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85章 白老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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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窝棚里的东西
白老头下葬之后第七天，王三强带着刘解放去了一趟北沟。白老头的窝棚还在，低矮的桦树皮棚子蹲在山坡上，屋顶的积雪比前些日子薄了一些，边缘开始化了，滴着水。窝棚门口的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圈被烧黑了的石头和一堆冷灰。
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把门板上的雪扫掉，推开门。窝棚里面比外面还冷，可至少挡风。光线从门缝和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把里面的东西照得影影绰绰的。刘解放跟在他身后蹲着进去，两个人把窝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东西不多。几件旧皮袄，叠得整整齐齐的码在床铺旁边的木架上，最上面那件就是白老头常穿的灰扑扑的旧皮袄，领子磨秃了，袖口磨出了光面。几张没有鞣完的皮子卷着搁在墙角，是狍子皮和野兔皮，皮板还硬着，毛面也没清理干净。一个装满了各种鸟羽和兽毛的布袋，袋口扎着麻绳，解开之后里面是分门别类捆好的小扎——野鸡翎子、松鸡尾羽、狐狸毛、狼毫，每一种都用细麻绳扎着，标签上写着字。还有一副旧猎叉头，叉尖已经磨短了，叉柄上的木纹被手掌磨得发亮。灶台边搁着几口旧铁锅、一个搪瓷缸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王三强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背篓里。旧皮袄他留在架子上没有动——白老头穿过的，他打算下次上山时带给白老头的徒弟。皮子和鸟羽兽毛收进背篓里，猎叉头也收进去。搪瓷缸子他拿起来看了看，缸子底上印着一行红字“1972年先进工作者”，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缸子也放进背篓里。
刘解放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册子。是用桦树皮订成的，比大丫的笔记本小一圈，封面就是一张原色的桦树皮，没有写字。他把册子递给王三强：“三强叔，你看这个。”
王三强接过册子蹲在门口翻看。桦树皮册子一共十几页，每一页上都用炭条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跟白老头包裹里那些地图上的符号是一个风格，可这些线条旁边多了很多“正”字。每一组“正”字都是五笔，横竖撇捺折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正”字写完了在旁边还加了几道零散的横线，像是没凑满一组的尾数。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炭条写着“1990年春·南坡狍子记”。底下是几行“正”字，一共八组，最后一行是四道零散的横线。旁边用更细的炭条写着几个小字：“四十四头。比去年多。”
他又翻了一页：“1990年秋·北坡野猪记”。底下画了四组“正”字，加了三条横线，旁边写着“二十三头。比春天多”。
再翻一页：“1991年春·南坡狍子记”。七组“正”字加两道横线，旁边写着“三十七头。比去年少”。
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时间、地点、动物种类，底下用“正”字计数，旁边用小字写结论。有时候结论只有一个词——“多”“少”“平”。有时候多几个字——“今年比去年多”“崽子多”“老兽多”。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1992年秋·北坡野猪记”，底下画了两组“正”字加一道横线，旁边写着“十一头。比去年少”。这一页的日期后面没有写结论，炭条的笔迹断在最后一个字的横画上，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突然停了。
“白老头从三年前开始记的。”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每年在自己标记的猎场里数一遍动物，狍子、野猪、獾子、山兔，一样一样地数。数完了画‘正’字记下来。”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册子的桦树皮封面：“他为啥要记这些？”
“他说过一句话。”王三强把册子翻开，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刘解放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今年比去年多，明年比今年多，山就缓过来了。”
刘解放蹲在窝棚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二、回屯
他们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了，能带走的装进背篓里，带不走的留在原处——锅碗瓢盆和几件旧衣裳留在架子上，等白老头的徒弟开春下山的时候来处理。王三强把那本桦树皮册子放在背篓最上层，用干布盖好了，又在窝棚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里面。窝棚空了之后显得更小了，灶台边只剩下一圈被火烤黑的石头，床铺上的干草还保持着被压过的形状，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白老头睡了好几年的位置。
王三强站起来，把窝棚的门板掩上，没有上锁——白老头徒弟还要回来。他背着背篓沿着山路往屯子走，刘解放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刘解放忽然开口：“三强叔，白老头的账，往后咋弄？”
“接着记。”
“咋记？”
“每年春天和秋天各数一遍。春天数崽子，秋天数成兽。数完了画‘正’字，记在册子上。”王三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白老头记了三年，俺们接着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在老榆树底下蹲着歇了歇脚，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树根边。刘解放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三强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白老头这三年记下来的数，能看出啥来？”
王三强蹲着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册子从背篓里取出来，蹲在老榆树底下翻了几页，在暮色里凑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上面的“正”字。“你看，1990年春天南坡狍子四十四头，秋天野猪二十三头。1991年春天狍子三十七头，少了七头。可野猪多了——北坡秋天二十三头，1991年秋天是二十九头，多了六头。”他翻到后面几页，“1992年春天狍子又回升了，四十一头。野猪秋天降到了十一头。獾子三年都是平的，山兔的波动最大，一年多一年少，说不准。”
刘解放蹲在旁边听着，伸手接过册子翻了一遍。他翻完了合上册子，蹲着想了想：“狍子和野猪一升一降，像是轮着来的。山兔数不稳，可能是跟冬天雪大小有关——雪大了山兔不好找食，就少；雪小了就多。”
王三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把册子上的数都抄到纸上，按动物种类排一遍，再按年份排一遍。大丫帮着你弄。”
刘解放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揣好了。两个人蹲在老榆树底下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各自回家。
三、大丫的表格
第二天刘解放一大早就把册子送到了王三强家。大丫正在灶台边帮覃晓敏做早饭，听见刘解放说要把白老头册子上的数抄到纸上排成表，她把灶台上的活放下了，擦了擦手，在炕桌边坐下来。
“解放哥，你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念，俺来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大纸——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会计用纸，纸面印着淡绿色的格子——又拿了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
刘解放蹲在炕桌旁边，把桦树皮册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念：“1990年春，南坡狍子，四十四头。底下画了八组‘正’字加四道横线。”大丫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第一列写动物种类，第一行写年份和季节。她在“狍子”那一行、1990年春那一列里写了一个“44”。刘解放翻到下一页：“1990年秋，北坡野猪，二十三头。”大丫在“野猪”那一行、1990年秋那一列里写了一个“23”。一页一页地念下去，大丫一笔一笔记在表格里。念到“獾子”那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解放哥，白老头的册子上没写獾子数的是哪个地方。”
“俺看看。”刘解放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这儿写着——‘西梁獾子记’。西梁那片林子他每年秋天数一遍。”
大丫在“獾子”那一行的位置加了括号注明“西梁”。又继续往下记。念到最后一页——1992年秋北坡野猪，十一头——的时候，刘解放停了一下，把册子合上了。
“后面的没了。白老头写到这儿就停了。”
大丫把最后一笔写完，放下铅笔，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上现在有了三行数字——狍子、野猪、獾子和山兔，每一行都有1990年春、1990年秋、1991年春、1991年秋、1992年春、1992年秋几列数字。数字排列得很整齐，可仔细看能看出趋势——狍子在四十四、三十七、四十一之间波动，野猪在二十三、二十九、十一之间波动，獾子三年都是六头，山兔的波动最大，三十多、五十多、二十多来回跳。
“爹，”大丫把表格从炕桌上拿起来，递到王三强面前，“你看这个表，能看出东西来。”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接过表格看了看。他看了几遍，把表格放在膝盖上：“野猪1991年多，1992年少。狍子1991年少，1992年回升。一个多了另一个就少，一个少了另一个就多。山兔数不稳，可獾子一直平着。”他抬起头看着刘解放，“这说明山里的东西是互相牵着的，不是各长各的。野猪多了，拱地拱得厉害，狍子的草场就少了。狍子少了，野猪的窝就多了。山兔数不稳，是因为山兔跟野猪和狍子抢食，大兽多了山兔就少。”
刘解放蹲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獾子为啥一直平着？”
“獾子跟它们不抢食。獾子吃的是地底下的东西——草根、树籽、虫子，跟野猪和狍子吃的不一样。所以它们多了少了，獾子还是那些獾子。”
大丫把表格重新拿回去，在底下加了一行注释：“结论：各动物种群数量互相牵制，单一物种数量变化受其他物种影响。獾子数量稳定，因其食性与有蹄类不重叠。”她写完把表格递给刘解放，“解放哥，你把这个抄一份带到合作社去。往后每年数完了就往上填，填满了换一张。”
刘解放接过表格，折好了揣进怀里。
四、栓子的疑问
栓子当天下午在合作社院子里看到了那张表格。刘解放把表格贴在院子里的树皮板上，用几块小石头压着边角。栓子蹲在树皮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三强，”他转头朝院子里面喊，“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三强从仓库里出来，蹲在栓子旁边。栓子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俺看不太明白。这上头写着1992年野猪十一头，可俺们去年秋天在北坡打的那几头野猪不算在里头？”
“不算。这是白老头在猎场里数出来的数，不包括打走的。”
“那数这个有啥用？”栓子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打了多少猎物，合作社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还用得着再数一遍山上有多少？”
王三强蹲在树皮板前面，用手点了点表格上“野猪”那一行的数字：“账上记的是打走了多少。这个表上记的是还剩多少。你打了十头，可山上原来有多少？剩了多少？打走的有没有超过山上长的？这些账上没记，只有数出来的才知道。”他拍了拍树皮板，“白老头数了三年，从数上看，野猪1991年多、1992年就少了，狍子1991年少、1992年就回升了。要是光看合作社的账，1991年野猪打得多，1992年打得少，看着像是山上的野猪少了所以打不着。可实际上山上的野猪确实少了——白老头数出来的，从二十三头降到十一头，降了一半。要是再接着打，明年就更少了。”
栓子蹲着抽了两口烟，没有说话。他把烟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俺明白了。这表往后每年填一回。”
五、续记
当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本桦树皮册子从头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正”字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每一组五笔，横竖撇捺折，写得越来越熟练。前几页的“正”字还有些歪斜，后面的越来越工整，像是白老头写多了就练出来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1992年秋北坡野猪十一头，底下画了两组“正”字加一道横线，旁边那行“比去年少”的结论后面没有别的字了。他蹲着看了一会儿，从灶台上拿起铅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1993年春续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柜子最上层的老赵头那本旧账拿下来，跟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并排放着。老赵头的账是牛皮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是王三强当年记的第一批山货出入。白老头的账是桦树皮的，炭条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页上的“正”字都清清楚楚。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了，蹲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看了看柜子里的两本册子。
“老赵头的账，白老头的账，”她说，“都搁一块儿了。”
王三强把柜门关上：“往后还有咱的账。大丫弄的那个表格，一年一年地填，填满了换新的。跟老赵头和白老头的账搁一块儿。”
他站起来走到炕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是合作社买来的牛皮纸本，纸页厚实，比桦树皮好写多了。他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白公山林账·续”。写完之后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1993年春·南坡狍子记：六群，约四十头。”底下画了八组“正”字。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跟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并排锁进柜子里，跟老赵头的旧账放在一起。
六、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追云和追风鹰上了南坡。他按照白老头册子上标的位置，在南坡中段那片狍子群活动的区域转了一上午，把看到的狍子数量数了一遍——六群，约四十头。他在本子上画了八组“正”字，在旁边写了“比去年多”。写完了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远处山坡上正在吃草的狍子群，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追云跟在他脚边，追风鹰蹲在他肩膀上，偶尔展开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在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歇脚。念山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饼，跑到他跟前蹲下：“爹，你数完了？”
“数完了。”
“多少？”
“四十头。”
念山蹲着想了想：“比去年多？”
“比去年多。”
念山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去了。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几行“正”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去，推开栅栏门的时候看见柜子上那两本册子还并排锁在里面，老赵头的牛皮纸旧账、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还有那本新续的牛皮纸本。他蹲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间，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粥，慢慢喝了。
白老头下葬之后第七天，王三强带着刘解放去了一趟北沟。白老头的窝棚还在，低矮的桦树皮棚子蹲在山坡上，屋顶的积雪比前些日子薄了一些，边缘开始化了，滴着水。窝棚门口的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圈被烧黑了的石头和一堆冷灰。
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把门板上的雪扫掉，推开门。窝棚里面比外面还冷，可至少挡风。光线从门缝和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把里面的东西照得影影绰绰的。刘解放跟在他身后蹲着进去，两个人把窝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东西不多。几件旧皮袄，叠得整整齐齐的码在床铺旁边的木架上，最上面那件就是白老头常穿的灰扑扑的旧皮袄，领子磨秃了，袖口磨出了光面。几张没有鞣完的皮子卷着搁在墙角，是狍子皮和野兔皮，皮板还硬着，毛面也没清理干净。一个装满了各种鸟羽和兽毛的布袋，袋口扎着麻绳，解开之后里面是分门别类捆好的小扎——野鸡翎子、松鸡尾羽、狐狸毛、狼毫，每一种都用细麻绳扎着，标签上写着字。还有一副旧猎叉头，叉尖已经磨短了，叉柄上的木纹被手掌磨得发亮。灶台边搁着几口旧铁锅、一个搪瓷缸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王三强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背篓里。旧皮袄他留在架子上没有动——白老头穿过的，他打算下次上山时带给白老头的徒弟。皮子和鸟羽兽毛收进背篓里，猎叉头也收进去。搪瓷缸子他拿起来看了看，缸子底上印着一行红字“1972年先进工作者”，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缸子也放进背篓里。
刘解放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册子。是用桦树皮订成的，比大丫的笔记本小一圈，封面就是一张原色的桦树皮，没有写字。他把册子递给王三强：“三强叔，你看这个。”
王三强接过册子蹲在门口翻看。桦树皮册子一共十几页，每一页上都用炭条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跟白老头包裹里那些地图上的符号是一个风格，可这些线条旁边多了很多“正”字。每一组“正”字都是五笔，横竖撇捺折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正”字写完了在旁边还加了几道零散的横线，像是没凑满一组的尾数。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炭条写着“1990年春·南坡狍子记”。底下是几行“正”字，一共八组，最后一行是四道零散的横线。旁边用更细的炭条写着几个小字：“四十四头。比去年多。”
他又翻了一页：“1990年秋·北坡野猪记”。底下画了四组“正”字，加了三条横线，旁边写着“二十三头。比春天多”。
再翻一页：“1991年春·南坡狍子记”。七组“正”字加两道横线，旁边写着“三十七头。比去年少”。
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时间、地点、动物种类，底下用“正”字计数，旁边用小字写结论。有时候结论只有一个词——“多”“少”“平”。有时候多几个字——“今年比去年多”“崽子多”“老兽多”。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1992年秋·北坡野猪记”，底下画了两组“正”字加一道横线，旁边写着“十一头。比去年少”。这一页的日期后面没有写结论，炭条的笔迹断在最后一个字的横画上，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突然停了。
“白老头从三年前开始记的。”王三强蹲在窝棚门口，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每年在自己标记的猎场里数一遍动物，狍子、野猪、獾子、山兔，一样一样地数。数完了画‘正’字记下来。”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册子的桦树皮封面：“他为啥要记这些？”
“他说过一句话。”王三强把册子翻开，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刘解放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今年比去年多，明年比今年多，山就缓过来了。”
刘解放蹲在窝棚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二、回屯
他们把窝棚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了，能带走的装进背篓里，带不走的留在原处——锅碗瓢盆和几件旧衣裳留在架子上，等白老头的徒弟开春下山的时候来处理。王三强把那本桦树皮册子放在背篓最上层，用干布盖好了，又在窝棚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里面。窝棚空了之后显得更小了，灶台边只剩下一圈被火烤黑的石头，床铺上的干草还保持着被压过的形状，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白老头睡了好几年的位置。
王三强站起来，把窝棚的门板掩上，没有上锁——白老头徒弟还要回来。他背着背篓沿着山路往屯子走，刘解放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刘解放忽然开口：“三强叔，白老头的账，往后咋弄？”
“接着记。”
“咋记？”
“每年春天和秋天各数一遍。春天数崽子，秋天数成兽。数完了画‘正’字，记在册子上。”王三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白老头记了三年，俺们接着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在老榆树底下蹲着歇了歇脚，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树根边。刘解放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三强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白老头这三年记下来的数，能看出啥来？”
王三强蹲着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册子从背篓里取出来，蹲在老榆树底下翻了几页，在暮色里凑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上面的“正”字。“你看，1990年春天南坡狍子四十四头，秋天野猪二十三头。1991年春天狍子三十七头，少了七头。可野猪多了——北坡秋天二十三头，1991年秋天是二十九头，多了六头。”他翻到后面几页，“1992年春天狍子又回升了，四十一头。野猪秋天降到了十一头。獾子三年都是平的，山兔的波动最大，一年多一年少，说不准。”
刘解放蹲在旁边听着，伸手接过册子翻了一遍。他翻完了合上册子，蹲着想了想：“狍子和野猪一升一降，像是轮着来的。山兔数不稳，可能是跟冬天雪大小有关——雪大了山兔不好找食，就少；雪小了就多。”
王三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把册子上的数都抄到纸上，按动物种类排一遍，再按年份排一遍。大丫帮着你弄。”
刘解放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怀里揣好了。两个人蹲在老榆树底下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各自回家。
三、大丫的表格
第二天刘解放一大早就把册子送到了王三强家。大丫正在灶台边帮覃晓敏做早饭，听见刘解放说要把白老头册子上的数抄到纸上排成表，她把灶台上的活放下了，擦了擦手，在炕桌边坐下来。
“解放哥，你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念，俺来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大纸——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会计用纸，纸面印着淡绿色的格子——又拿了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
刘解放蹲在炕桌旁边，把桦树皮册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念：“1990年春，南坡狍子，四十四头。底下画了八组‘正’字加四道横线。”大丫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第一列写动物种类，第一行写年份和季节。她在“狍子”那一行、1990年春那一列里写了一个“44”。刘解放翻到下一页：“1990年秋，北坡野猪，二十三头。”大丫在“野猪”那一行、1990年秋那一列里写了一个“23”。一页一页地念下去，大丫一笔一笔记在表格里。念到“獾子”那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解放哥，白老头的册子上没写獾子数的是哪个地方。”
“俺看看。”刘解放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这儿写着——‘西梁獾子记’。西梁那片林子他每年秋天数一遍。”
大丫在“獾子”那一行的位置加了括号注明“西梁”。又继续往下记。念到最后一页——1992年秋北坡野猪，十一头——的时候，刘解放停了一下，把册子合上了。
“后面的没了。白老头写到这儿就停了。”
大丫把最后一笔写完，放下铅笔，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上现在有了三行数字——狍子、野猪、獾子和山兔，每一行都有1990年春、1990年秋、1991年春、1991年秋、1992年春、1992年秋几列数字。数字排列得很整齐，可仔细看能看出趋势——狍子在四十四、三十七、四十一之间波动，野猪在二十三、二十九、十一之间波动，獾子三年都是六头，山兔的波动最大，三十多、五十多、二十多来回跳。
“爹，”大丫把表格从炕桌上拿起来，递到王三强面前，“你看这个表，能看出东西来。”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接过表格看了看。他看了几遍，把表格放在膝盖上：“野猪1991年多，1992年少。狍子1991年少，1992年回升。一个多了另一个就少，一个少了另一个就多。山兔数不稳，可獾子一直平着。”他抬起头看着刘解放，“这说明山里的东西是互相牵着的，不是各长各的。野猪多了，拱地拱得厉害，狍子的草场就少了。狍子少了，野猪的窝就多了。山兔数不稳，是因为山兔跟野猪和狍子抢食，大兽多了山兔就少。”
刘解放蹲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獾子为啥一直平着？”
“獾子跟它们不抢食。獾子吃的是地底下的东西——草根、树籽、虫子，跟野猪和狍子吃的不一样。所以它们多了少了，獾子还是那些獾子。”
大丫把表格重新拿回去，在底下加了一行注释：“结论：各动物种群数量互相牵制，单一物种数量变化受其他物种影响。獾子数量稳定，因其食性与有蹄类不重叠。”她写完把表格递给刘解放，“解放哥，你把这个抄一份带到合作社去。往后每年数完了就往上填，填满了换一张。”
刘解放接过表格，折好了揣进怀里。
四、栓子的疑问
栓子当天下午在合作社院子里看到了那张表格。刘解放把表格贴在院子里的树皮板上，用几块小石头压着边角。栓子蹲在树皮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三强，”他转头朝院子里面喊，“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三强从仓库里出来，蹲在栓子旁边。栓子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俺看不太明白。这上头写着1992年野猪十一头，可俺们去年秋天在北坡打的那几头野猪不算在里头？”
“不算。这是白老头在猎场里数出来的数，不包括打走的。”
“那数这个有啥用？”栓子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打了多少猎物，合作社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还用得着再数一遍山上有多少？”
王三强蹲在树皮板前面，用手点了点表格上“野猪”那一行的数字：“账上记的是打走了多少。这个表上记的是还剩多少。你打了十头，可山上原来有多少？剩了多少？打走的有没有超过山上长的？这些账上没记，只有数出来的才知道。”他拍了拍树皮板，“白老头数了三年，从数上看，野猪1991年多、1992年就少了，狍子1991年少、1992年就回升了。要是光看合作社的账，1991年野猪打得多，1992年打得少，看着像是山上的野猪少了所以打不着。可实际上山上的野猪确实少了——白老头数出来的，从二十三头降到十一头，降了一半。要是再接着打，明年就更少了。”
栓子蹲着抽了两口烟，没有说话。他把烟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俺明白了。这表往后每年填一回。”
五、续记
当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本桦树皮册子从头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正”字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每一组五笔，横竖撇捺折，写得越来越熟练。前几页的“正”字还有些歪斜，后面的越来越工整，像是白老头写多了就练出来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1992年秋北坡野猪十一头，底下画了两组“正”字加一道横线，旁边那行“比去年少”的结论后面没有别的字了。他蹲着看了一会儿，从灶台上拿起铅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1993年春续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柜子最上层的老赵头那本旧账拿下来，跟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并排放着。老赵头的账是牛皮纸的，纸页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是王三强当年记的第一批山货出入。白老头的账是桦树皮的，炭条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页上的“正”字都清清楚楚。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了，蹲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看了看柜子里的两本册子。
“老赵头的账，白老头的账，”她说，“都搁一块儿了。”
王三强把柜门关上：“往后还有咱的账。大丫弄的那个表格，一年一年地填，填满了换新的。跟老赵头和白老头的账搁一块儿。”
他站起来走到炕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是合作社买来的牛皮纸本，纸页厚实，比桦树皮好写多了。他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白公山林账·续”。写完之后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1993年春·南坡狍子记：六群，约四十头。”底下画了八组“正”字。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跟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并排锁进柜子里，跟老赵头的旧账放在一起。
六、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追云和追风鹰上了南坡。他按照白老头册子上标的位置，在南坡中段那片狍子群活动的区域转了一上午，把看到的狍子数量数了一遍——六群，约四十头。他在本子上画了八组“正”字，在旁边写了“比去年多”。写完了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远处山坡上正在吃草的狍子群，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追云跟在他脚边，追风鹰蹲在他肩膀上，偶尔展开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在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歇脚。念山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饼，跑到他跟前蹲下：“爹，你数完了？”
“数完了。”
“多少？”
“四十头。”
念山蹲着想了想：“比去年多？”
“比去年多。”
念山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去了。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几行“正”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去，推开栅栏门的时候看见柜子上那两本册子还并排锁在里面，老赵头的牛皮纸旧账、白老头的桦树皮册子、还有那本新续的牛皮纸本。他蹲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间，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粥，慢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