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98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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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立春的早晨
正月初八，立春。
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蹲在院子里了。节气这东西在山里比在平地上分明——立春这天早晨的风跟昨天就不一样了，虽然还冷，可那种冷里头少了三九四九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狠劲儿，多了一层潮润的、软和的意思。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上挂着霜，可霜底下鼓着的苞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地排在枝头。老榆树的枝丫上也有动静了，细枝末梢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绿意。
王三强蹲在柴火垛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松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松脂的香气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散开来。追云蹲在旁边看着，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时时朝北坡的方向转一下。追风鹰在架子上缩着脖子，可跟冬天不一样了，它的头没有完全缩进翅膀里，偶尔伸出来偏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扫一圈院子又缩回去了。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今儿立春，合作社那边是不是要开会？”
“嗯。各屯子联络人都来。冬季巡山总结，开春的活计也得定下来。”
覃晓敏把一碗热水递出来：“那你早点吃，别让人家等你。”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蹲在门槛上系绑腿。五丫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攥着一把木梳，蹲在她爹旁边：“爹，今儿开会俺能去不？”
“你去干啥？”
“俺想听听。俺也巡过山。”
王三强侧头看了她一眼。五丫今年十三了，个子窜了一截，快到她娘肩膀了，手长脚长的，去年冬天跟着巡过两回山，走得稳当，没喊过累。他把绑腿的最后一道系紧了，站起来：“行。去听听。”
五丫高兴了，跑回屋里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辫，又跑出来蹲在门口等着。念山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到门口，看见五丫扎了辫子也要扎，被覃晓敏一把捞回去穿衣裳了。
二、合作社院子里
合作社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刘解放第一个到，蹲在院子门口，把冬季巡山的记录本从头翻到尾，用铅笔在几处地方做了标记。他旁边蹲着孙大勇，正在检查他那杆短管猎枪的枪栓，拉开来推回去，拉开来推回去，试了好几遍。栓子蹲在院子中央，把追云和雪影的脖套都检查了一遍，又蹲到墙根底下把几条白老头留下的狗挨个摸了一遍耳朵，确认每一条都精神。
刘老头第二个到，还是扛着那杆旧猎枪，身后跟着那条灰黄色的老狗。老狗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了，朝追云的方向偏了偏头，尾巴扫了一下。赵老头背着一袋干粮来的，搁在桌上说“这回带了炒黄豆，你们尝尝”。马老六揣着手来的，蹲在墙根底下没怎么说话。老孙头带了一小坛子山葡萄酒，搁在桌底下。白老头的徒弟也来了，人比上回壮实了一圈，说是最近在青石崖那边天天劈柴练出来的。
王三强带着五丫走进院子的时候，人都齐了。五丫蹲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是她自己的作业本，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预备着记。
“都到了？”王三强蹲在院子中央，把一张叠好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那咱就开始。”
三、冬季总结
刘解放先说话。他蹲在院子中央，把冬季巡山的记录本翻开，一条一条地念——从入冬到立春，五屯联合巡山一共走了多少趟、北线走了多少趟、发现偷猎痕迹多少次、清理套子多少个、救助受伤动物多少头。他念完了把本子合上，又补了一句：“北线从上个月开始每天一趟，兴安屯和北沟轮着。到坡底那个界碑为止，没往坡那边追过。”
王三强蹲在旁边听着，等刘解放说完了，他接过话头：“北线巡到坡底，坡那边的情况咱还不清楚。上回追到坡底，车辙断了，纽扣捡着了，可人没见着。关老头那边托了人去打听哈尔滨那个户外用品店，还没回信。开春之后雪化了，脚印不好认，可咱不能松。偷猎的冬天没走成，开春可能还会来。北线每天一趟不能断，各屯子的轮值表接着走。”
赵老头蹲在椅子上把炒黄豆嚼得嘎嘣响，忽然插了一句：“三强，俺们屯子轮北线那天，来回得走一天。俺一个人走不动，得搭个伴。可俺们屯子就俺一个能动的。”
“那俺们兴安屯补一个人过去。你轮值那天，解放从兴安屯过去跟你搭伴，走完北线各回各家。”
赵老头点了点头，把炒黄豆咽下去了。
四、大丫的汇报
大丫从省城赶回来了——她昨儿夜里到的家，今儿一早就跟着来了合作社。她蹲在院子中央，把白老头山林账的续册从包里取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念——狍子多少群、野猪多少头、獾子多少只、山兔多少。她念完了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跟去年比，狍子多了，野猪少了，獾子平着，山兔波动大。东沟那边新发现了两组虎脚印，北坡西侧发现了幼虎卧迹。”
王三强蹲在旁边点了点头：“大丫这账，往后每年都得续。春天数崽子，秋天数成兽。各屯子联络人回去之后，把你们自个儿屯子附近那片林子也数一数，数完了报上来。大丫给你们每家发一张表，照着表上的格子填。”
大丫从包里掏出一摞白纸——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会计用纸，纸面印着淡绿色的格子——分给各屯子联络人，每人一张。她在纸上画好了表格，动物种类、数量、位置、日期，每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
五、吵起来了
会开到一半，黑石砬子的马老六忽然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三强，俺说句实在话。巡山是好事，打猎也是好事，可俺们屯子今年春天事儿多——地要翻、种子要下、木耳要摆、牛要放。你让俺们屯子出两个人巡北线，来回一天，地里的活谁干？”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刘老头蹲在火堆旁边，把猎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桌上，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朝马老六那边偏了一下。赵老头把炒黄豆从嘴里吐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没有马上接话。
王三强蹲在院子中央，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六，你说的地里的活，俺们谁家都有。俺家五亩地，春天也得翻、也得下种。可俺问你——地里活耽误一天，秋天少收多少？”
马老六蹲着想了想：“少收不了多少。一天耽误不了啥。”
“那要是偷猎的把你屯子北边那片林子打光了呢？狍子没了，野猪没了，往后你上山打啥？”
马老六蹲着没有说话。他把手又揣回袖子里，蹲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倒是。可人总得先顾肚子。”
“顾肚子跟守山不冲突。”王三强把烟抽完了摁灭了揣进兜里，“你轮北线那天，俺们兴安屯补一个人过去跟你搭伴。你出一个人，俺们出一个。走一天，第二天歇着。地里的活往前赶一天，或者往后推一天，都行。可北线不能断。你断了，偷猎的就从你那段口子进来。进来了，打的是你黑石砬子北边的林子，祸害的是你黑石砬子的山。”
马老六蹲着把这话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俺回去把地里的活往前赶赶。北线那天俺出人。”
六、护林队
会开到后半截，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搁在桌上。他把布揭开——是一块木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字是刘解放找县城木匠刻的，笔画粗实，漆了三遍，在院子里的光线下泛着黑亮亮的光。
“这块牌子，俺让解放去县城做的。”王三强蹲在牌子旁边，“今儿把大伙儿叫来，除了说巡山的事，还有一件事——咱们这个五屯联防，从今儿起改个名，叫‘五屯联合护林队’。牌子挂在合作社门口，往后各屯子联络人就是护林队的副队长，解放是队长，俺总领着。”
他蹲着把护林队的十条规矩念了一遍——不打死虎不打带崽母兽、不掏鸟窝不捡鸟蛋、不在禁猎期打猎、不捡蘑菇连根拔、不采药连根挖、巡山必带狗、进山必报备、发现偷猎必上报、协助偷猎者按内鬼论、每年秋狝后集体封山十天。
“这十条规矩，各屯子回去之后抄一份贴在自个儿屯子的墙上。谁觉得不自在，现在可以退。可退之前把今年冬天的巡山班值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刘老头蹲在火堆旁边先站起来，把猎枪从桌上拿起来挎上肩：“刘家沟不退。俺回去就把规矩抄了贴墙上。”
赵老头把炒黄豆袋子扎好了搁在桌上：“赵家沟也不退。”
马老六蹲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黑石砬子不退。”
老孙头把酒坛子从桌底下拎出来搁在桌上：“孙家沟不退。这坛酒留着秋天庆功喝。”
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院子角落里，声音不大可说得清楚：“北沟不退。”
七、牌子挂上
散了会之后，王三强和刘解放把那块木牌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门口。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门框上方，刘解放踩着一把椅子，王三强在底下扶着椅子腿，栓子在旁边递锤子。钉好了之后刘解放从椅子上跳下来，三个人退后几步看了看——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太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清楚楚的。
五丫蹲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念完了站起来跑到王三强旁边蹲下，“爹，护林队是干啥的？”
“就是不让别人偷咱的山。”
五丫蹲着想了想：“那俺以后也能当护林队员不？”
“能。等你长大了，巡得动山了，就能当。”
五丫高兴了，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去了。念山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跑到五丫跟前举着树枝喊“俺也当俺也当”。五丫蹲下来把她的树枝接过去，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念山圈在里面：“行，你当护林队员，俺当队长。”念山蹲在圈里高兴得直蹦。
八、夜里的石桌
当天晚上，各屯子的人都走了之后，王三强一个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月光下立着，枝丫上的霜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把那枚纽扣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覃晓敏从家里过来找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石桌旁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石桌上那枚灰色的小圆扣。月光照在纽扣上，把上面“哈尔滨”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那偷猎的掉的？”覃晓敏问。
“嗯。在坡底捡的。”
覃晓敏蹲着看了一会儿：“关老头那边有信了没？”
“还没。他说托人去问了，得等几天。”
覃晓敏没有再问。她蹲在王三强旁边，两个人安静地蹲了一会儿。风从北坡的方向吹下来，穿过院墙和老榆树的枝丫，把一片干叶子吹落在石桌上，又卷起来飘走了。
覃晓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回家。她走了两步，王三强忽然开口了。
“晓敏。”
她转回身看着他。
“俺想把这合作社的院子改成护林队的队部。”王三强蹲在石桌旁边没有站起来，可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一个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想法终于找到了出口，“牌子挂上了，往后各屯子的人来开会、来交记录、来领排班表，都得有个固定的地方。合作社院子地方够大，屋子也够用。把东边那间仓库腾出来，搁几张桌子，弄个记录本架子，各屯子交上来的表都搁在那儿。墙上挂一张大图，把五个屯子的巡山路线全标上去。往后俺们不光是打猎的了，也不光是合作社的了。俺们是护林队。”
覃晓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灰色的线。她看了他一会儿，走回去蹲在他旁边：“那合作社的账咋弄？”
“账照走。合作社归合作社，护林队归护林队。合作社管收山货、卖海货、发分红。护林队管巡山、管反偷猎、管记山林账。两本账，一拨人。俺两头跑。”
覃晓敏蹲着想了想：“那你往后更忙了。”
“嗯。忙点好。”
覃晓敏没有再说话。她蹲在旁边陪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俺回去给你烧壶水。你早点回来。”
她推开院门走了。王三强还蹲在石桌旁边，把那枚纽扣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了揣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新挂的木牌——月光照在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字迹清清楚楚的，“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十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牌子左边那颗松了的钉子摁了摁，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牌子正了，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屯子的土路上铺着月光，两旁的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他沿着土路走回家去，推开栅栏门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灶台边烧上水了，念山在炕上睡着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挤在一头，被子盖得横七竖八的。他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躺下，闭上了眼。
明天还得早起。开春的活计排着队等着——北线的轮值表要重排，各屯子的表要收上来，哈尔滨那边的消息要等，白老头参地里的参苗要去看，北坡西边的虎崽要接着盯。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列着，像白老头那几十张桦树皮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铺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这些点连起来，画了一条线，从屯子到北坡到采伐点到坡底那块大石头。那条线现在有了个名字，叫“五屯联合护林队”。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走了一遍，慢慢睡着了。
正月初八，立春。
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蹲在院子里了。节气这东西在山里比在平地上分明——立春这天早晨的风跟昨天就不一样了，虽然还冷，可那种冷里头少了三九四九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狠劲儿，多了一层潮润的、软和的意思。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上挂着霜，可霜底下鼓着的苞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密密麻麻地排在枝头。老榆树的枝丫上也有动静了，细枝末梢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绿意。
王三强蹲在柴火垛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松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松脂的香气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散开来。追云蹲在旁边看着，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时时朝北坡的方向转一下。追风鹰在架子上缩着脖子，可跟冬天不一样了，它的头没有完全缩进翅膀里，偶尔伸出来偏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扫一圈院子又缩回去了。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今儿立春，合作社那边是不是要开会？”
“嗯。各屯子联络人都来。冬季巡山总结，开春的活计也得定下来。”
覃晓敏把一碗热水递出来：“那你早点吃，别让人家等你。”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蹲在门槛上系绑腿。五丫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攥着一把木梳，蹲在她爹旁边：“爹，今儿开会俺能去不？”
“你去干啥？”
“俺想听听。俺也巡过山。”
王三强侧头看了她一眼。五丫今年十三了，个子窜了一截，快到她娘肩膀了，手长脚长的，去年冬天跟着巡过两回山，走得稳当，没喊过累。他把绑腿的最后一道系紧了，站起来：“行。去听听。”
五丫高兴了，跑回屋里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辫，又跑出来蹲在门口等着。念山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到门口，看见五丫扎了辫子也要扎，被覃晓敏一把捞回去穿衣裳了。
二、合作社院子里
合作社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刘解放第一个到，蹲在院子门口，把冬季巡山的记录本从头翻到尾，用铅笔在几处地方做了标记。他旁边蹲着孙大勇，正在检查他那杆短管猎枪的枪栓，拉开来推回去，拉开来推回去，试了好几遍。栓子蹲在院子中央，把追云和雪影的脖套都检查了一遍，又蹲到墙根底下把几条白老头留下的狗挨个摸了一遍耳朵，确认每一条都精神。
刘老头第二个到，还是扛着那杆旧猎枪，身后跟着那条灰黄色的老狗。老狗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了，朝追云的方向偏了偏头，尾巴扫了一下。赵老头背着一袋干粮来的，搁在桌上说“这回带了炒黄豆，你们尝尝”。马老六揣着手来的，蹲在墙根底下没怎么说话。老孙头带了一小坛子山葡萄酒，搁在桌底下。白老头的徒弟也来了，人比上回壮实了一圈，说是最近在青石崖那边天天劈柴练出来的。
王三强带着五丫走进院子的时候，人都齐了。五丫蹲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根，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是她自己的作业本，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预备着记。
“都到了？”王三强蹲在院子中央，把一张叠好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那咱就开始。”
三、冬季总结
刘解放先说话。他蹲在院子中央，把冬季巡山的记录本翻开，一条一条地念——从入冬到立春，五屯联合巡山一共走了多少趟、北线走了多少趟、发现偷猎痕迹多少次、清理套子多少个、救助受伤动物多少头。他念完了把本子合上，又补了一句：“北线从上个月开始每天一趟，兴安屯和北沟轮着。到坡底那个界碑为止，没往坡那边追过。”
王三强蹲在旁边听着，等刘解放说完了，他接过话头：“北线巡到坡底，坡那边的情况咱还不清楚。上回追到坡底，车辙断了，纽扣捡着了，可人没见着。关老头那边托了人去打听哈尔滨那个户外用品店，还没回信。开春之后雪化了，脚印不好认，可咱不能松。偷猎的冬天没走成，开春可能还会来。北线每天一趟不能断，各屯子的轮值表接着走。”
赵老头蹲在椅子上把炒黄豆嚼得嘎嘣响，忽然插了一句：“三强，俺们屯子轮北线那天，来回得走一天。俺一个人走不动，得搭个伴。可俺们屯子就俺一个能动的。”
“那俺们兴安屯补一个人过去。你轮值那天，解放从兴安屯过去跟你搭伴，走完北线各回各家。”
赵老头点了点头，把炒黄豆咽下去了。
四、大丫的汇报
大丫从省城赶回来了——她昨儿夜里到的家，今儿一早就跟着来了合作社。她蹲在院子中央，把白老头山林账的续册从包里取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念——狍子多少群、野猪多少头、獾子多少只、山兔多少。她念完了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跟去年比，狍子多了，野猪少了，獾子平着，山兔波动大。东沟那边新发现了两组虎脚印，北坡西侧发现了幼虎卧迹。”
王三强蹲在旁边点了点头：“大丫这账，往后每年都得续。春天数崽子，秋天数成兽。各屯子联络人回去之后，把你们自个儿屯子附近那片林子也数一数，数完了报上来。大丫给你们每家发一张表，照着表上的格子填。”
大丫从包里掏出一摞白纸——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会计用纸，纸面印着淡绿色的格子——分给各屯子联络人，每人一张。她在纸上画好了表格，动物种类、数量、位置、日期，每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
五、吵起来了
会开到一半，黑石砬子的马老六忽然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了。他蹲在墙根底下，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三强，俺说句实在话。巡山是好事，打猎也是好事，可俺们屯子今年春天事儿多——地要翻、种子要下、木耳要摆、牛要放。你让俺们屯子出两个人巡北线，来回一天，地里的活谁干？”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刘老头蹲在火堆旁边，把猎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桌上，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朝马老六那边偏了一下。赵老头把炒黄豆从嘴里吐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没有马上接话。
王三强蹲在院子中央，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六，你说的地里的活，俺们谁家都有。俺家五亩地，春天也得翻、也得下种。可俺问你——地里活耽误一天，秋天少收多少？”
马老六蹲着想了想：“少收不了多少。一天耽误不了啥。”
“那要是偷猎的把你屯子北边那片林子打光了呢？狍子没了，野猪没了，往后你上山打啥？”
马老六蹲着没有说话。他把手又揣回袖子里，蹲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倒是。可人总得先顾肚子。”
“顾肚子跟守山不冲突。”王三强把烟抽完了摁灭了揣进兜里，“你轮北线那天，俺们兴安屯补一个人过去跟你搭伴。你出一个人，俺们出一个。走一天，第二天歇着。地里的活往前赶一天，或者往后推一天，都行。可北线不能断。你断了，偷猎的就从你那段口子进来。进来了，打的是你黑石砬子北边的林子，祸害的是你黑石砬子的山。”
马老六蹲着把这话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俺回去把地里的活往前赶赶。北线那天俺出人。”
六、护林队
会开到后半截，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搁在桌上。他把布揭开——是一块木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字是刘解放找县城木匠刻的，笔画粗实，漆了三遍，在院子里的光线下泛着黑亮亮的光。
“这块牌子，俺让解放去县城做的。”王三强蹲在牌子旁边，“今儿把大伙儿叫来，除了说巡山的事，还有一件事——咱们这个五屯联防，从今儿起改个名，叫‘五屯联合护林队’。牌子挂在合作社门口，往后各屯子联络人就是护林队的副队长，解放是队长，俺总领着。”
他蹲着把护林队的十条规矩念了一遍——不打死虎不打带崽母兽、不掏鸟窝不捡鸟蛋、不在禁猎期打猎、不捡蘑菇连根拔、不采药连根挖、巡山必带狗、进山必报备、发现偷猎必上报、协助偷猎者按内鬼论、每年秋狝后集体封山十天。
“这十条规矩，各屯子回去之后抄一份贴在自个儿屯子的墙上。谁觉得不自在，现在可以退。可退之前把今年冬天的巡山班值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刘老头蹲在火堆旁边先站起来，把猎枪从桌上拿起来挎上肩：“刘家沟不退。俺回去就把规矩抄了贴墙上。”
赵老头把炒黄豆袋子扎好了搁在桌上：“赵家沟也不退。”
马老六蹲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黑石砬子不退。”
老孙头把酒坛子从桌底下拎出来搁在桌上：“孙家沟不退。这坛酒留着秋天庆功喝。”
白老头的徒弟蹲在院子角落里，声音不大可说得清楚：“北沟不退。”
七、牌子挂上
散了会之后，王三强和刘解放把那块木牌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门口。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门框上方，刘解放踩着一把椅子，王三强在底下扶着椅子腿，栓子在旁边递锤子。钉好了之后刘解放从椅子上跳下来，三个人退后几步看了看——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太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清楚楚的。
五丫蹲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念完了站起来跑到王三强旁边蹲下，“爹，护林队是干啥的？”
“就是不让别人偷咱的山。”
五丫蹲着想了想：“那俺以后也能当护林队员不？”
“能。等你长大了，巡得动山了，就能当。”
五丫高兴了，站起来跑回院子里去了。念山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跑到五丫跟前举着树枝喊“俺也当俺也当”。五丫蹲下来把她的树枝接过去，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念山圈在里面：“行，你当护林队员，俺当队长。”念山蹲在圈里高兴得直蹦。
八、夜里的石桌
当天晚上，各屯子的人都走了之后，王三强一个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月光下立着，枝丫上的霜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把那枚纽扣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覃晓敏从家里过来找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石桌旁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石桌上那枚灰色的小圆扣。月光照在纽扣上，把上面“哈尔滨”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那偷猎的掉的？”覃晓敏问。
“嗯。在坡底捡的。”
覃晓敏蹲着看了一会儿：“关老头那边有信了没？”
“还没。他说托人去问了，得等几天。”
覃晓敏没有再问。她蹲在王三强旁边，两个人安静地蹲了一会儿。风从北坡的方向吹下来，穿过院墙和老榆树的枝丫，把一片干叶子吹落在石桌上，又卷起来飘走了。
覃晓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回家。她走了两步，王三强忽然开口了。
“晓敏。”
她转回身看着他。
“俺想把这合作社的院子改成护林队的队部。”王三强蹲在石桌旁边没有站起来，可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一个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想法终于找到了出口，“牌子挂上了，往后各屯子的人来开会、来交记录、来领排班表，都得有个固定的地方。合作社院子地方够大，屋子也够用。把东边那间仓库腾出来，搁几张桌子，弄个记录本架子，各屯子交上来的表都搁在那儿。墙上挂一张大图，把五个屯子的巡山路线全标上去。往后俺们不光是打猎的了，也不光是合作社的了。俺们是护林队。”
覃晓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灰色的线。她看了他一会儿，走回去蹲在他旁边：“那合作社的账咋弄？”
“账照走。合作社归合作社，护林队归护林队。合作社管收山货、卖海货、发分红。护林队管巡山、管反偷猎、管记山林账。两本账，一拨人。俺两头跑。”
覃晓敏蹲着想了想：“那你往后更忙了。”
“嗯。忙点好。”
覃晓敏没有再说话。她蹲在旁边陪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俺回去给你烧壶水。你早点回来。”
她推开院门走了。王三强还蹲在石桌旁边，把那枚纽扣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了揣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新挂的木牌——月光照在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字迹清清楚楚的，“兴安岭五屯联合护林队”十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牌子左边那颗松了的钉子摁了摁，又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牌子正了，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屯子的土路上铺着月光，两旁的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他沿着土路走回家去，推开栅栏门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灶台边烧上水了，念山在炕上睡着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挤在一头，被子盖得横七竖八的。他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躺下，闭上了眼。
明天还得早起。开春的活计排着队等着——北线的轮值表要重排，各屯子的表要收上来，哈尔滨那边的消息要等，白老头参地里的参苗要去看，北坡西边的虎崽要接着盯。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列着，像白老头那几十张桦树皮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铺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这些点连起来，画了一条线，从屯子到北坡到采伐点到坡底那块大石头。那条线现在有了个名字，叫“五屯联合护林队”。他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走了一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