旁边，从腰后抽出猎刀，开始分割。他先把母狍的后腿卸下来，放在一边，又把前腿和肋排分开，把脊椎骨剔出来，把内脏取出来放在另一边的木盆里——肝和心留下，肺和肠子埋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五丫六丫蹲在木盆旁边，把肝和心用清水冲洗干净，切成小块，准备晚上炒一盘。七丫八丫蹲在另一边，把分割好的肉按部位码在案板上，等着覃晓敏来收。
念山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覃晓敏刚盛出来的狍子肉汤——王三强在分割的时候把几块碎肉和骨头扔进锅里煮了一锅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油花。念山用小勺子舀着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偶尔用勺子捞起一小块碎肉嚼了咽下去。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她旁边，两双眼睛盯着她碗里的肉，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念山低头看了看它们，从碗里捞出一小块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里，追风二世凑过来舔走了，雪影也跟着舔了一口她的手心，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四、捎信的人
肉分到一半的时候，屯子口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王三强蹲在狍子旁边继续分割，没有抬头。五丫先看见了，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爹，有人来了。”
王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子翻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绒衣。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窝。走到合作社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喘了几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王三强之后快步走过来。
“三强叔！”他蹲在王三强旁边，喘着气，“俺是白老头的徒弟，北沟那边的。俺师傅让俺来捎个信——”
王三强手里的刀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后生的脸——年轻，可眼里带着一层熬夜熬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这几天没睡好也没怎么吃东西。
“白老头咋了？”
后生蹲在狍子旁边，喘匀了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俺师傅入冬以后一直咳，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受了风寒，熬了几锅姜汤喝了也不见好。前些天咳得厉害了，晚上整宿整宿地坐着，躺不下去。前天夜里咳出血来了，俺看见了，暗红色的，在帕子上。俺要下山请大夫，他不让，说‘别折腾了，你去兴安屯找王三强’。”
王三强蹲着没有动，手里的猎刀插在狍子的肋缝里，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院子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五丫蹲在木盆旁边没有动，六丫正在切肝的刀停在半空中，七丫八丫码肉的手也停了，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他啥时候让你来的？”
“今儿一早。俺天没亮就从北沟动身，走了大半天。”
王三强把猎刀从狍子肋缝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油渍，插回腰后的皮鞘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脚，膝盖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他走到水缸边洗了手，在衣襟上擦干了，然后蹲回后生旁边。
“你吃了没？”
后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王三强朝灶间看了一眼，覃晓敏已经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和一块饼出来，递给后生。后生接过去蹲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了，汤喝了一半，饼咬了两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可眼睛一直看着王三强。
“三强叔，”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俺师傅说让你去一趟。他说……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王三强蹲在院子中间，暮色正在从四面聚拢过来，把院子里的人和物都收进了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老榆树的枝丫在头顶伸展开来，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画。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把靠在墙上的猎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膛，又蹲下来开始准备明天上山要带的东西——干粮、水壶、绑腿、猎刀、鹿骨钎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台阶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五、夜里的准备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他往背篓里装干粮。她看着他把饼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底层，又把水壶灌满了搁在背篓侧兜里，又把绑腿卷好塞进背篓的缝隙里。
“三强，”覃晓敏终于开口了，“明儿去？”
“嗯。一早走。”
“我跟你去。”
王三强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灶间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暖色边缘。她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可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年前他在老赵头家头一回见到她时一样亮。
“路不好走。雪深，得走大半天。”
“俺走得动。”
王三强蹲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背篓里装东西。覃晓敏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件厚棉袄出来，叠好了塞进背篓的空隙里。“山上风大，白老头那窝棚里没有火墙，你把这件带上，夜里披着。”
王三强把棉袄收进背篓里，用干布盖好了防潮。他把背篓提到屋檐下放好，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被覃晓敏叫进屋去吃饭了，念山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块追风二世舔过的手心，看着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爹，”念山蹲在门槛另一边，“你明儿去哪儿？”
“去看白老爷爷。”
“白老爷爷咋了？”
“他病了。”
念山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是她自己碗里省下来的。她把饼递到王三强面前：“爹，你带给白老爷爷。”
王三强接过那块饼，在手里掂了掂，饼还带着念山手心的温度。他把饼用油纸包好了，放进背篓最上层，然后伸手摸了摸念山的脑袋。念山仰着脸看他，又跑回屋里去了。
六、磨刀
吃过晚饭之后，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从腰后抽出那把猎刀，开始在磨刀石上磨。磨刀石搁在灶台边沿，他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按住刀背，刀刃贴着石面推出去又拉回来，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上的水渍被刀刃推开来又聚拢，石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灰色的浆水，里面混着被磨下来的细铁屑，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覃晓敏在灶台另一边洗碗，碗碟在水盆里轻轻碰撞的声响和磨刀石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灶间里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炕上躺下了，念山也钻进了被窝，屋里只剩下灶台边的两个人。
“三强，”覃晓敏把最后一个碗从水盆里捞出来扣在碗架上，“白老头这回……怕是够呛。”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又拉回来，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七十几的人了。冬天本来就难熬。”
覃晓敏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王三强蹲在地上磨刀的背影。他的背微微弓着，后颈那一块皮肤被灶火映成暖红色，跟周围被冷空气压暗的肤色形成了分界。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通过这个重复的过程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磨出来，磨亮了，磨到能照见自己。
“你记得老赵头走的那年不？”覃晓敏忽然说。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记得。那年也是冬天。”
“老赵头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山上蹲了一整夜。”
“嗯。”
覃晓敏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那个蹲着磨刀的背影，然后进了屋。灶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的暖气和外面的凉意隔开了。
七、雪又来了
王三强磨完了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又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刀面——刀刃上泛着一层均匀的青灰色冷光，没有缺口，没有卷刃。他把刀插回皮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屋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层薄光，把雪地照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蹲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从北边压过来，比傍晚的时候更厚了，把月光遮得只剩几缕残照。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度的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
要下雪了。他闻得出来——那种雪的气味，干燥而冷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空深处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等着明天或者后天落在这个已经被雪覆盖过一次的山林里。
他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在无风的夜里烧得很慢，烟灰积了一小段才断，落在雪地上，灰白色的一小撮，在月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在鞋底上摁灭了，收进兜里。
屋里传来了覃晓敏的声音——“三强，进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烟灰，转身进了屋。关门的时候，他最后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已经被夜色和云层完全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深的、巨大的轮廓，安静地蹲伏在远处，像是在等什么。
他合上门，插好门闩，走到炕边脱了外衣躺下。炕是热的，覃晓敏把他的被窝已经暖好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雪地上的月光在云层后面变得越发模糊，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在即将到来的降雪里。
他闭上眼。明天要早起，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要去见白老头。北坡的采伐点、青石崖的石穴、白老头窝棚里那堆没鞣完的皮子和架子上那只老鹰——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雪还没有开始下，可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了，像是天空正在把一场大雪的份量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腊月初三，老黑山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多厚，把屯子里的屋顶、栅栏、柴火垛全盖成了一片白。早晨推开屋门的时候，门板底下被雪堵住了，得用脚踹两下才能推开。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绑腿带子，系到脚踝处勒紧了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昨天夜里覃晓敏给他换了副新搓的麻绳绑腿，比旧的粗了一圈，得多绕两道才系得住。
“爹，”五丫从灶间探出头来，“今儿进山？”
“嗯。头场雪之后的狍子脚印最好认，雪厚了它们跑不快，正是时候。”王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猎枪挎上肩，又往腰间的皮囊里装了几发独头弹，“解放和大勇已经在合作社等着了。”
刘解放和孙大勇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各自检查着装备。刘解放把那根鹿骨钎子从皮囊里抽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裂痕，又插回去。孙大勇在擦他那杆短管猎枪，枪管用干布推了三遍，又在枪膛里抹了一层薄油——天冷，油太稠了拉不开栓，薄薄一层刚好。追云蹲在刘解放脚边，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时时朝着北坡的方向转一下。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追云身后，两只半大的小狗第一次跟着正式出猎，兴奋得尾巴直晃，被追云回头低低地哼了一声，两条小狗立刻蹲稳了，可尾巴还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走。”王三强把绑腿的最后一道系紧了，站起来，“南坡山坳，去年冬天狍子群待过的那片。”
他们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上走。雪后的山路比平时难走，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雪里，得把腿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追云在前面开路，它的身体在雪地里一窜一窜地前进，腹部和四肢沾满了雪，鼻尖上凝了一层白霜，可它跑得很稳，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跟上。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追云身后，踩着追云踩出的脚窝走，步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已经能保持不掉队了。
二、山坳围猎
走到南坡那片山坳入口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手掌下压。三个人三条狗全蹲下了。他透过山坳入口的灌木缝隙观察着内部的雪地——雪面上一片平整，只有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片被踩乱的痕迹，蹄印密集，新旧交叠，从山坳深处延伸到缓坡上，又折返回去，形成了两三道来回的路线。
“狍子在里面。”王三强压低声音，“看那蹄印，至少三头。从蹄印的深浅看，小的两头，大的至少一头。它们在雪底下刨草根吃，走不远。”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图，标出了蹄印的方向和山坳的地形。孙大勇在他另一侧，端着短管猎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随时准备抬枪。
“解放，你带追云从东侧那片灌木后面绕过去。大勇，你从西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俺从正面进去赶。追风二世和雪影跟俺走，让它们跟着追云的脚印学。”
刘解放带着追云往东侧绕去了，脚步在雪地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孙大勇端着枪往西侧的大石头后面蹲好了，枪管架在石头上，用雪堆在两侧做了简易的遮蔽。王三强蹲在正面，等到刘解放的位置到位了——他在东侧灌木后面蹲稳了，朝他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站起来，端着枪，从正面慢慢走进山坳。
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他脚边，两条小狗的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低了，步子比之前更轻，像是已经本能地感知到了狩猎的节奏。追云在东侧灌木后面蹲着，等王三强走进山坳大约二十步之后，它从灌木后面低低地钻出来，贴着雪面向山坳中央推进。它的步态又轻又稳，每一步落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尾巴放平了，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流线。
狍子动了。从山坳深处一片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后面，三头狍子先后钻了出来。打头的是头成年母狍，后面跟着两头半大的狍子，毛色灰褐，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母狍走出灌木丛之后停了一下，竖起耳朵朝四周转了转方向，然后低下头，用前蹄在雪面上刨了几下，刨开一个浅坑，露出底下的枯草根，低头啃了起来。两头半大的狍子跟在它身后，也各自刨雪找草根，三头狍子呈三角形散开，吃得很安稳。
王三强蹲在山坳中央的一棵老柞树后面，没有端枪。他回头朝东侧看了一眼——追云已经推进到距离狍群大约四十步的位置，蹲在了一丛灌木后面，尾巴放平，耳朵朝前，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刘解放蹲在追云身后几步的位置，端着枪，准星已经对准了那头母狍。
王三强朝刘解放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刘解放吸了一口气，在呼气的末端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音在两侧山坡之间撞了几下才散尽。母狍猛地一跳，向前窜了两步，前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侧翻了。两头半大的狍子被枪声惊得跳起来，一头朝东侧跑去，一头朝西侧跑去。孙大勇在西侧的大石头后面已经端好了枪，等那头半大的狍子跑进射程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中了狍子的后腿，狍子踉跄了几步，拖着一条伤腿继续跑，追云从东侧窜了出去，追出去大约二十步，一口咬住了狍子的后颈，把它按倒在雪地上。追风二世和雪影跟在追云身后跑了出去，跑到狍子旁边蹲住了，没有上去撕咬，只是蹲着看，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刘解放从灌木后面站起来，走到母狍旁边，蹲下来检查了弹着点——打在肩胛骨偏后的位置，穿入了胸腔，是最有效的位置。母狍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暗下去。他伸手把狍子的眼皮合上，站起来，走到追云那边看了看孙大勇打中的那头半大狍子。狍子侧躺在雪地上，后腿的弹孔渗出的血把周围的雪染成了一片暗红。追云已经松了口，蹲在旁边喘着气，舌头伸出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追云两侧，也喘着气，尾巴还在扫雪。
“两头。”王三强走过来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够了。一头母狍，一头半大的。母狍的肉分给各屯子，半大的留咱自己吃。”
三、分肉
他们把两头狍子捆好，横在两根粗树干上。刘解放和孙大勇抬一头母狍，王三强自己扛着半大的那头，追云带着追风二世和雪影走在队伍后面。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沉，肩上压着狍子的重量，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横在土路上，把路面切成了一道一道的暗色条纹。
王三强把狍子卸在合作社院子里，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五丫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摸了摸狍子的毛皮：“爹，今儿打的比去年秋天那头肥。”
“冬天狍子攒膘，肉厚。”王三强蹲在狍子旁边，从腰后抽出猎刀，开始分割。他先把母狍的后腿卸下来，放在一边，又把前腿和肋排分开，把脊椎骨剔出来，把内脏取出来放在另一边的木盆里——肝和心留下，肺和肠子埋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五丫六丫蹲在木盆旁边，把肝和心用清水冲洗干净，切成小块，准备晚上炒一盘。七丫八丫蹲在另一边，把分割好的肉按部位码在案板上，等着覃晓敏来收。
念山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覃晓敏刚盛出来的狍子肉汤——王三强在分割的时候把几块碎肉和骨头扔进锅里煮了一锅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油花。念山用小勺子舀着汤，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偶尔用勺子捞起一小块碎肉嚼了咽下去。追风二世和雪影蹲在她旁边，两双眼睛盯着她碗里的肉，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念山低头看了看它们，从碗里捞出一小块肉，吹凉了放在手心里，追风二世凑过来舔走了，雪影也跟着舔了一口她的手心，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四、捎信的人
肉分到一半的时候，屯子口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王三强蹲在狍子旁边继续分割，没有抬头。五丫先看见了，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爹，有人来了。”
王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子翻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绒衣。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窝。走到合作社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喘了几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王三强之后快步走过来。
“三强叔！”他蹲在王三强旁边，喘着气，“俺是白老头的徒弟，北沟那边的。俺师傅让俺来捎个信——”
王三强手里的刀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后生的脸——年轻，可眼里带着一层熬夜熬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这几天没睡好也没怎么吃东西。
“白老头咋了？”
后生蹲在狍子旁边，喘匀了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俺师傅入冬以后一直咳，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受了风寒，熬了几锅姜汤喝了也不见好。前些天咳得厉害了，晚上整宿整宿地坐着，躺不下去。前天夜里咳出血来了，俺看见了，暗红色的，在帕子上。俺要下山请大夫，他不让，说‘别折腾了，你去兴安屯找王三强’。”
王三强蹲着没有动，手里的猎刀插在狍子的肋缝里，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院子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五丫蹲在木盆旁边没有动，六丫正在切肝的刀停在半空中，七丫八丫码肉的手也停了，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他啥时候让你来的？”
“今儿一早。俺天没亮就从北沟动身，走了大半天。”
王三强把猎刀从狍子肋缝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上的油渍，插回腰后的皮鞘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脚，膝盖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他走到水缸边洗了手，在衣襟上擦干了，然后蹲回后生旁边。
“你吃了没？”
后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王三强朝灶间看了一眼，覃晓敏已经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和一块饼出来，递给后生。后生接过去蹲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了，汤喝了一半，饼咬了两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可眼睛一直看着王三强。
“三强叔，”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俺师傅说让你去一趟。他说……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王三强蹲在院子中间，暮色正在从四面聚拢过来，把院子里的人和物都收进了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老榆树的枝丫在头顶伸展开来，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画。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把靠在墙上的猎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膛，又蹲下来开始准备明天上山要带的东西——干粮、水壶、绑腿、猎刀、鹿骨钎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台阶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五、夜里的准备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他往背篓里装干粮。她看着他把饼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底层，又把水壶灌满了搁在背篓侧兜里，又把绑腿卷好塞进背篓的缝隙里。
“三强，”覃晓敏终于开口了，“明儿去？”
“嗯。一早走。”
“我跟你去。”
王三强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灶间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暖色边缘。她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些，可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年前他在老赵头家头一回见到她时一样亮。
“路不好走。雪深，得走大半天。”
“俺走得动。”
王三强蹲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往背篓里装东西。覃晓敏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件厚棉袄出来，叠好了塞进背篓的空隙里。“山上风大，白老头那窝棚里没有火墙，你把这件带上，夜里披着。”
王三强把棉袄收进背篓里，用干布盖好了防潮。他把背篓提到屋檐下放好，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被覃晓敏叫进屋去吃饭了，念山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块追风二世舔过的手心，看着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爹，”念山蹲在门槛另一边，“你明儿去哪儿？”
“去看白老爷爷。”
“白老爷爷咋了？”
“他病了。”
念山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是她自己碗里省下来的。她把饼递到王三强面前：“爹，你带给白老爷爷。”
王三强接过那块饼，在手里掂了掂，饼还带着念山手心的温度。他把饼用油纸包好了，放进背篓最上层，然后伸手摸了摸念山的脑袋。念山仰着脸看他，又跑回屋里去了。
六、磨刀
吃过晚饭之后，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从腰后抽出那把猎刀，开始在磨刀石上磨。磨刀石搁在灶台边沿，他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按住刀背，刀刃贴着石面推出去又拉回来，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上的水渍被刀刃推开来又聚拢，石面上渐渐泛起一层灰色的浆水，里面混着被磨下来的细铁屑，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覃晓敏在灶台另一边洗碗，碗碟在水盆里轻轻碰撞的声响和磨刀石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灶间里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炕上躺下了，念山也钻进了被窝，屋里只剩下灶台边的两个人。
“三强，”覃晓敏把最后一个碗从水盆里捞出来扣在碗架上，“白老头这回……怕是够呛。”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又拉回来，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七十几的人了。冬天本来就难熬。”
覃晓敏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王三强蹲在地上磨刀的背影。他的背微微弓着，后颈那一块皮肤被灶火映成暖红色，跟周围被冷空气压暗的肤色形成了分界。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通过这个重复的过程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磨出来，磨亮了，磨到能照见自己。
“你记得老赵头走的那年不？”覃晓敏忽然说。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记得。那年也是冬天。”
“老赵头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山上蹲了一整夜。”
“嗯。”
覃晓敏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那个蹲着磨刀的背影，然后进了屋。灶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的暖气和外面的凉意隔开了。
七、雪又来了
王三强磨完了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又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刀面——刀刃上泛着一层均匀的青灰色冷光，没有缺口，没有卷刃。他把刀插回皮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屋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层薄光，把雪地照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蹲在门槛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从北边压过来，比傍晚的时候更厚了，把月光遮得只剩几缕残照。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度的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
要下雪了。他闻得出来——那种雪的气味，干燥而冷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空深处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等着明天或者后天落在这个已经被雪覆盖过一次的山林里。
他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在无风的夜里烧得很慢，烟灰积了一小段才断，落在雪地上，灰白色的一小撮，在月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在鞋底上摁灭了，收进兜里。
屋里传来了覃晓敏的声音——“三强，进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烟灰，转身进了屋。关门的时候，他最后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已经被夜色和云层完全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深的、巨大的轮廓，安静地蹲伏在远处，像是在等什么。
他合上门，插好门闩，走到炕边脱了外衣躺下。炕是热的，覃晓敏把他的被窝已经暖好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雪地上的月光在云层后面变得越发模糊，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在即将到来的降雪里。
他闭上眼。明天要早起，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要去见白老头。北坡的采伐点、青石崖的石穴、白老头窝棚里那堆没鞣完的皮子和架子上那只老鹰——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雪还没有开始下，可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了，像是天空正在把一场大雪的份量一点一点地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