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五十二章 渊冥祸起，万道相残
轰隆一声巨响，万墟海的本源道液轰然翻涌。
原本温润漂浮、承载万道印记的道液海面，骤然被一股漆黑阴冷的浊浪撕开，那股气息不属时序，不属寂灭，不属生生，也脱离秩序与虚无的范畴，冰冷黏腻，如同蛰伏万古的毒蟒，顺着万道台底部的古老纹路向上攀爬。
方才还沉静论道的万墟海，一瞬间寒意浸透每一寸虚空。
时序道主立在高台侧方，掌心沙漏道印飞速流转，无数光阴丝线向外铺展，想要追溯这股灾气的源头，可光阴丝线一碰触那黑浊雾气，便如同冰雪坠入熔炉，寸寸消融，连时光轨迹都被直接啃噬干净。他苍老的面容之上，第一次浮现出凝重至极的神色。
“果然是渊冥灾气！它潜藏在道液底层，借着万道论道，积蓄力量，等到诸道心神紧绷、理念交锋之际，一举爆发！” 时序道主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方道坛，“诸位道主，收敛心神，守住道心！灾气最善放大执念、激化纷争，稍有不慎，便会被它浸染，沦为厮杀的棋子！”
可提醒来得晚了半步。
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夺源道主。
他本就心底贪婪炽盛，执念深重，先前便已经被渊冥的暗纹悄悄侵染，道心之中戾气早已埋下种子。此刻汹涌灾气扑面而来，如同星火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掠夺与杀意。
夺源道主黑袍狂舞，一双眸子彻底化作漆黑空洞，再无半分理智。周身扭曲的夺源道纹疯狂暴涨，原本只是觊觎他道本源的大道之力，此刻彻底失控，化作无数黑色吸摄长丝，朝着就近的厚土道道坛席卷而去。
“本源…… 全部都是我的！” 沙哑狂暴的嘶吼自他喉间迸发，夺源道力横冲直撞，“所有大道的道果，都该归于我夺源道！”
厚土道一脉修士大惊失色，厚重土黄色道墙仓促撑起，土石本源层层叠叠，想要抵挡这一击。可被渊冥灾气加持之后的夺源之力威力暴涨，黑色长丝狠狠扎入土黄色道墙，土石本源飞速被抽取消融，道墙眨眼之间便布满蛛网裂痕。
寂灭道主身旁，几名寂灭道修士同样被灾气扫过。寂灭大道本就执掌消亡，和渊冥的毁灭气息极易共鸣，他们道心之中归于死寂的执念被无限放大，原本只是收敛生机的道力，变成不分善恶、尽数湮灭的浩劫之力，幽灰色寂灭风席卷而出，向着相邻的风道道坛碾压过去。
短短瞬息之间，万墟海之内，战火已然点燃。
弱小偏道的修士惊慌后撤，一座座道坛之间道力碰撞轰鸣，本源冲击波层层炸开，溅起漫天本源道液。道液之中铭刻的大道纹路在碰撞之下不断撕裂，一道道纤细的道之裂痕凭空浮现。
那些裂痕刚一成型，下方渊冥翻涌的黑浊雾气便微微震颤，像是在吞咽珍馐，灾气的气息，又强盛了几分。
龙昊立身万道台之巅，头顶衡元印九色光华大放。他清晰看见，每一次大道碰撞，每一道道纹撕裂，都会给渊冥提供养分。它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杀敌，只需要挑起万道自相残杀，裂痕越多，它便越强。
“不能任由他们厮杀下去！” 龙昊传音给身侧的睚眦，“守住衡道道坛，护住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弱小道脉修士，不要让他们被失控的道力波及。镇衡，带领分道执者铺开秩序锁链，优先隔开已经失控的夺源道与寂灭道修士，不要直接下杀手，秩序之力用来束缚禁锢，而非剿灭！”
“明白！” 镇衡应声，眉心秩序道印明光冲天，五道分道执者同时结印，亿万条银白色秩序锁链自虚空之中浮现，锁链之上镌刻分界锁纹，如同罗网，朝着失控的夺源、寂灭两道修士缠绕而去。
青芜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她抬手一挥，漫山遍野般的翠绿色藤蔓自生生道道坛蔓延而出，藤蔓带着温和的生机本源，所过之处，被灾气侵蚀的修士，躁动的道心会被生机稍稍安抚。可渊冥灾气霸道异常，生机藤蔓缠上去，很快就有不少枝芽枯萎焦黑。
“灾气扎根在他们的执念之中，单纯生机安抚，收效甚微。” 青芜传音过来，声音带着疲惫，“执念不消，灾气便会反复滋生。”
木依踏着草木微光掠动，嫩绿道芽顺着虚空纹路游走，她的感知此刻发挥到极致，不断向龙昊传递讯息。
“东侧三道风道修士只是心神动摇，尚未彻底沦陷；西南边，寂灭道主本人还在苦苦抵抗灾气侵蚀，他根基深厚，执念虽重，道心还没有完全陷落；唯独夺源道主，心神已经彻底被渊冥吞噬，救回来的可能性极低。还有，道液深处，还有更多灾厄化身正在凝聚，不止一批！”
龙昊目光沉沉，衡元印缓缓转动，九色衡理之光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浪，自万道台中央向外扩散。
衡理之光不具备强横的镇压杀伤之力，却能调和道力冲突，缓冲大道碰撞的狂暴冲击。
光浪掠过交战的道坛之间，那些互相冲撞、狂暴肆虐的本源洪流，速度骤然放缓，原本一碰就撕裂道纹的冲击，被衡道之力从中疏导分流。
“诸位还保有清明的道主，停下内斗！” 龙昊的声音借着衡理之光传遍整片万墟海，洪亮而沉稳，“我们厮杀，只会不断生出道之裂痕，供养渊冥。它藏在道液底下，以裂痕为食，等到我们彼此道基重创，它便会破海而出，吞噬万道，到时候，无论秩序、虚无、生生、时序，所有道统，无一可以幸免！”
时序道主立刻配合，掌心沙漏飞速倒转，光阴长河横亘半空，一道道光阴屏障隔开好几处战团。光阴之力定格一瞬狂暴的攻势，给那些心神摇摆的修士留出喘息自省的机会。
“龙昊所言不假！” 时序道主高声道，“渊冥以大道裂痕为食，今日同室操戈，便是自掘坟墓！尚存理智者，速速收拢道力，守住本心，共御外祸！”
有一部分修士闻言，心神震颤，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厮杀念头，收束道力，向后退去。
可已经彻底沦陷的夺源道主，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他嘶吼一声，周身黑色夺源长丝暴涨数倍，无视缠绕上来的秩序锁链，道力狠狠轰击在锁链之上。锁链剧烈震颤，上面的分界纹路不断黯淡，镇衡等人源源不断输送秩序本源，才勉强将他牵制住。
“龙昊！你这中道伪道，也想阻拦我？” 夺源道主空洞的双眼锁定高台之上的龙昊，漆黑夺源之力汇聚成一道粗壮的黑柱，直扑万道台，“你的衡元印，本源醇厚，若是吞了你的中道本源，我夺源道，便可凌驾万道之上！”
睚眦一声龙吟，赤金色龙光冲天而起，龙神锁链盘旋交错，横挡在龙昊身前。
轰隆！
夺源黑柱狠狠撞上龙神锁链，狂暴的力量炸开，金色龙鳞碎屑漫天纷飞，睚眦庞大的龙躯在冲击之下向后踉跄数步，龙息之中带上一丝血气。
“这家伙被灾气加持之后，力量暴涨太多。” 睚眦甩了甩龙头，竖瞳之中满是凝重，“单纯防御，撑不了多久。”
龙昊踏前一步，衡元印悬浮在头顶最高处，九道印纹次第亮起。
苍穹印稳住万道台根基，不让石台在冲击之下崩裂；明光印净化扑面而来的黑浊灾气；幽寂印锁住夺源道力向外蔓延的轨迹。余下六印道韵尽数汇入衡元印之中，九色光华凝聚成一柄流转均衡道韵的长剑。
这一剑，不是秩序的禁锢，不是虚无的湮灭，是衡理的裁断。
中道疏导流转，包容有度，可对于彻底沉沦、无法挽回、一心引爆浩劫的存在，衡道同样拥有裁断之权。
“夺源道主，你的道心已经被渊冥彻底吞噬，执念无边，再无回头之路。” 龙昊声音平静，长剑缓缓抬起，“我本不愿斩灭一道执者，可今日，你若继续肆虐，只会造就更多裂痕，喂养灾厄。”
“少装模作样！” 夺源道主狞笑一声，再度催动全部本源，漫天黑色丝绦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合围龙昊，“给我吞！”
龙昊挥剑。
九色剑光横贯虚空，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炸，却精准切入漫天夺源丝绦的脉络节点。
夺源大道的根本，在于掠夺、吸纳、吞并，它的道链环环相扣，依靠不断攫取外来本源维持运转。龙昊这一剑，便是以衡理之道，斩断它掠夺流转的闭环。
剑光扫过之处，黑色丝绦纷纷断裂，失去源头支撑的夺源力量迅速溃散，化作点点黑雾消散在虚空之中。夺源道主浑身巨震，像是自身道基被狠狠刺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不…… 我的道！”
趁他道力短暂滞涩的瞬间，镇衡抓住机会，号令分道执者齐齐催动本源，亿万秩序锁链收紧，死死捆缚住夺源道主全身，秩序封纹密密麻麻贴满他的身躯，压制他体内暴走的夺源本源。
夺源道主不断挣扎嘶吼，黑色雾气从他体表不断溢出，可锁链之上的分界之力牢牢锁死他的道脉，再也难以向外发动攻势。
稳住这一处最大的祸乱源头，龙昊稍稍松了一口气，立刻转头看向别处战团。
寂灭道的失控修士，在青芜生机藤蔓、时序光阴束缚的双重压制之下，躁动的寂灭之风渐渐收敛。寂灭道主咬牙燃烧自身本源，以道主之力强行压下渊冥灾气对自身道心的浸染，灰败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看着麾下几名依旧疯狂的门人，面露痛色。
“是我疏忽，没有提前护住门下弟子。” 寂灭道主声音沙哑，抬手打出一道道寂灭本源，不是向外攻伐，而是落在失控门人身上，以寂灭道本身的力量，暂时封印他们躁动的道脉，“我寂灭之道，归于安宁，不是无休无止的屠戮消亡。渊冥扭曲了我道本意。”
短短片刻，局面渐渐稳住。
大部分尚存理智的道主，都选择停手，各自收拢门人，结成临时阵线。时序道主守在虚空上方，推演灾气流动的方向；青芜的生生藤蔓铺开一片巨大的生机屏障，隔绝从道液里不断上浮的灾雾；镇衡带着分道执者，用秩序锁链分批禁锢被侵染的修士，将他们集中安置，避免二次爆发冲突。
龙昊、睚眦、木依立在万道台，衡元印持续散发光辉，调和四处道力冲突，修补那些已经产生的细微道痕裂痕。
只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万墟海的道液海面持续翻滚，黑浊灾气不断升腾，一团团凝聚成型的渊冥灾厄化身，从漆黑浪涛之中缓缓浮出。
这些化身没有固定形态，是纯粹由灾气凝聚而成的虚影，体表缠绕破碎的大道残纹，每一尊都带着啃噬道基的可怖气息。一尊、两尊、十尊…… 短短片刻，数十尊灾厄化身悬浮在道液之上，空洞的目光，齐齐望向万道台之上所有大道执者。
它们没有灵智，只有一个本能，撕裂大道，啃噬裂痕。
“这只是第一批。” 时序道主沙漏急速转动，脸色越发难看，“我推演道液深处，还有更多，渊冥借着方才万道厮杀积蓄的养分，正在加速孕育化身。若是任由它们不断冲上来，就算我们联手抵挡，久战之下，道力消耗，依旧会有人道心动摇，再度爆发混战。”
青芜翠色眉头紧锁：“这些灾厄化身，只要道纹存在裂痕，它们就可以源源不断汲取力量重塑。单纯斩杀，杀之不尽。根源，在万墟海道液深处，渊冥本体蛰伏之地。”
龙昊目光穿透层层黑浊灾雾，望向道液最深、灾气最为浓郁的那一处漩涡。衡元印的感知延伸下去，隔着厚重的本源道液，他感受到一团无边无际、难以形容的阴冷存在，它没有完整的道形，仿佛是虚空本身的病灶。
“根源在底下的渊冥本体。” 龙昊缓缓开口，“可我们现在，没有人知道如何彻底灭杀它。它不属于任何一道，不在秩序的管束之内，不在虚无的更迭之中，生生之力难以滋养净化，寂灭之力也无法将它彻底归于沉寂。”
“难道只能被动死守？” 睚眦低吼一声，龙威席卷四方，金色锁链蓄势待发，等着灾厄化身冲上来，便迎头痛击。
“不是死守。” 龙昊脑海之中飞速梳理大道的根本，“渊冥以道之裂痕为食，反过来，若是整片万墟海之内，不再新生新的裂痕，所有现存裂痕都被衡理之力弥合，没有食粮供给，它的孕育速度便会大幅放缓，甚至暂时沉寂下去。我们一边抵挡灾厄化身，一边合力修补万墟海遍布道液之中的破碎道纹。”
“修补裂痕？” 镇衡微微一怔，“万墟海的道纹是鸿蒙古纹，承载万道根基，想要修补，需要所有大道的本源一同配合。单一秩序之力，无法填补属于寂灭、生生、夺源等其他道脉的裂痕。”
“正是如此。” 龙昊看向四周尚存理智的一众道主，声音传遍全场，“时序道可以稳住光阴脉络，避免裂痕顺着时光扩散；生生道以生机滋养残纹，稳住破碎根基；寂灭道收敛消亡之力，不再继续撕裂纹路；分道秩序划定边界，防止本源乱流冲撞；衡道居中调和，衔接不同道脉的纹路节点。只要诸位愿意出手，放下彼此之间本源疆域的争端，一同出手修补万道古纹，切断渊冥的食源，才有机会遏制这场灾祸。”
一众道主彼此对视，神色复杂。
方才论道之时，大家还在为本源疆界、大道理念争得面红耳赤，可转眼，就要联手，一同修补这片属于万道共有的墟海根基。
寂灭道主沉默片刻，率先点头：“寂灭道愿意出手。若是渊冥出世，寂灭道一样难逃被吞噬的结局，疆域之争，暂且搁置。”
青芜含笑颔首：“生生道本就擅长滋养纹路，我自然应允。”
时序道主轻轻点头：“时序道负责锁定时光，稳住所有裂痕的蔓延轨迹。”
陆续，不少偏道道主也纷纷应声。比起虚无缥缈的本源争夺，近在眼前、能吞噬一切大道的渊冥，才是生死大敌。
当然，也有迟疑观望的道脉，依旧抱着私心，不愿全力出手，只是自保，不肯分出本源修补古纹。龙昊看在眼里，却不强求。大道抉择，终究在于本心，能凝聚起愿意联手的力量，已经难得。
很快，分工落定。
时序道主腾空而起，万千光阴丝线铺满整片万墟海上空，所有已经出现的道纹裂痕，都被光阴丝线锚定，裂痕向外扩张的势头瞬间停滞。
青芜催动生生本源，漫天翠色雨丝洒落，雨丝落进道液之中，落在破碎的古纹之上，枯萎断裂的纹路，一点点重新生出微弱的生机，不再持续崩解。
寂灭道主收敛寂灭杀伐之风，化作柔和的敛息道韵，笼罩那些摇摇欲坠的残纹，压制纹路内部躁动的消亡力量。
镇衡带领分道执者，秩序光链纵横交错，划分一道道稳定的区域，防止不同大道本源胡乱冲撞，催生新的破损。
龙昊立于万道台之巅，衡元印高悬，九色衡理之光化作无数纤细光丝，如同针线，穿梭在不同道脉的古纹断点之间。时序、生生、寂灭、秩序四道的本源力量，顺着衡理光丝衔接在一起，原本互不兼容、一碰便互相撕裂的道纹，在中道的调和之下，缓缓对接、弥合。
木依游走在各处，草木道芽落在那些细微的断点之上，辅助龙昊甄别纹路契合之处，避开道纹里潜藏的渊冥暗刺。
睚眦则带着龙神锁链，和愿意出战的修士一同，正面迎击源源不断冲上来的渊冥灾厄化身。金色锁链横扫，龙吼震碎灾雾，一尊尊灾厄虚影被打散，化作黑浊雾气重新沉回道液之中。
大战与修补，同时进行。
万墟海之内，一边是灾厄化身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冲锋，一边是万道之力联手，一点点缝合鸿蒙古纹的裂痕。
每弥合一处长裂痕，道液深处那渊冥本体传来的阴冷躁动，便会微弱一分；每打碎一尊灾厄化身，海面翻涌的黑浊浪涛便平息少许。
可渊冥显然不甘心就此被遏制。
道液深处，那团巨大的阴冷漩涡猛地向内一收，紧接着，一股远比先前所有灾厄化身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漆黑光柱，自漩涡核心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一道形态相对稳固、身躯缠绕无数破碎大道残骨的巨大虚影缓缓升起。它身躯高大，遮蔽了万墟海大半海面，空洞的眼窝之中，是无尽黑暗，一股足以让所有道主道基震颤的威压，轰然铺开。
渊冥的主化身，现世了。
时序道主瞳孔骤缩，沙漏道印剧烈抖动：“不好！它见我们在修补裂痕，断它食源，不惜消耗本源，凝聚主化身亲自出手！”
龙昊抬头，望向那尊遮天蔽日的灾厄虚影，衡元印九色光芒尽数绽放，九印齐齐共鸣。
他身边，青芜、镇衡、寂灭道主、时序道主同时上前，各自大道本源腾空而起，五色浩瀚道光在万道台上方交汇。
短暂的联手修补，只是暂缓危机。真正决定万墟海存亡的决战，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原本温润漂浮、承载万道印记的道液海面，骤然被一股漆黑阴冷的浊浪撕开，那股气息不属时序，不属寂灭，不属生生，也脱离秩序与虚无的范畴，冰冷黏腻，如同蛰伏万古的毒蟒，顺着万道台底部的古老纹路向上攀爬。
方才还沉静论道的万墟海，一瞬间寒意浸透每一寸虚空。
时序道主立在高台侧方，掌心沙漏道印飞速流转，无数光阴丝线向外铺展，想要追溯这股灾气的源头，可光阴丝线一碰触那黑浊雾气，便如同冰雪坠入熔炉，寸寸消融，连时光轨迹都被直接啃噬干净。他苍老的面容之上，第一次浮现出凝重至极的神色。
“果然是渊冥灾气！它潜藏在道液底层，借着万道论道，积蓄力量，等到诸道心神紧绷、理念交锋之际，一举爆发！” 时序道主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方道坛，“诸位道主，收敛心神，守住道心！灾气最善放大执念、激化纷争，稍有不慎，便会被它浸染，沦为厮杀的棋子！”
可提醒来得晚了半步。
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夺源道主。
他本就心底贪婪炽盛，执念深重，先前便已经被渊冥的暗纹悄悄侵染，道心之中戾气早已埋下种子。此刻汹涌灾气扑面而来，如同星火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掠夺与杀意。
夺源道主黑袍狂舞，一双眸子彻底化作漆黑空洞，再无半分理智。周身扭曲的夺源道纹疯狂暴涨，原本只是觊觎他道本源的大道之力，此刻彻底失控，化作无数黑色吸摄长丝，朝着就近的厚土道道坛席卷而去。
“本源…… 全部都是我的！” 沙哑狂暴的嘶吼自他喉间迸发，夺源道力横冲直撞，“所有大道的道果，都该归于我夺源道！”
厚土道一脉修士大惊失色，厚重土黄色道墙仓促撑起，土石本源层层叠叠，想要抵挡这一击。可被渊冥灾气加持之后的夺源之力威力暴涨，黑色长丝狠狠扎入土黄色道墙，土石本源飞速被抽取消融，道墙眨眼之间便布满蛛网裂痕。
寂灭道主身旁，几名寂灭道修士同样被灾气扫过。寂灭大道本就执掌消亡，和渊冥的毁灭气息极易共鸣，他们道心之中归于死寂的执念被无限放大，原本只是收敛生机的道力，变成不分善恶、尽数湮灭的浩劫之力，幽灰色寂灭风席卷而出，向着相邻的风道道坛碾压过去。
短短瞬息之间，万墟海之内，战火已然点燃。
弱小偏道的修士惊慌后撤，一座座道坛之间道力碰撞轰鸣，本源冲击波层层炸开，溅起漫天本源道液。道液之中铭刻的大道纹路在碰撞之下不断撕裂，一道道纤细的道之裂痕凭空浮现。
那些裂痕刚一成型，下方渊冥翻涌的黑浊雾气便微微震颤，像是在吞咽珍馐，灾气的气息，又强盛了几分。
龙昊立身万道台之巅，头顶衡元印九色光华大放。他清晰看见，每一次大道碰撞，每一道道纹撕裂，都会给渊冥提供养分。它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杀敌，只需要挑起万道自相残杀，裂痕越多，它便越强。
“不能任由他们厮杀下去！” 龙昊传音给身侧的睚眦，“守住衡道道坛，护住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弱小道脉修士，不要让他们被失控的道力波及。镇衡，带领分道执者铺开秩序锁链，优先隔开已经失控的夺源道与寂灭道修士，不要直接下杀手，秩序之力用来束缚禁锢，而非剿灭！”
“明白！” 镇衡应声，眉心秩序道印明光冲天，五道分道执者同时结印，亿万条银白色秩序锁链自虚空之中浮现，锁链之上镌刻分界锁纹，如同罗网，朝着失控的夺源、寂灭两道修士缠绕而去。
青芜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她抬手一挥，漫山遍野般的翠绿色藤蔓自生生道道坛蔓延而出，藤蔓带着温和的生机本源，所过之处，被灾气侵蚀的修士，躁动的道心会被生机稍稍安抚。可渊冥灾气霸道异常，生机藤蔓缠上去，很快就有不少枝芽枯萎焦黑。
“灾气扎根在他们的执念之中，单纯生机安抚，收效甚微。” 青芜传音过来，声音带着疲惫，“执念不消，灾气便会反复滋生。”
木依踏着草木微光掠动，嫩绿道芽顺着虚空纹路游走，她的感知此刻发挥到极致，不断向龙昊传递讯息。
“东侧三道风道修士只是心神动摇，尚未彻底沦陷；西南边，寂灭道主本人还在苦苦抵抗灾气侵蚀，他根基深厚，执念虽重，道心还没有完全陷落；唯独夺源道主，心神已经彻底被渊冥吞噬，救回来的可能性极低。还有，道液深处，还有更多灾厄化身正在凝聚，不止一批！”
龙昊目光沉沉，衡元印缓缓转动，九色衡理之光化作一圈柔和的光浪，自万道台中央向外扩散。
衡理之光不具备强横的镇压杀伤之力，却能调和道力冲突，缓冲大道碰撞的狂暴冲击。
光浪掠过交战的道坛之间，那些互相冲撞、狂暴肆虐的本源洪流，速度骤然放缓，原本一碰就撕裂道纹的冲击，被衡道之力从中疏导分流。
“诸位还保有清明的道主，停下内斗！” 龙昊的声音借着衡理之光传遍整片万墟海，洪亮而沉稳，“我们厮杀，只会不断生出道之裂痕，供养渊冥。它藏在道液底下，以裂痕为食，等到我们彼此道基重创，它便会破海而出，吞噬万道，到时候，无论秩序、虚无、生生、时序，所有道统，无一可以幸免！”
时序道主立刻配合，掌心沙漏飞速倒转，光阴长河横亘半空，一道道光阴屏障隔开好几处战团。光阴之力定格一瞬狂暴的攻势，给那些心神摇摆的修士留出喘息自省的机会。
“龙昊所言不假！” 时序道主高声道，“渊冥以大道裂痕为食，今日同室操戈，便是自掘坟墓！尚存理智者，速速收拢道力，守住本心，共御外祸！”
有一部分修士闻言，心神震颤，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厮杀念头，收束道力，向后退去。
可已经彻底沦陷的夺源道主，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他嘶吼一声，周身黑色夺源长丝暴涨数倍，无视缠绕上来的秩序锁链，道力狠狠轰击在锁链之上。锁链剧烈震颤，上面的分界纹路不断黯淡，镇衡等人源源不断输送秩序本源，才勉强将他牵制住。
“龙昊！你这中道伪道，也想阻拦我？” 夺源道主空洞的双眼锁定高台之上的龙昊，漆黑夺源之力汇聚成一道粗壮的黑柱，直扑万道台，“你的衡元印，本源醇厚，若是吞了你的中道本源，我夺源道，便可凌驾万道之上！”
睚眦一声龙吟，赤金色龙光冲天而起，龙神锁链盘旋交错，横挡在龙昊身前。
轰隆！
夺源黑柱狠狠撞上龙神锁链，狂暴的力量炸开，金色龙鳞碎屑漫天纷飞，睚眦庞大的龙躯在冲击之下向后踉跄数步，龙息之中带上一丝血气。
“这家伙被灾气加持之后，力量暴涨太多。” 睚眦甩了甩龙头，竖瞳之中满是凝重，“单纯防御，撑不了多久。”
龙昊踏前一步，衡元印悬浮在头顶最高处，九道印纹次第亮起。
苍穹印稳住万道台根基，不让石台在冲击之下崩裂；明光印净化扑面而来的黑浊灾气；幽寂印锁住夺源道力向外蔓延的轨迹。余下六印道韵尽数汇入衡元印之中，九色光华凝聚成一柄流转均衡道韵的长剑。
这一剑，不是秩序的禁锢，不是虚无的湮灭，是衡理的裁断。
中道疏导流转，包容有度，可对于彻底沉沦、无法挽回、一心引爆浩劫的存在，衡道同样拥有裁断之权。
“夺源道主，你的道心已经被渊冥彻底吞噬，执念无边，再无回头之路。” 龙昊声音平静，长剑缓缓抬起，“我本不愿斩灭一道执者，可今日，你若继续肆虐，只会造就更多裂痕，喂养灾厄。”
“少装模作样！” 夺源道主狞笑一声，再度催动全部本源，漫天黑色丝绦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合围龙昊，“给我吞！”
龙昊挥剑。
九色剑光横贯虚空，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炸，却精准切入漫天夺源丝绦的脉络节点。
夺源大道的根本，在于掠夺、吸纳、吞并，它的道链环环相扣，依靠不断攫取外来本源维持运转。龙昊这一剑，便是以衡理之道，斩断它掠夺流转的闭环。
剑光扫过之处，黑色丝绦纷纷断裂，失去源头支撑的夺源力量迅速溃散，化作点点黑雾消散在虚空之中。夺源道主浑身巨震，像是自身道基被狠狠刺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不…… 我的道！”
趁他道力短暂滞涩的瞬间，镇衡抓住机会，号令分道执者齐齐催动本源，亿万秩序锁链收紧，死死捆缚住夺源道主全身，秩序封纹密密麻麻贴满他的身躯，压制他体内暴走的夺源本源。
夺源道主不断挣扎嘶吼，黑色雾气从他体表不断溢出，可锁链之上的分界之力牢牢锁死他的道脉，再也难以向外发动攻势。
稳住这一处最大的祸乱源头，龙昊稍稍松了一口气，立刻转头看向别处战团。
寂灭道的失控修士，在青芜生机藤蔓、时序光阴束缚的双重压制之下，躁动的寂灭之风渐渐收敛。寂灭道主咬牙燃烧自身本源，以道主之力强行压下渊冥灾气对自身道心的浸染，灰败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看着麾下几名依旧疯狂的门人，面露痛色。
“是我疏忽，没有提前护住门下弟子。” 寂灭道主声音沙哑，抬手打出一道道寂灭本源，不是向外攻伐，而是落在失控门人身上，以寂灭道本身的力量，暂时封印他们躁动的道脉，“我寂灭之道，归于安宁，不是无休无止的屠戮消亡。渊冥扭曲了我道本意。”
短短片刻，局面渐渐稳住。
大部分尚存理智的道主，都选择停手，各自收拢门人，结成临时阵线。时序道主守在虚空上方，推演灾气流动的方向；青芜的生生藤蔓铺开一片巨大的生机屏障，隔绝从道液里不断上浮的灾雾；镇衡带着分道执者，用秩序锁链分批禁锢被侵染的修士，将他们集中安置，避免二次爆发冲突。
龙昊、睚眦、木依立在万道台，衡元印持续散发光辉，调和四处道力冲突，修补那些已经产生的细微道痕裂痕。
只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万墟海的道液海面持续翻滚，黑浊灾气不断升腾，一团团凝聚成型的渊冥灾厄化身，从漆黑浪涛之中缓缓浮出。
这些化身没有固定形态，是纯粹由灾气凝聚而成的虚影，体表缠绕破碎的大道残纹，每一尊都带着啃噬道基的可怖气息。一尊、两尊、十尊…… 短短片刻，数十尊灾厄化身悬浮在道液之上，空洞的目光，齐齐望向万道台之上所有大道执者。
它们没有灵智，只有一个本能，撕裂大道，啃噬裂痕。
“这只是第一批。” 时序道主沙漏急速转动，脸色越发难看，“我推演道液深处，还有更多，渊冥借着方才万道厮杀积蓄的养分，正在加速孕育化身。若是任由它们不断冲上来，就算我们联手抵挡，久战之下，道力消耗，依旧会有人道心动摇，再度爆发混战。”
青芜翠色眉头紧锁：“这些灾厄化身，只要道纹存在裂痕，它们就可以源源不断汲取力量重塑。单纯斩杀，杀之不尽。根源，在万墟海道液深处，渊冥本体蛰伏之地。”
龙昊目光穿透层层黑浊灾雾，望向道液最深、灾气最为浓郁的那一处漩涡。衡元印的感知延伸下去，隔着厚重的本源道液，他感受到一团无边无际、难以形容的阴冷存在，它没有完整的道形，仿佛是虚空本身的病灶。
“根源在底下的渊冥本体。” 龙昊缓缓开口，“可我们现在，没有人知道如何彻底灭杀它。它不属于任何一道，不在秩序的管束之内，不在虚无的更迭之中，生生之力难以滋养净化，寂灭之力也无法将它彻底归于沉寂。”
“难道只能被动死守？” 睚眦低吼一声，龙威席卷四方，金色锁链蓄势待发，等着灾厄化身冲上来，便迎头痛击。
“不是死守。” 龙昊脑海之中飞速梳理大道的根本，“渊冥以道之裂痕为食，反过来，若是整片万墟海之内，不再新生新的裂痕，所有现存裂痕都被衡理之力弥合，没有食粮供给，它的孕育速度便会大幅放缓，甚至暂时沉寂下去。我们一边抵挡灾厄化身，一边合力修补万墟海遍布道液之中的破碎道纹。”
“修补裂痕？” 镇衡微微一怔，“万墟海的道纹是鸿蒙古纹，承载万道根基，想要修补，需要所有大道的本源一同配合。单一秩序之力，无法填补属于寂灭、生生、夺源等其他道脉的裂痕。”
“正是如此。” 龙昊看向四周尚存理智的一众道主，声音传遍全场，“时序道可以稳住光阴脉络，避免裂痕顺着时光扩散；生生道以生机滋养残纹，稳住破碎根基；寂灭道收敛消亡之力，不再继续撕裂纹路；分道秩序划定边界，防止本源乱流冲撞；衡道居中调和，衔接不同道脉的纹路节点。只要诸位愿意出手，放下彼此之间本源疆域的争端，一同出手修补万道古纹，切断渊冥的食源，才有机会遏制这场灾祸。”
一众道主彼此对视，神色复杂。
方才论道之时，大家还在为本源疆界、大道理念争得面红耳赤，可转眼，就要联手，一同修补这片属于万道共有的墟海根基。
寂灭道主沉默片刻，率先点头：“寂灭道愿意出手。若是渊冥出世，寂灭道一样难逃被吞噬的结局，疆域之争，暂且搁置。”
青芜含笑颔首：“生生道本就擅长滋养纹路，我自然应允。”
时序道主轻轻点头：“时序道负责锁定时光，稳住所有裂痕的蔓延轨迹。”
陆续，不少偏道道主也纷纷应声。比起虚无缥缈的本源争夺，近在眼前、能吞噬一切大道的渊冥，才是生死大敌。
当然，也有迟疑观望的道脉，依旧抱着私心，不愿全力出手，只是自保，不肯分出本源修补古纹。龙昊看在眼里，却不强求。大道抉择，终究在于本心，能凝聚起愿意联手的力量，已经难得。
很快，分工落定。
时序道主腾空而起，万千光阴丝线铺满整片万墟海上空，所有已经出现的道纹裂痕，都被光阴丝线锚定，裂痕向外扩张的势头瞬间停滞。
青芜催动生生本源，漫天翠色雨丝洒落，雨丝落进道液之中，落在破碎的古纹之上，枯萎断裂的纹路，一点点重新生出微弱的生机，不再持续崩解。
寂灭道主收敛寂灭杀伐之风，化作柔和的敛息道韵，笼罩那些摇摇欲坠的残纹，压制纹路内部躁动的消亡力量。
镇衡带领分道执者，秩序光链纵横交错，划分一道道稳定的区域，防止不同大道本源胡乱冲撞，催生新的破损。
龙昊立于万道台之巅，衡元印高悬，九色衡理之光化作无数纤细光丝，如同针线，穿梭在不同道脉的古纹断点之间。时序、生生、寂灭、秩序四道的本源力量，顺着衡理光丝衔接在一起，原本互不兼容、一碰便互相撕裂的道纹，在中道的调和之下，缓缓对接、弥合。
木依游走在各处，草木道芽落在那些细微的断点之上，辅助龙昊甄别纹路契合之处，避开道纹里潜藏的渊冥暗刺。
睚眦则带着龙神锁链，和愿意出战的修士一同，正面迎击源源不断冲上来的渊冥灾厄化身。金色锁链横扫，龙吼震碎灾雾，一尊尊灾厄虚影被打散，化作黑浊雾气重新沉回道液之中。
大战与修补，同时进行。
万墟海之内，一边是灾厄化身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冲锋，一边是万道之力联手，一点点缝合鸿蒙古纹的裂痕。
每弥合一处长裂痕，道液深处那渊冥本体传来的阴冷躁动，便会微弱一分；每打碎一尊灾厄化身，海面翻涌的黑浊浪涛便平息少许。
可渊冥显然不甘心就此被遏制。
道液深处，那团巨大的阴冷漩涡猛地向内一收，紧接着，一股远比先前所有灾厄化身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漆黑光柱，自漩涡核心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一道形态相对稳固、身躯缠绕无数破碎大道残骨的巨大虚影缓缓升起。它身躯高大，遮蔽了万墟海大半海面，空洞的眼窝之中，是无尽黑暗，一股足以让所有道主道基震颤的威压，轰然铺开。
渊冥的主化身，现世了。
时序道主瞳孔骤缩，沙漏道印剧烈抖动：“不好！它见我们在修补裂痕，断它食源，不惜消耗本源，凝聚主化身亲自出手！”
龙昊抬头，望向那尊遮天蔽日的灾厄虚影，衡元印九色光芒尽数绽放，九印齐齐共鸣。
他身边，青芜、镇衡、寂灭道主、时序道主同时上前，各自大道本源腾空而起，五色浩瀚道光在万道台上方交汇。
短暂的联手修补，只是暂缓危机。真正决定万墟海存亡的决战，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