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二十九章 种收潮起，界枢倾颓
自落碛位面折返天平星海，龙昊一行四人踏回天平基座玉阶的那一刻，整片紫渊星海的氛围，已经和先前剑拔弩张的模样截然不同。
界枢天罗铺展在诸天之间的金色丝线，原本处处震颤、时时绷紧，如今渐渐舒缓下来，如同被风浪折腾许久的江河，终于迎来潮势回落。一道道来自域外各处位面的传讯流光接连不断汇入火种中心，每一道讯息都传递着同一个变化：埋藏在地脉本源深处的虚无黑斑，正在缓缓消退。
玄澜悬于半空的衡盘之上，银灰色衡丝纵横交织，将万千位面的本源图景尽数收纳推演。她指尖轻点盘沿，无数细密符文流水般翻滚更迭，将每一处界枢的状态清晰投射在天平上空的虚空之中。那些曾经潜藏种子、岌岌可危的位面，本源光晕一点点褪去晦暗，重新焕发出原本温润的光泽。
“归墟果然在守约。” 玄澜目光落在流转的符文之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按照推演的速度，剩下的虚无种子，会在两昼夜之内尽数撤回本源。只要全程平稳，待到所有种子收回，我们便可以借着界枢天罗敲定永恒边界，定下诸天与虚无之间的均衡盟约。”
紫丝修士站在一旁，抬眼望向虚空里连绵不绝的金色天罗丝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先前在落碛位面亲眼见过暴走的虚无浪潮，他心底一直悬着一块大石，直到此刻，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稍稍落地。
“我原本还心存疑虑，以为这只是虚无缓兵之计。如今看它当真循着天罗脉络，亲手收回散落在诸天之内的种子，方才明白，这一场议和，它同样付出了代价。” 紫丝修士轻声说道，“那些种子是它留在诸天界枢之内最后的后手，舍弃这些后手，等于主动卸下了暗中发难的依仗。”
龙昊负手立在天平最高一层玉阶，目光穿透星海，望向遥远虚空深处那道宏大的主分支裂隙。九印剑气收敛在剑鞘之中，识海之内，龙神心印静静流转，金灰二色光芒温和交融，持续维系着那座连通诸天与虚无本源的桥梁。
“它不是毫无顾虑。” 龙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侧几人耳中，“种子收回，后手尽去，等同于把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中。若是我们背约，待到边界划定之后，反手集结全部修士攻入主裂隙，归墟便再无提前发难的暗棋可用。它愿意做到这一步，说明它同样清楚，无休止的吞噬与厮杀，最终只会让双方一同走向毁灭。”
睚眦立于龙昊身侧，赤金色的眼眸始终紧盯主裂隙方向，周身龙气维持着低缓的流转，一刻不曾放松警戒。他方才主动请缨镇守主裂隙外围，来回穿梭在裂隙周边的虚空之中巡查，将任何一处细微的黑雾异动尽数探查清楚。
“外围所有次级裂隙都已经收敛了浪潮，向外溢出的虚无之力消散干净。我方才巡查一圈，没有发现修士私自靠近裂隙出手的迹象。” 睚眦沉声汇报，“先前冲动的落碛位面修士，也已经随传讯流光赶来星海，他们主动请求编入巡守队伍，值守偏远位面的地脉，以此弥补先前贸然开战带来的危机。”
龙昊微微颔首。
那批落碛位面的散修，心底的仇恨没有彻底消散，只是在亲眼见证归墟主动收回种子之后，明白了这场对峙背后复杂的根源。他们不再执着于玉石俱焚的死战，选择以值守防线的方式守护尚存的生灵，算是在仇恨与理智之间，寻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龙昊抬手，循着天罗主线，将一缕柔和的九印衡道之力散播出去，传向所有值守在域外位面的修士。
“传告所有值守道友，不必再紧绷攻势，只需守住位面屏障，监察地脉本源即可。不得主动靠近任何一处裂隙，更不能催动灵力轰击黑雾。归墟正在收回种子，这是盟约落地之前最后的平稳期，任何人的一次冲动，都可能毁掉眼下来之不易的平衡。”
意念顺着金色丝线四散传递，落向星海四面八方。那些驻守在各个位面、日夜担惊受怕的修士接收到讯息，紧绷许久的心神纷纷松弛下来。不少人看着地脉之中缓缓褪去的黑斑，怔怔望着虚空，长久笼罩心头的死亡阴影，第一次淡去几分。
接下来的一日多时光，一切都平稳得超乎预料。
一枚又一枚虚无种子从位面本源深处剥离，顺着天罗丝线化作丝丝缕缕的漆黑微光，沿着连通本源的通道，源源不断回归主裂隙。原本灵气衰败、生灵萎靡的位面，灵脉重新复苏，溪流恢复奔涌，枯萎草木抽出新芽，逃亡避难的各族生灵陆续返回故土。
天平星海之内，原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的修士，心境也慢慢发生变化。
那些坚持死战、认定归墟狡诈的修士，看着一处处位面重归安定，看着虚无浪潮主动退去，心底的执念一点点松动。年长执生者时常独自站在天平秤盘之下，凝视着生灭循环流转的本源光晕，沉默良久，不再高声主张攻入裂隙剿灭虚无。
偶尔有修士私下聚在一起低语，谈论这场即将成型的边界之约，话语之中，少了先前的激愤，多了对未来的忐忑与期许。
“若是盟约真的定下，往后诸天不再开拓新的位面，大道求索之路便有了边界。” 一名修士低声感慨，“可换个角度想，至少活着，至少身边亲友不必再被虚无吞没。大道无涯，可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再远大的求索，也无从谈起。”
时光缓缓推移，距离三昼夜的约定期限，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
玄澜的衡盘之上，万千位面的本源图景一片清朗，仅剩最后一处偏远位面之内，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几枚种子正在回撤。那座位面名为沧砾，远在天罗丝线延伸的最末端，距离紫渊星海最为遥远，地脉古老驳杂，是早年上古时代便留存下来的荒古小界。
“只剩沧砾位面了。” 玄澜目光锁定衡盘角落那一处微弱的光点，语速放缓，“这里地脉脉络错综复杂，混杂着上古时代残留的法则残痕，种子回撤的速度比别处慢上许多。按照推演，半个时辰之内，最后几枚种子便能尽数抽离，待到那一刻，我们便可催动界枢天罗，镌刻永恒边界，盟约正式落定。”
龙昊心神顺着天罗末端的丝线，落向沧砾位面。
这座位面偏僻荒芜，人烟稀少，只有少数隐世修行的修士在此隐居修行，平日里极少和域外星海互通消息。位面中央深埋岩层之下，便是沧砾的界枢根基，最后几枚虚无种子正贴着界枢本源，一点点脱离地脉束缚，向着天罗丝线靠拢。
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平稳无波。
龙昊缓缓放松心神，九印光华缓缓敛入体内。他甚至已经开始思索，盟约落定之后，该如何安排诸天修士巡守边界，如何制定规矩，避免有人为追寻大道，悄悄越过边界、踏入虚无本底，再度挑起纷争。
可就在距离期限还有一刻时分，玄澜悬在空中的衡盘，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盘面上代表沧砾位面的光点骤然炸裂，原本稳定流转的符文瞬间紊乱，大片漆黑的纹路疯狂蔓延开来。
“不好！沧砾位面出事了！” 玄澜失声惊呼，双手快速按压衡盘，全力推演异变根源，“不是归墟违背约定，种子还在回撤的过程之中，地脉深处那些上古残留的法则残痕被虚无之力触动，引发了连锁裂隙反应！”
龙昊心头一沉，心神全力沉入天罗丝线，一瞬之间，沧砾位面的景象涌入他的感知。
岩层之下，界枢根基原本安稳承载着位面本源，最后几枚种子脱离的刹那，种子长期扎根之处，早已被侵蚀松动的古老地脉轰然崩裂。一道潜藏了万古、谁都未曾发现的隐性裂隙，顺着地脉断裂之处猛然炸开。
这道裂隙并非归墟主动开辟，是种子扎根多年，潜移默化松动岩层法则，在回撤那一刻，积攒许久的隐患一并爆发。
狂暴的虚无洪流顺着新炸开的裂隙倒灌而出，狠狠冲击在沧砾位面的界枢之上。界枢本就因为种子剥离，本源波动不稳，哪里承受得住这般突如其来的冲击。光芒剧烈摇晃，表层裂纹飞快蔓延，原本包裹界枢的位面生灭衡纹寸寸崩碎。
轰隆一声无形法则巨响，沧砾位面的界枢，倾颓了。
界枢一碎，整座位面的本源根基直接断裂。空中灵气瞬间消散，大地剧烈震颤，连绵的山峦轰然崩塌，河流凭空干涸，隐居在此的修士惊慌失措，纷纷祭出法宝抵御汹涌而来的黑雾。
虚无洪流不再受约束，顺着崩碎的界枢向外铺展，朝着沧砾位面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界枢崩解，洪流外泄，连锁反应正在扩散！” 玄澜神色凝重到极点，衡丝疯狂向外延伸，试图以衡道之力阻隔洪流蔓延，“此地太过偏远，我们的衡道力量抵达这里，需要时间！若是任由洪流扩散，甚至有可能顺着天罗丝线反向传导，惊扰主裂隙之内的虚无本源！”
“立刻动身前往沧砾位面！” 龙昊长剑出鞘，九色剑气冲天而起，九道色彩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横贯星海的流光，“睚眦随我同去！玄澜，你坐镇天平，稳住天罗主线，隔绝沧砾位面的动荡气息，不要让这股异动传到主裂隙那边！紫丝道友，立刻传讯周边临近位面的值守修士，在位面屏障之外布下衡纹封锁线，防止虚无洪流向外溢出！”
“遵命！”
众人应声而动。紫丝修士迅速催动传讯符文，一道道紧急讯息飞速朝着沧砾周边的位面传递出去。玄澜全力催动衡盘，无数银灰色衡丝交织成厚重的隔绝屏障，包裹住通往沧砾位面的那一段天罗丝线，竭力切断动荡向外传导的通路。
睚眦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出巨大龙身，赤金色龙鳞在星海柔光之下熠熠生辉。龙昊纵身跃上龙首，九色剑气在身前铺开一层厚重的循环衡域，护住二人周身。
“走！”
睚眦一声龙吟，龙躯破开虚空，循着天罗丝线指引的方向，朝着遥远偏僻的沧砾位面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沿途金色的天罗丝线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剧烈震颤，那是沧砾位面之内虚无洪流冲击位面屏障产生的波动。越是靠近沧砾位面，空气之中空寂冰冷的虚无气息便越是浓重。
不多时，沧砾位面的位面屏障出现在视野之中。
原本温润的位面屏障此刻布满蛛网一般的漆黑裂纹，黑雾顺着裂纹源源不断向外渗透。位面内部，大地崩塌，烟尘滚滚，滚滚虚无黑雾如同海啸一般，在大地之上奔腾肆虐。零星几道灵光在黑雾之中躲闪奔逃，正是隐居在此的修士，他们的护身灵光不断被虚无侵蚀，每一次碰撞，光芒便黯淡一分。
“裂隙在地底界枢原址。” 龙昊目光穿透翻滚的黑雾，锁定岩层深处那一处不断喷吐黑雾的裂口，“地脉连锁引爆，属于意外灾变，并非归墟刻意发难。若是我们不能尽快稳住洪流，主裂隙那边感知到异动，很容易误以为是诸天修士出手破坏盟约，三昼夜的约定，顷刻间便会作废。”
睚眦龙目紧盯下方翻腾的黑雾，龙气凝聚，在半空布下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空间阻隔，拦住向外逃逸的虚无黑雾：“我先封锁位面所有向外的通道，不让洪流扩散到域外虚空。你去地底裂隙，稳住残存的地脉本源，压制黑雾。”
“好。”
龙昊纵身自龙首跃出，九印衡域托举着他，穿透漫天黑雾，直冲向岩层深处崩碎的界枢之地。
地底岩层已经破碎不堪，巨大的裂口之中，漆黑虚无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曾经承载整个位面本源的界枢，已经碎裂成无数微光碎片，散落在黑雾之中，一点点被洪流同化。残存的位面本源失去依托，散乱飘荡，随时会被虚无彻底吞噬。
龙昊落在裂口边缘，长剑横挥，九色剑气化作层层叠叠的循环衡网，铺展在裂隙出口。金色苍穹印之力铺开，锁住裂隙周边空间，避免黑雾向外扩张；赤色毁灭印收敛烈焰，化作温和的消融之力，缓慢中和翻涌的虚无；黑色轮回印缓缓流转，稳住溃散的位面残魂本源。
九印齐动，各色神通相辅相成，一张巨大的衡道牢笼，罩住了喷发洪流的裂隙。
可界枢已经崩毁，位面本源根基断裂，没有根基承载衡道之力，压制的难度远超寻常。黑雾一波接着一波冲撞衡网，每一次撞击，衡网上的符文便黯淡几分。
“太难稳住了，界枢碎了，这座位面已经根基尽失。” 龙昊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一边持续催动九印之力维持衡网，一边思索对策。想要修复崩碎的界枢，需要海量本源，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办到。若是放任洪流持续喷发，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就在龙昊全力抵挡虚无洪流之时，遥远虚空深处，那道宏大无边的主裂隙之内，沉寂许久的虚无本源，已经捕捉到了这一缕突兀爆发的虚无波动。
翻涌的黑雾，轻轻颤动起来。
归墟的意志，已经感知到沧砾位面突如其来的灾变。
这一场即将尘埃落定、眼看就要平稳落地的边界盟约，在最后一刻，因为一处埋藏万古的隐性裂隙，再起滔天波澜。
龙昊立于地底裂隙之前，九色衡网在黑雾冲击之下摇摇欲坠，他抬眼望向主裂隙的方向，心底清楚，眼下最棘手的已经不是眼前奔腾的虚无洪流，而是如何向归墟解释这场突如其来、无人预料的意外。
界枢天罗铺展在诸天之间的金色丝线，原本处处震颤、时时绷紧，如今渐渐舒缓下来，如同被风浪折腾许久的江河，终于迎来潮势回落。一道道来自域外各处位面的传讯流光接连不断汇入火种中心，每一道讯息都传递着同一个变化：埋藏在地脉本源深处的虚无黑斑，正在缓缓消退。
玄澜悬于半空的衡盘之上，银灰色衡丝纵横交织，将万千位面的本源图景尽数收纳推演。她指尖轻点盘沿，无数细密符文流水般翻滚更迭，将每一处界枢的状态清晰投射在天平上空的虚空之中。那些曾经潜藏种子、岌岌可危的位面，本源光晕一点点褪去晦暗，重新焕发出原本温润的光泽。
“归墟果然在守约。” 玄澜目光落在流转的符文之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按照推演的速度，剩下的虚无种子，会在两昼夜之内尽数撤回本源。只要全程平稳，待到所有种子收回，我们便可以借着界枢天罗敲定永恒边界，定下诸天与虚无之间的均衡盟约。”
紫丝修士站在一旁，抬眼望向虚空里连绵不绝的金色天罗丝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先前在落碛位面亲眼见过暴走的虚无浪潮，他心底一直悬着一块大石，直到此刻，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稍稍落地。
“我原本还心存疑虑，以为这只是虚无缓兵之计。如今看它当真循着天罗脉络，亲手收回散落在诸天之内的种子，方才明白，这一场议和，它同样付出了代价。” 紫丝修士轻声说道，“那些种子是它留在诸天界枢之内最后的后手，舍弃这些后手，等于主动卸下了暗中发难的依仗。”
龙昊负手立在天平最高一层玉阶，目光穿透星海，望向遥远虚空深处那道宏大的主分支裂隙。九印剑气收敛在剑鞘之中，识海之内，龙神心印静静流转，金灰二色光芒温和交融，持续维系着那座连通诸天与虚无本源的桥梁。
“它不是毫无顾虑。” 龙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侧几人耳中，“种子收回，后手尽去，等同于把主动权交到我们手中。若是我们背约，待到边界划定之后，反手集结全部修士攻入主裂隙，归墟便再无提前发难的暗棋可用。它愿意做到这一步，说明它同样清楚，无休止的吞噬与厮杀，最终只会让双方一同走向毁灭。”
睚眦立于龙昊身侧，赤金色的眼眸始终紧盯主裂隙方向，周身龙气维持着低缓的流转，一刻不曾放松警戒。他方才主动请缨镇守主裂隙外围，来回穿梭在裂隙周边的虚空之中巡查，将任何一处细微的黑雾异动尽数探查清楚。
“外围所有次级裂隙都已经收敛了浪潮，向外溢出的虚无之力消散干净。我方才巡查一圈，没有发现修士私自靠近裂隙出手的迹象。” 睚眦沉声汇报，“先前冲动的落碛位面修士，也已经随传讯流光赶来星海，他们主动请求编入巡守队伍，值守偏远位面的地脉，以此弥补先前贸然开战带来的危机。”
龙昊微微颔首。
那批落碛位面的散修，心底的仇恨没有彻底消散，只是在亲眼见证归墟主动收回种子之后，明白了这场对峙背后复杂的根源。他们不再执着于玉石俱焚的死战，选择以值守防线的方式守护尚存的生灵，算是在仇恨与理智之间，寻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龙昊抬手，循着天罗主线，将一缕柔和的九印衡道之力散播出去，传向所有值守在域外位面的修士。
“传告所有值守道友，不必再紧绷攻势，只需守住位面屏障，监察地脉本源即可。不得主动靠近任何一处裂隙，更不能催动灵力轰击黑雾。归墟正在收回种子，这是盟约落地之前最后的平稳期，任何人的一次冲动，都可能毁掉眼下来之不易的平衡。”
意念顺着金色丝线四散传递，落向星海四面八方。那些驻守在各个位面、日夜担惊受怕的修士接收到讯息，紧绷许久的心神纷纷松弛下来。不少人看着地脉之中缓缓褪去的黑斑，怔怔望着虚空，长久笼罩心头的死亡阴影，第一次淡去几分。
接下来的一日多时光，一切都平稳得超乎预料。
一枚又一枚虚无种子从位面本源深处剥离，顺着天罗丝线化作丝丝缕缕的漆黑微光，沿着连通本源的通道，源源不断回归主裂隙。原本灵气衰败、生灵萎靡的位面，灵脉重新复苏，溪流恢复奔涌，枯萎草木抽出新芽，逃亡避难的各族生灵陆续返回故土。
天平星海之内，原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的修士，心境也慢慢发生变化。
那些坚持死战、认定归墟狡诈的修士，看着一处处位面重归安定，看着虚无浪潮主动退去，心底的执念一点点松动。年长执生者时常独自站在天平秤盘之下，凝视着生灭循环流转的本源光晕，沉默良久，不再高声主张攻入裂隙剿灭虚无。
偶尔有修士私下聚在一起低语，谈论这场即将成型的边界之约，话语之中，少了先前的激愤，多了对未来的忐忑与期许。
“若是盟约真的定下，往后诸天不再开拓新的位面，大道求索之路便有了边界。” 一名修士低声感慨，“可换个角度想，至少活着，至少身边亲友不必再被虚无吞没。大道无涯，可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再远大的求索，也无从谈起。”
时光缓缓推移，距离三昼夜的约定期限，只剩下最后半个时辰。
玄澜的衡盘之上，万千位面的本源图景一片清朗，仅剩最后一处偏远位面之内，还残留着为数不多的几枚种子正在回撤。那座位面名为沧砾，远在天罗丝线延伸的最末端，距离紫渊星海最为遥远，地脉古老驳杂，是早年上古时代便留存下来的荒古小界。
“只剩沧砾位面了。” 玄澜目光锁定衡盘角落那一处微弱的光点，语速放缓，“这里地脉脉络错综复杂，混杂着上古时代残留的法则残痕，种子回撤的速度比别处慢上许多。按照推演，半个时辰之内，最后几枚种子便能尽数抽离，待到那一刻，我们便可催动界枢天罗，镌刻永恒边界，盟约正式落定。”
龙昊心神顺着天罗末端的丝线，落向沧砾位面。
这座位面偏僻荒芜，人烟稀少，只有少数隐世修行的修士在此隐居修行，平日里极少和域外星海互通消息。位面中央深埋岩层之下，便是沧砾的界枢根基，最后几枚虚无种子正贴着界枢本源，一点点脱离地脉束缚，向着天罗丝线靠拢。
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平稳无波。
龙昊缓缓放松心神，九印光华缓缓敛入体内。他甚至已经开始思索，盟约落定之后，该如何安排诸天修士巡守边界，如何制定规矩，避免有人为追寻大道，悄悄越过边界、踏入虚无本底，再度挑起纷争。
可就在距离期限还有一刻时分，玄澜悬在空中的衡盘，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盘面上代表沧砾位面的光点骤然炸裂，原本稳定流转的符文瞬间紊乱，大片漆黑的纹路疯狂蔓延开来。
“不好！沧砾位面出事了！” 玄澜失声惊呼，双手快速按压衡盘，全力推演异变根源，“不是归墟违背约定，种子还在回撤的过程之中，地脉深处那些上古残留的法则残痕被虚无之力触动，引发了连锁裂隙反应！”
龙昊心头一沉，心神全力沉入天罗丝线，一瞬之间，沧砾位面的景象涌入他的感知。
岩层之下，界枢根基原本安稳承载着位面本源，最后几枚种子脱离的刹那，种子长期扎根之处，早已被侵蚀松动的古老地脉轰然崩裂。一道潜藏了万古、谁都未曾发现的隐性裂隙，顺着地脉断裂之处猛然炸开。
这道裂隙并非归墟主动开辟，是种子扎根多年，潜移默化松动岩层法则，在回撤那一刻，积攒许久的隐患一并爆发。
狂暴的虚无洪流顺着新炸开的裂隙倒灌而出，狠狠冲击在沧砾位面的界枢之上。界枢本就因为种子剥离，本源波动不稳，哪里承受得住这般突如其来的冲击。光芒剧烈摇晃，表层裂纹飞快蔓延，原本包裹界枢的位面生灭衡纹寸寸崩碎。
轰隆一声无形法则巨响，沧砾位面的界枢，倾颓了。
界枢一碎，整座位面的本源根基直接断裂。空中灵气瞬间消散，大地剧烈震颤，连绵的山峦轰然崩塌，河流凭空干涸，隐居在此的修士惊慌失措，纷纷祭出法宝抵御汹涌而来的黑雾。
虚无洪流不再受约束，顺着崩碎的界枢向外铺展，朝着沧砾位面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界枢崩解，洪流外泄，连锁反应正在扩散！” 玄澜神色凝重到极点，衡丝疯狂向外延伸，试图以衡道之力阻隔洪流蔓延，“此地太过偏远，我们的衡道力量抵达这里，需要时间！若是任由洪流扩散，甚至有可能顺着天罗丝线反向传导，惊扰主裂隙之内的虚无本源！”
“立刻动身前往沧砾位面！” 龙昊长剑出鞘，九色剑气冲天而起，九道色彩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横贯星海的流光，“睚眦随我同去！玄澜，你坐镇天平，稳住天罗主线，隔绝沧砾位面的动荡气息，不要让这股异动传到主裂隙那边！紫丝道友，立刻传讯周边临近位面的值守修士，在位面屏障之外布下衡纹封锁线，防止虚无洪流向外溢出！”
“遵命！”
众人应声而动。紫丝修士迅速催动传讯符文，一道道紧急讯息飞速朝着沧砾周边的位面传递出去。玄澜全力催动衡盘，无数银灰色衡丝交织成厚重的隔绝屏障，包裹住通往沧砾位面的那一段天罗丝线，竭力切断动荡向外传导的通路。
睚眦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出巨大龙身，赤金色龙鳞在星海柔光之下熠熠生辉。龙昊纵身跃上龙首，九色剑气在身前铺开一层厚重的循环衡域，护住二人周身。
“走！”
睚眦一声龙吟，龙躯破开虚空，循着天罗丝线指引的方向，朝着遥远偏僻的沧砾位面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沿途金色的天罗丝线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剧烈震颤，那是沧砾位面之内虚无洪流冲击位面屏障产生的波动。越是靠近沧砾位面，空气之中空寂冰冷的虚无气息便越是浓重。
不多时，沧砾位面的位面屏障出现在视野之中。
原本温润的位面屏障此刻布满蛛网一般的漆黑裂纹，黑雾顺着裂纹源源不断向外渗透。位面内部，大地崩塌，烟尘滚滚，滚滚虚无黑雾如同海啸一般，在大地之上奔腾肆虐。零星几道灵光在黑雾之中躲闪奔逃，正是隐居在此的修士，他们的护身灵光不断被虚无侵蚀，每一次碰撞，光芒便黯淡一分。
“裂隙在地底界枢原址。” 龙昊目光穿透翻滚的黑雾，锁定岩层深处那一处不断喷吐黑雾的裂口，“地脉连锁引爆，属于意外灾变，并非归墟刻意发难。若是我们不能尽快稳住洪流，主裂隙那边感知到异动，很容易误以为是诸天修士出手破坏盟约，三昼夜的约定，顷刻间便会作废。”
睚眦龙目紧盯下方翻腾的黑雾，龙气凝聚，在半空布下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空间阻隔，拦住向外逃逸的虚无黑雾：“我先封锁位面所有向外的通道，不让洪流扩散到域外虚空。你去地底裂隙，稳住残存的地脉本源，压制黑雾。”
“好。”
龙昊纵身自龙首跃出，九印衡域托举着他，穿透漫天黑雾，直冲向岩层深处崩碎的界枢之地。
地底岩层已经破碎不堪，巨大的裂口之中，漆黑虚无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曾经承载整个位面本源的界枢，已经碎裂成无数微光碎片，散落在黑雾之中，一点点被洪流同化。残存的位面本源失去依托，散乱飘荡，随时会被虚无彻底吞噬。
龙昊落在裂口边缘，长剑横挥，九色剑气化作层层叠叠的循环衡网，铺展在裂隙出口。金色苍穹印之力铺开，锁住裂隙周边空间，避免黑雾向外扩张；赤色毁灭印收敛烈焰，化作温和的消融之力，缓慢中和翻涌的虚无；黑色轮回印缓缓流转，稳住溃散的位面残魂本源。
九印齐动，各色神通相辅相成，一张巨大的衡道牢笼，罩住了喷发洪流的裂隙。
可界枢已经崩毁，位面本源根基断裂，没有根基承载衡道之力，压制的难度远超寻常。黑雾一波接着一波冲撞衡网，每一次撞击，衡网上的符文便黯淡几分。
“太难稳住了，界枢碎了，这座位面已经根基尽失。” 龙昊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一边持续催动九印之力维持衡网，一边思索对策。想要修复崩碎的界枢，需要海量本源，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办到。若是放任洪流持续喷发，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就在龙昊全力抵挡虚无洪流之时，遥远虚空深处，那道宏大无边的主裂隙之内，沉寂许久的虚无本源，已经捕捉到了这一缕突兀爆发的虚无波动。
翻涌的黑雾，轻轻颤动起来。
归墟的意志，已经感知到沧砾位面突如其来的灾变。
这一场即将尘埃落定、眼看就要平稳落地的边界盟约，在最后一刻，因为一处埋藏万古的隐性裂隙，再起滔天波澜。
龙昊立于地底裂隙之前，九色衡网在黑雾冲击之下摇摇欲坠，他抬眼望向主裂隙的方向，心底清楚，眼下最棘手的已经不是眼前奔腾的虚无洪流，而是如何向归墟解释这场突如其来、无人预料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