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80章 青石崖的最后传授
热门推荐：
孽缘欲海
牢饭太香，犯人都不想出狱了
净身出户，只能靠双修无敌
剑道圣体的我只想躺平
诗仙，神医，商圣，镇国公！
抗战：队伍拉起来后，老李人麻了
附身异界猫娘刺客的绝世杀手
魔海寻月又幽灵船长的七个恩赐
八零正骨女大夫
一、天亮之前
王三强是被覃晓敏推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刚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天还没亮透。覃晓敏已经穿戴好了，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响着细密的泡声，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在灶间暖烘烘的空气里升腾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水快开了，起来吃口东西。”
王三强坐起来披上棉袄。炕上几个闺女还在睡，五丫六丫挤在一个被窝里，七丫八丫各占一个被角，念山缩在最里面，怀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他轻手轻脚地下炕穿了鞋，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覃晓敏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接了一块热饼，蹲在灶台边慢慢嚼着。
背篓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槛边——里面有干粮、水壶、绑腿带子，还有他那把磨好的猎刀和鹿骨钎子。覃晓敏自己的背篓也收拾好了，比他的小一圈，装着她自己的干粮和水，还有一件给他备的厚棉袄。两个人各自吃完，覃晓敏把灶火压小了，留了一锅热水在锅里温着，又在炕沿边留了张条子，写着“去青石崖看白老头，晚上回来。粥在锅里，自己热。”
王三强把背篓背好，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炕上那几个还在睡的女儿，然后转身出了屋。覃晓敏跟在他后面，轻轻带上了门。院子里天还没亮透，雪地被黎明前的暗色压成一片灰白，柴火垛和枣树的轮廓在灰白中影影绰绰的。追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王三强脚边蹲下。追风二世和雪影也跟着站起来了，可王三强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不去。在家看院子。”两条小狗蹲回去了，追云跟着王三强和覃晓敏走出了院门。
二、进山的路
出了屯子，天边才开始泛白。东边的云层被晨光从下面染成一层暗红色，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天幕背后点了一盏灯。北坡的山路被昨天那场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路形，只能凭记忆和王三强脑子里那张老地图来辨认方向。追云走在前面开路，它的身子在雪地里一窜一窜地前进，鼻尖上凝了一层白霜，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王三强走在中间，覃晓敏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窝走。她的步子没有他大，但他每迈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脚窝，她踩进去正好不用费力拔腿。这条路她只在年轻时跟着王三强走过一回，可那回是夏天，路好走，不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可她没有喊歇，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继续跟着。
王三强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下她。他不催她，也不问她累不累，只是蹲在路边，等她跟上来了就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覃晓敏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树歇了歇脚，喘匀了气，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路——北坡的林子深处，树冠把天空遮得只剩几道细缝，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走到北坡一道山梁上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了。雪不大，细密的，斜斜地落下来，在无风的林子里几乎是垂直的，落在树冠上、雪地上、两个人的肩上和背篓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王三强停下来帮覃晓敏把围巾重新系紧了，又把自己背篓里的厚棉袄拿出来给她披上。覃晓敏没有推辞，把棉袄裹好了，继续跟着他走。
三、窝棚
走到白老头窝棚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把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一点一点地覆盖住，像是要把他们走过的痕迹擦掉。窝棚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起来——还是那个低矮的桦树皮棚子，屋顶的积雪比上回来看的时候厚了一倍，烟囱口被雪堵了大半，可有一缕细细的白烟从堵塞的缝隙里挤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慢地升着，又被风扯散了。
王三强在窝棚门口停住了。他蹲下来把鞋底的雪磕掉，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咳嗽，闷闷的，从窝棚深处传出来，像是从胸腔最底层推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回响。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白老头的徒弟探出头来，看见是王三强，脸上松了一下，可嘴角还是绷着。他侧身让开门，王三强和覃晓敏先后蹲身进了窝棚。窝棚里比外面暖和，灶膛里烧着松枝，火苗不大但稳定，把棚壁上的桦树皮烤得微微卷曲。白老头躺在窝棚最里面那张用旧狍子皮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灰扑扑的旧棉被，只露出头和肩膀。他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黄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王三强进来了，眼皮慢慢抬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来了”。
“白老头。”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白老头的手干枯冰凉，指节凸起，骨缝粗大，掌心里那层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可掌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
“来了？”白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带着气声，像是说话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事，“俺就知道你会来。”
覃晓敏蹲在灶台边，把带来的干粮放在案板上，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松枝。火苗跳了跳，把窝棚里照亮了一些。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最后的传授
白老头没有多说话。他让徒弟把一件旧皮袄拿过来披上，又让他把拐棍递过来，然后撑着拐棍慢慢坐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着，呼出来的气带着嘶嘶的声音。他坐稳了，看着王三强，眼睛里那层浑浊慢慢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清亮的、坚硬的光。
“三强，”他说，“俺带你去几个地方。”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没有动：“你歇着。等你好了再去。”
“没有好了。”白老头撑着拐棍站起来，腿在发抖，可站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三强，目光从王三强脸上移到他背后背篓里那把猎刀的刀柄上，又移回来，“俺带你去。你跟着俺走。”
王三强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白老头身边，把一只手伸过去，让白老头搭着他的胳膊。白老头没有推辞，把左手搭在他小臂上，右手拄着拐棍，慢慢走出了窝棚。
白老头的徒弟想跟着，白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蹲在窝棚门口没有动。覃晓敏也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她看着王三强扶着白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窝棚后面的林子里，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很快就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剪影。
白老头带着王三强走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在窝棚后面大约一里地的一道山沟里。沟底有一片被雪覆盖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密密的榛子棵和灌木。白老头在沟沿上停下来，用拐棍指着坡面：“这片坡，是野猪冬天固定的越冬地。你看——”他用拐棍拨开脚边的一片雪，露出底下一层被踩实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的旧雪，“野猪冬天就在这片坡上的灌木丛里趴着，利用灌木和积雪挡风。一窝少则三头，多则七八头，都在这一片。”
王三强蹲在沟沿上看了看坡面的积雪情况，又看了看灌木丛的分布和朝向。这片坡朝南，背靠一道石壁，石壁挡着北风，南面的阳光又能照到坡面上——确实是野猪越冬的好地方。
“你记住这个位置，”白老头蹲下来，用拐棍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从窝棚出来往东走大约一里，看见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就往南拐。这片坡的南边有一棵老橡树，树干上有个很大的树洞。你看见那棵树就到了。”
第二个地方在北边的一道山梁上。白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可他没有让王三强背他，也没有说“回去吧”。他走到山梁上的一处豁口时停住了，用拐棍指着豁口下面的山谷：“狍子春天迁徙的通道。每年三月底到四月初，狍子群从南坡翻过这道梁，下到北面的山谷里。它们走的就是这条豁口下面的兽道，每年都一样。”
王三强蹲在豁口边往下看。豁口下面的雪地上确实有一条隐约的窄径，从谷底蜿蜒而上，穿过豁口，延伸到山梁另一侧的南坡。窄径两侧的灌木比别处稀疏一些，像是被反复穿行踩出来的。
“俺以前每年春天都在这个豁口等着。”白老头蹲下来歇了歇，胸口起伏着，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狍子迁徙的时候会聚群，一二十头一起走。你不用追，就在豁口蹲着，等它们过来。枪法好的话，一枪能打中一头，剩下的会继续走，不会全散。”
第三个地方在更远的一片老林子里。王三强扶着白老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那片林子比周围更密，树更老，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松软而潮湿。白老头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坡地前面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扫开了一小片雪。
雪下面是一层深褐色的腐殖土，土面上有几株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羽状复叶，对生，茎杆上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叶片边缘有细锯齿。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清苦中带着一丝豆腥的气味。
“黄芪。”他说。
“嗯。这片坡上有黄芪，还有党参。俺采了四十年，每年只采三成，留七成。所以你看到这坡上的参和芪都长得密密实实的。”白老头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株黄芪周围的腐殖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纺锤形根须，“这片参地俺没跟任何人说过。俺年轻的时候在这片林子里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追到这儿，发现了一整坡的黄芪和党参。那时候俺年轻，贪，想全采了。可俺蹲在这儿看了一天——坡上的参长得密，采了密的，稀的就长不起来了，雨水冲下来的土会把参根冲走，第二年就不出了。俺就只采了最密的几棵，剩下的留着。”
他用拐棍在坡地边缘画了一道线：“从这块大石头开始，往北到那棵老椴树，往西到那道沟，往东到那丛榛子棵。这片范围里的东西，你每年秋天来看看，采三成，留七成。别采光，采光就没了。”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把白老头说的边界和方向一个一个记住了。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把这片坡地的位置、边界、周围的标志物全部标注了进去，然后蹲在白老头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白老头，”他说，“这片地，你四十年没跟人说过？”
“没说过。”白老头蹲着喘了一会儿气，“俺年轻的时候想，等俺老了，干不动了，就把这片地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你行。”
五、鹿骨钎子
从第三处猎场回窝棚的路上，白老头走得比来时更慢了。他的拐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圆点，每一步都要先在雪里把拐棍扎稳了才迈脚。王三强走在他右边，让他搭着自己的胳膊，把大部分重量都接了过来。白老头没有推辞，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根鹿骨钎子。比王三强自己那根更短一些，骨质更暗，更润，像是一块被把玩了很久的老玉。钎子的尖端已经磨得圆钝了，不像新钎子那样锋利，可整体散发着一种被反复使用和反复摩挲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的光泽。
白老头把钎子递向王三强，手在微微发抖。王三强蹲下来，双手接过去。钎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一些，骨质表面被掌心的汗水和油脂浸润了不知道多少年，摸上去滑润温热，像是活物的骨头。
“这个给你了。俺用不上了。”白老头蹲下来，看着自己那根钎子被王三强握在手里，嘴角动了一下，“这根钎子俺用了三十年。采过多少参，挖过多少芪，记不清了。你拿着吧。”
王三强蹲着把钎子翻过来看了看——钎子的根部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用刀尖划出来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这道线是俺第一年用这根钎子的时候刻的。”白老头说，“那年开始采参，一整年就采了三棵。刻上去，记个账。”
王三强把那根钎子插进自己腰间的皮囊里，跟自己那根并排放在一起。两根钎子一长一短，一新一旧，他站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腰侧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骨质碰撞声。
六、桦树皮包裹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她带来的干粮加上窝棚里存的一些干蘑菇和一小块风干的野猪肉，煮了一锅热汤。白老头坐在床上喝了半碗汤，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靠在被垛上喘气。他的徒弟蹲在灶台边把剩下的汤分给王三强和覃晓敏，自己端着碗蹲在门口沉默地喝着。
吃过饭之后，白老头靠着被垛坐了一会儿，然后让徒弟把石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石头搬开。石头后面是一个用桦树皮封着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桦树皮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比一本书大一圈，外面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桦树皮已经被时间磨得发脆了，边缘碎裂了几处，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什么东西。
白老头把包裹递给王三强：“回去再打开。”
王三强接过包裹，抱在怀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是里面包着的是软的东西，纸张或者兽皮之类。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桦树皮的表面，粗糙的，干裂的，在窝棚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他把包裹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用干布盖好，系紧了背篓的盖布。
“白老头，”他蹲回床边，“你还有啥要交代的？”
白老头靠着被垛闭着眼，呼吸比之前更浅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看着王三强：“那根钎子你拿着，明年秋天去那片坡看看。记得采三留七。”
“记住了。”
白老头又闭了眼。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睁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抽离出去。王三强蹲在床边没有动，覃晓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白老头的徒弟蹲在灶台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七、夜
那天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没有下山。他们在窝棚里住了一夜。白老头在半夜的时候安静地走了。他的呼吸停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像是睡着了一样。覃晓敏先发现的——她起来给灶膛添火的时候，看见白老头的胸口不再起伏了，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然后回头看着王三强，轻轻摇了摇头。
王三强蹲在床边，伸手把白老头的眼皮合上了。他的手指在白老头的额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他蹲在床边蹲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快要灭了，覃晓敏又添了一根松枝，火苗重新跳起来，把窝棚里的影子从黑暗中又拉回了一些。
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覃晓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窝棚前面的空地照成一片银白色。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沉默，像一尊巨大的、被雪覆盖的雕像。他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烟雾升起来，被月光照得发白，很快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蹲了很久，直到那根烟烧完了，烟头烫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他把烟头在雪地上摁灭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明天要把白老头葬在青石崖。他需要上去看看那个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面——覃晓敏正在帮白老头的徒弟把灶台边的碗收拾好，白老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朝青石崖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笔直的脚印。
王三强是被覃晓敏推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刚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天还没亮透。覃晓敏已经穿戴好了，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响着细密的泡声，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在灶间暖烘烘的空气里升腾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水快开了，起来吃口东西。”
王三强坐起来披上棉袄。炕上几个闺女还在睡，五丫六丫挤在一个被窝里，七丫八丫各占一个被角，念山缩在最里面，怀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他轻手轻脚地下炕穿了鞋，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覃晓敏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接了一块热饼，蹲在灶台边慢慢嚼着。
背篓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槛边——里面有干粮、水壶、绑腿带子，还有他那把磨好的猎刀和鹿骨钎子。覃晓敏自己的背篓也收拾好了，比他的小一圈，装着她自己的干粮和水，还有一件给他备的厚棉袄。两个人各自吃完，覃晓敏把灶火压小了，留了一锅热水在锅里温着，又在炕沿边留了张条子，写着“去青石崖看白老头，晚上回来。粥在锅里，自己热。”
王三强把背篓背好，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炕上那几个还在睡的女儿，然后转身出了屋。覃晓敏跟在他后面，轻轻带上了门。院子里天还没亮透，雪地被黎明前的暗色压成一片灰白，柴火垛和枣树的轮廓在灰白中影影绰绰的。追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王三强脚边蹲下。追风二世和雪影也跟着站起来了，可王三强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不去。在家看院子。”两条小狗蹲回去了，追云跟着王三强和覃晓敏走出了院门。
二、进山的路
出了屯子，天边才开始泛白。东边的云层被晨光从下面染成一层暗红色，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天幕背后点了一盏灯。北坡的山路被昨天那场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路形，只能凭记忆和王三强脑子里那张老地图来辨认方向。追云走在前面开路，它的身子在雪地里一窜一窜地前进，鼻尖上凝了一层白霜，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王三强走在中间，覃晓敏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窝走。她的步子没有他大，但他每迈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脚窝，她踩进去正好不用费力拔腿。这条路她只在年轻时跟着王三强走过一回，可那回是夏天，路好走，不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可她没有喊歇，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继续跟着。
王三强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下她。他不催她，也不问她累不累，只是蹲在路边，等她跟上来了就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半路的时候覃晓敏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树歇了歇脚，喘匀了气，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路——北坡的林子深处，树冠把天空遮得只剩几道细缝，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走到北坡一道山梁上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了。雪不大，细密的，斜斜地落下来，在无风的林子里几乎是垂直的，落在树冠上、雪地上、两个人的肩上和背篓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王三强停下来帮覃晓敏把围巾重新系紧了，又把自己背篓里的厚棉袄拿出来给她披上。覃晓敏没有推辞，把棉袄裹好了，继续跟着他走。
三、窝棚
走到白老头窝棚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把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一点一点地覆盖住，像是要把他们走过的痕迹擦掉。窝棚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起来——还是那个低矮的桦树皮棚子，屋顶的积雪比上回来看的时候厚了一倍，烟囱口被雪堵了大半，可有一缕细细的白烟从堵塞的缝隙里挤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慢地升着，又被风扯散了。
王三强在窝棚门口停住了。他蹲下来把鞋底的雪磕掉，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咳嗽，闷闷的，从窝棚深处传出来，像是从胸腔最底层推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回响。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白老头的徒弟探出头来，看见是王三强，脸上松了一下，可嘴角还是绷着。他侧身让开门，王三强和覃晓敏先后蹲身进了窝棚。窝棚里比外面暖和，灶膛里烧着松枝，火苗不大但稳定，把棚壁上的桦树皮烤得微微卷曲。白老头躺在窝棚最里面那张用旧狍子皮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灰扑扑的旧棉被，只露出头和肩膀。他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黄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王三强进来了，眼皮慢慢抬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来了”。
“白老头。”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白老头的手干枯冰凉，指节凸起，骨缝粗大，掌心里那层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可掌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
“来了？”白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带着气声，像是说话本身变成了一件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事，“俺就知道你会来。”
覃晓敏蹲在灶台边，把带来的干粮放在案板上，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松枝。火苗跳了跳，把窝棚里照亮了一些。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最后的传授
白老头没有多说话。他让徒弟把一件旧皮袄拿过来披上，又让他把拐棍递过来，然后撑着拐棍慢慢坐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着，呼出来的气带着嘶嘶的声音。他坐稳了，看着王三强，眼睛里那层浑浊慢慢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清亮的、坚硬的光。
“三强，”他说，“俺带你去几个地方。”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没有动：“你歇着。等你好了再去。”
“没有好了。”白老头撑着拐棍站起来，腿在发抖，可站住了。他低头看着王三强，目光从王三强脸上移到他背后背篓里那把猎刀的刀柄上，又移回来，“俺带你去。你跟着俺走。”
王三强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白老头身边，把一只手伸过去，让白老头搭着他的胳膊。白老头没有推辞，把左手搭在他小臂上，右手拄着拐棍，慢慢走出了窝棚。
白老头的徒弟想跟着，白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蹲在窝棚门口没有动。覃晓敏也站在门口没有跟上去。她看着王三强扶着白老头的背影消失在窝棚后面的林子里，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很快就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剪影。
白老头带着王三强走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在窝棚后面大约一里地的一道山沟里。沟底有一片被雪覆盖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密密的榛子棵和灌木。白老头在沟沿上停下来，用拐棍指着坡面：“这片坡，是野猪冬天固定的越冬地。你看——”他用拐棍拨开脚边的一片雪，露出底下一层被踩实的、颜色比周围深得多的旧雪，“野猪冬天就在这片坡上的灌木丛里趴着，利用灌木和积雪挡风。一窝少则三头，多则七八头，都在这一片。”
王三强蹲在沟沿上看了看坡面的积雪情况，又看了看灌木丛的分布和朝向。这片坡朝南，背靠一道石壁，石壁挡着北风，南面的阳光又能照到坡面上——确实是野猪越冬的好地方。
“你记住这个位置，”白老头蹲下来，用拐棍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从窝棚出来往东走大约一里，看见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就往南拐。这片坡的南边有一棵老橡树，树干上有个很大的树洞。你看见那棵树就到了。”
第二个地方在北边的一道山梁上。白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段路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可他没有让王三强背他，也没有说“回去吧”。他走到山梁上的一处豁口时停住了，用拐棍指着豁口下面的山谷：“狍子春天迁徙的通道。每年三月底到四月初，狍子群从南坡翻过这道梁，下到北面的山谷里。它们走的就是这条豁口下面的兽道，每年都一样。”
王三强蹲在豁口边往下看。豁口下面的雪地上确实有一条隐约的窄径，从谷底蜿蜒而上，穿过豁口，延伸到山梁另一侧的南坡。窄径两侧的灌木比别处稀疏一些，像是被反复穿行踩出来的。
“俺以前每年春天都在这个豁口等着。”白老头蹲下来歇了歇，胸口起伏着，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狍子迁徙的时候会聚群，一二十头一起走。你不用追，就在豁口蹲着，等它们过来。枪法好的话，一枪能打中一头，剩下的会继续走，不会全散。”
第三个地方在更远的一片老林子里。王三强扶着白老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那片林子比周围更密，树更老，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松软而潮湿。白老头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坡地前面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扫开了一小片雪。
雪下面是一层深褐色的腐殖土，土面上有几株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羽状复叶，对生，茎杆上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叶片边缘有细锯齿。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清苦中带着一丝豆腥的气味。
“黄芪。”他说。
“嗯。这片坡上有黄芪，还有党参。俺采了四十年，每年只采三成，留七成。所以你看到这坡上的参和芪都长得密密实实的。”白老头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株黄芪周围的腐殖土，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纺锤形根须，“这片参地俺没跟任何人说过。俺年轻的时候在这片林子里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追到这儿，发现了一整坡的黄芪和党参。那时候俺年轻，贪，想全采了。可俺蹲在这儿看了一天——坡上的参长得密，采了密的，稀的就长不起来了，雨水冲下来的土会把参根冲走，第二年就不出了。俺就只采了最密的几棵，剩下的留着。”
他用拐棍在坡地边缘画了一道线：“从这块大石头开始，往北到那棵老椴树，往西到那道沟，往东到那丛榛子棵。这片范围里的东西，你每年秋天来看看，采三成，留七成。别采光，采光就没了。”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把白老头说的边界和方向一个一个记住了。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把这片坡地的位置、边界、周围的标志物全部标注了进去，然后蹲在白老头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白老头，”他说，“这片地，你四十年没跟人说过？”
“没说过。”白老头蹲着喘了一会儿气，“俺年轻的时候想，等俺老了，干不动了，就把这片地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你行。”
五、鹿骨钎子
从第三处猎场回窝棚的路上，白老头走得比来时更慢了。他的拐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圆点，每一步都要先在雪里把拐棍扎稳了才迈脚。王三强走在他右边，让他搭着自己的胳膊，把大部分重量都接了过来。白老头没有推辞，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根鹿骨钎子。比王三强自己那根更短一些，骨质更暗，更润，像是一块被把玩了很久的老玉。钎子的尖端已经磨得圆钝了，不像新钎子那样锋利，可整体散发着一种被反复使用和反复摩挲之后才有的那种温润的光泽。
白老头把钎子递向王三强，手在微微发抖。王三强蹲下来，双手接过去。钎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一些，骨质表面被掌心的汗水和油脂浸润了不知道多少年，摸上去滑润温热，像是活物的骨头。
“这个给你了。俺用不上了。”白老头蹲下来，看着自己那根钎子被王三强握在手里，嘴角动了一下，“这根钎子俺用了三十年。采过多少参，挖过多少芪，记不清了。你拿着吧。”
王三强蹲着把钎子翻过来看了看——钎子的根部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用刀尖划出来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这道线是俺第一年用这根钎子的时候刻的。”白老头说，“那年开始采参，一整年就采了三棵。刻上去，记个账。”
王三强把那根钎子插进自己腰间的皮囊里，跟自己那根并排放在一起。两根钎子一长一短，一新一旧，他站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腰侧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骨质碰撞声。
六、桦树皮包裹
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她带来的干粮加上窝棚里存的一些干蘑菇和一小块风干的野猪肉，煮了一锅热汤。白老头坐在床上喝了半碗汤，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靠在被垛上喘气。他的徒弟蹲在灶台边把剩下的汤分给王三强和覃晓敏，自己端着碗蹲在门口沉默地喝着。
吃过饭之后，白老头靠着被垛坐了一会儿，然后让徒弟把石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石头搬开。石头后面是一个用桦树皮封着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桦树皮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比一本书大一圈，外面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桦树皮已经被时间磨得发脆了，边缘碎裂了几处，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什么东西。
白老头把包裹递给王三强：“回去再打开。”
王三强接过包裹，抱在怀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是里面包着的是软的东西，纸张或者兽皮之类。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桦树皮的表面，粗糙的，干裂的，在窝棚的火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他把包裹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用干布盖好，系紧了背篓的盖布。
“白老头，”他蹲回床边，“你还有啥要交代的？”
白老头靠着被垛闭着眼，呼吸比之前更浅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看着王三强：“那根钎子你拿着，明年秋天去那片坡看看。记得采三留七。”
“记住了。”
白老头又闭了眼。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睁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抽离出去。王三强蹲在床边没有动，覃晓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白老头的徒弟蹲在灶台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七、夜
那天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没有下山。他们在窝棚里住了一夜。白老头在半夜的时候安静地走了。他的呼吸停了，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像是睡着了一样。覃晓敏先发现的——她起来给灶膛添火的时候，看见白老头的胸口不再起伏了，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然后回头看着王三强，轻轻摇了摇头。
王三强蹲在床边，伸手把白老头的眼皮合上了。他的手指在白老头的额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他蹲在床边蹲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快要灭了，覃晓敏又添了一根松枝，火苗重新跳起来，把窝棚里的影子从黑暗中又拉回了一些。
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覃晓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推开了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窝棚前面的空地照成一片银白色。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沉默，像一尊巨大的、被雪覆盖的雕像。他蹲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烟雾升起来，被月光照得发白，很快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蹲了很久，直到那根烟烧完了，烟头烫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他把烟头在雪地上摁灭了，揣进兜里，站起来。明天要把白老头葬在青石崖。他需要上去看看那个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面——覃晓敏正在帮白老头的徒弟把灶台边的碗收拾好，白老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朝青石崖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笔直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