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台辩枯冥，暗谋伏锋
虚空遁舟顺着奔涌交错的本源长河缓缓向前，瀚海腹地的本源气流远比隘口之外纷乱庞杂。一道道本源支流从四面八方汇流而来，有的带着炽烈炎韵，有的裹挟寒冰寒意，还有残存的寂灭道息、怨念残丝在洪流里沉浮交织。各族修士驾驭着形制各异的飞舟、道纹法宝，在本源之间往来穿梭，无数道目光落在这艘舟身流转着金色衡道灵光的遁舟之上，议论的意念顺着道韵，悠悠飘入龙昊一行人耳中。
“那就是来自新衡域、执掌九印衡道的龙昊？”
“听说他在源汇隘口，联手纹离长老重创了窃印族王。”
“可枯寂族主枯冥已经等候多时，枯寂之道在瀚海之内信徒极多，这一场论辩，怕是凶险万分。”
汐灵站在了望台之上，指尖拨动预警灵盘，盘面光点密密麻麻，无数潜藏在本源暗流、石台缝隙里的微弱气息一一显现。她眉宇微凝，传音向主舱内的龙昊禀报。
“论衡台周遭排布了上百道族群云台，其中大半是中立观望的族群，一部分早已依附枯寂族，还有少数几支族群，和窃印族素有私下往来，方才捕捉到几道和窃印暗影同源的气息，藏在西侧本源支流的暗影之中。他们没有靠近主台，只是远远蛰伏，应该是等着论辩到关键时分再动手。”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矗立在本源交汇核心的论衡台。这座石台广袤无边，岩石本身便是无数崩毁寰宇遗留的道纹晶石堆叠而成，石面上镌刻万古以来瀚海历次论辩留下的大道铭文。高台中心开辟出一方辩道广场，广场四周竖起万千灵柱，灵柱可以将台上二人演化的大道图景同步投射到每一座云台之前，保证所有参会族群都能清晰看见论辩全过程。
元衍周身永续荧光缓缓铺展，笼罩整艘遁舟，恒定道韵过滤掉扑面而来的杂乱本源冲击，隔绝那些有意无意渗透过来的枯寂道息。
“枯寂本源最是阴柔隐晦，不像毁灭洪流那般狂暴直来直往。它无声无息渗入神魂，慢慢消磨求生的执念，让生灵心底生出倦怠、厌世之感，不知不觉认同归于沉寂才是归宿。台下那些本就饱经战乱、族群屡遭屠戮的族群，最容易被这股道息影响。”
凌越掌心托着一团乳白色渡化神光，神光之中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都是瀚海各族代代相传的苦难记忆：位面崩解、族人惨死、大道断绝，无数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滋养枯寂大道的沃土。
“枯冥立论，不会空谈大道义理，他会以各族亲身经历的苦难为根基。苦难真实，伤痛不假，这也是他最难辩驳之处。我们不能否定众生承受的苦楚，一旦否定，台下万族的心念便会尽数倒向枯寂一方。衡道要讲的，不是苦难不存在，而是苦难并非必然，万物不必只能以消亡终结苦痛。”
苍戈紧握长矛，矛尖的虚空刃敛去锋芒，他仔细扫视论衡台周边每一处可以藏纳暗影的角落。
“我已经安排二十名巡守司修士，分散潜入石台外围的道纹缝隙之中，盯住西侧那一股窃印余党。只要他们一动，立刻拦截。只是论辩之时，台上大道力量激荡，道韵交错，很容易遮蔽暗影气息，很难提前锁定他们真正的目标，他们大概率是要破坏论衡台的本源阵眼。一旦阵眼被毁，灵柱投射大道图景的功能崩坏，各族看不到完整的辩道演化，流言、猜忌便会疯狂滋生。”
“稳妥布置即可，不必主动挑起冲突。” 龙昊轻声吩咐，“今日核心是论道，以道理说服瀚海万族。不到对方悍然出手的一刻，我们不动杀招。”
遁舟缓缓落向论衡台东侧预留的云台。龙昊、元衍、凌越、苍戈迈步踏出遁舟，随行修士分列云台两侧警戒。放眼望去，一座座云台上坐满瀚海各族的代表，形态千差万别。有的身躯由流动本源凝聚而成，有的身披厚重道纹甲壳，还有的族群无形无质，仅仅是一团漂浮流转的光雾。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汇聚到中央辩道广场。
不多时，一道低沉悠远的道钟之声响起，钟声震荡本源洪流，宣告瀚海论衡大会正式开启。
灰袍身影自最高一座枯色云台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便出现在辩道广场另一侧。此人便是枯寂族主枯冥。他一身灰袍朴素无华，周身没有澎湃爆发的力量，可他所踏过的石面，石上原本鲜活的道纹都缓缓褪色、枯萎，生机一点点消散，化作死寂纹路。
枯冥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广场四周无数云台，声音不高，却顺着万千灵柱传遍每一处族群所在。
“诸位同道，瀚海万族，皆是寰宇崩毁之后的遗民。我们从覆灭之中逃出生天，可逃得过一次灾劫，逃不过大道宿命。无数岁月以来，瀚海之内厮杀不断，族群兴了又亡，繁盛之后便是屠戮，新生之后便是毁灭。生机本身，便是一切苦痛的源头。”
他抬手，枯寂本源缓缓流转，无数道影像在虚空铺开。
画面之中，有曾经强盛一时的族群，开辟位面、繁衍族人，欣欣向荣，可本源增殖失控，内战爆发，同族相残；有族群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安稳本源之地定居，转眼便被别的族群征伐掠夺，道印被夺，族人屠戮；还有族群为了守护大道，世代征战，最后全员力竭陨落，只留下残破道纹在瀚海之中漂泊。
一幕幕血泪过往，真实沉重，台下不少族群看到熟悉的苦难图景，云台之上传出低沉的悲叹。那些世代饱受战火袭扰的弱小族群，心神摇曳，眼底生出浓浓的倦怠。
“生，便有欲望；有欲望，便有争夺；有争夺，便有杀戮与覆灭。只要生机不息，苦痛便永不休止。” 枯冥的声音缓缓回荡，“烬灭之道，尚且等候繁盛至尽头，自然归于寂灭。可等待，便意味着要继续承受漫长岁月的厮杀煎熬。枯寂之道，便是斩断这无尽轮回。主动收敛生机，归于沉寂，不再滋生欲望，不再掀起征伐，万族同归枯寂，苦痛方能彻底终结。这，是我寻到的解脱之路。”
话音落下，广场四周一片沉寂，不少族群低声附和，枯寂本源借着众人动摇的心念悄悄扩散，淡淡的枯萎气息在论衡台之上蔓延开来。依附枯寂族的族群纷纷起身行礼，赞颂枯寂大道。
枯冥转头，看向广场对面的龙昊，灰袍下的目光沉静淡然，没有敌意，只有悲悯。
“龙昊道友，你自新衡域而来，携九印衡道，说可以定下生灭之规，让万族共存，避开覆灭宿命。我想听听，你的大道，如何化解根植在生机之中的争夺之苦？难道衡道一出，众生欲望便会凭空消散？”
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龙昊身上。
龙昊缓步向前，踏入广场中央，与枯冥遥遥相对。识海之中九印缓缓轮转，衡怨印柔和流转，衡造印居于正中，生灭交织的光华缓缓铺开。他没有立刻反驳枯冥，先是轻轻颔首。
“枯冥道友，你演化的苦难，句句属实。瀚海万族遗民所承受的伤痛，万古难忘，我不会否认这份苦楚。”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原本带着敌意观望的族群，神色稍稍缓和。
“但解脱之路，并非只有枯寂一途。” 龙昊抬手，衡造印升空，生灭两道本源交织，演化出新的大道图景。虚空之中，一面是肆意增殖、没有约束的生机，疯狂膨胀，引发冲突屠戮，走向崩毁；另一面，是生机尽数湮灭，万物沉寂，再无生灵，再无悲欢，可同时，也再无大道存续，再无探索大道的可能。
“生机本身无罪，无度增殖、没有边界的生机，才是祸乱根源。枯寂之道，以消弭生机来消弭苦难，如同惧怕烈火灼烧，便将火种彻底掐灭。火可以焚山毁宇，同样可以暖生、炼道。不该因为火有焚毁之威，便否定火种存在的意义。”
衡理印随之亮起，无数道纹在虚空铺展，演示界衡之规。
“衡道，不是抹去众生欲望，而是划定边界。各族可修行自身大道，繁衍族群，追寻本源，但是约定底线：不可无故征伐掠夺，不可肆意侵吞别的族群道脉。本源流转，设立监测之规，富余本源疏导分流，不让生机泛滥失控，走到互相吞噬的地步。”
紧接着，衡怨印光华舒展，万千悲苦意念在虚空缓缓浮动。那些积攒了亿万载的怨怼、仇恨、绝望，没有被强行抹杀，而是被衡怨道韵缓缓梳理。
“仇恨与执念，生于伤痛。可若是所有冲突一发生便只能以覆灭收场，伤痛便会代代叠加。衡怨之道，不是强迫仇人放下仇恨，而是给各族一个不必继续以杀戮延续仇怨的选择。苦难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是不再让同样的苦难无休止重复。”
龙昊的声音平稳，顺着灵柱传遍所有云台。
“归于枯寂，确实可以终结当下所有苦痛，可它是终结一切的终点，没有前路。倘若万族尽数沉寂，大道演化便就此停滞，再也没有人去探寻新的制衡之法，所有族群亿万载的修行、感悟，一同埋葬。共存之路很难，需要各族一同恪守契约，克制贪念，守住边界，远比一了百了的枯寂艰难。可这条路，留存了生机，也留存了大道继续前行的可能。”
广场之上一片骚动，一部分原本倾向枯寂的族群，心神开始摇摆，目光在枯冥与龙昊之间来回游走。
枯冥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道理动听，可人心难控，族群的贪念，大道的增殖本能，岂是一纸契约、几道道纹便能约束？一旦有族群背弃约定，征伐再起，你的衡道平衡，顷刻崩塌。到那时，各族已经因为相信衡道而放下防备，迎来的屠戮，只会更加惨烈。”
“所以衡道之中，自有制衡。” 龙昊指尖一点，界衡印光华暴涨，“界衡划定疆界，同时定下违约之罚。若是族群撕毁盟约，主动侵略掠夺，寰宇本源便会对其生出制衡之力，过剩的力量会被疏导、裁汰。就如同我们诸天寰宇之中的原始毁灭古源，只裁溢余，不诛有序。惩罚针对越界之举，而非针对族群本身。”
二人一问一答，大道图景不断在虚空交替演化，灵柱流转灵光，将辩道画面送往每一座云台。
枯冥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催动枯寂本源。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息，顺着论衡台的石纹，悄悄渗入周遭云台。这是枯寂族暗中准备的手段，不正面催动攻势，只是潜移默化浸染各族心神，放大他们心底的疲惫绝望，让他们本能地排斥龙昊所说的共存之道。
凌越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一缕悄悄蔓延的死寂气息，渡化神光悄然铺开，无声无息挡在附近几座弱小族群的云台之前，悄悄抚平族群心中滋生的厌世之感，没有惊动台上辩道的二人。
西侧本源暗流之内，潜藏的窃印残余势力，也借着台上大道争辩、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中央的机会，开始行动。
数道暗影顺着石台底部隐秘的道纹缝隙，如同游蛇一般，向着论衡台底层的本源阵眼潜行。阵眼是整座论衡台的核心，万千传讯灵柱、辩道投影全都依托阵眼本源支撑。一旦阵眼被毁，灵柱崩坏，各族无法再看清台上演化的大道，到时候枯寂族便可以散播流言，说龙昊以衡道幻术迷惑万族，辩道的结果便会被彻底扭曲。
埋伏在缝隙之中的巡守司修士早有戒备，苍戈传下号令，修士们悄无声息合围，虚空刃在暗影之中蓄势待发，只待暗影触碰到阵眼禁制的那一刻，立刻出手截杀。
广场之上，论辩依旧还在继续。
枯冥望着龙昊，缓缓开口，声音带上一丝沉重：“龙昊道友，你见过无数族群覆灭，可你见过族群守约之后，依旧被别的族群背刺屠戮吗？瀚海之内，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千百次。信任，是最脆弱的东西。”
“正因为见过，才更要立衡规。” 龙昊目光坚定，“一次背约，便让所有人一同承受制衡的代价，让背约者明白，掠夺所得，远比不上失去的一切。这条路很难，会有反复，会有背叛，甚至会有流血牺牲。但艰难，不等于走不通。旧寰宇之中，无人知晓疏导富余本源之法，只能等候过载毁灭；我们寻到了衡造之契，跳出了那条宿命。瀚海万族，未必一定要重复枯寂的结局。”
虚空之中，两道大道图景交相辉映。一边是万物沉寂、再无纷争的枯寂之境；一边是万族各守边界、生生不息、平衡流转的衡道寰宇。
台下各族心神激荡，有的偏向枯寂，有的认同衡道，还有无数族群徘徊在两者之间，难以抉择。
就在论辩进入最紧要关头，所有人都在权衡两条大道优劣之时，石台底层猛地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窃印残余暗影，不顾一切，强攻本源阵眼！
苍戈一声低喝，长矛破空，冲入西侧暗影洪流之中，虚空刃划破本源暗流。
龙昊闻声，眸光微微一凝。
台上辩道尚未分出定论，暗处的杀机，已经提前引爆。枯冥侧眸看向轰鸣传来的方向，灰袍之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场论衡，从来都不只是口舌与大道的争辩。台面之下，刀兵暗影，早已伺机而动。
“那就是来自新衡域、执掌九印衡道的龙昊？”
“听说他在源汇隘口，联手纹离长老重创了窃印族王。”
“可枯寂族主枯冥已经等候多时，枯寂之道在瀚海之内信徒极多，这一场论辩，怕是凶险万分。”
汐灵站在了望台之上，指尖拨动预警灵盘，盘面光点密密麻麻，无数潜藏在本源暗流、石台缝隙里的微弱气息一一显现。她眉宇微凝，传音向主舱内的龙昊禀报。
“论衡台周遭排布了上百道族群云台，其中大半是中立观望的族群，一部分早已依附枯寂族，还有少数几支族群，和窃印族素有私下往来，方才捕捉到几道和窃印暗影同源的气息，藏在西侧本源支流的暗影之中。他们没有靠近主台，只是远远蛰伏，应该是等着论辩到关键时分再动手。”
龙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矗立在本源交汇核心的论衡台。这座石台广袤无边，岩石本身便是无数崩毁寰宇遗留的道纹晶石堆叠而成，石面上镌刻万古以来瀚海历次论辩留下的大道铭文。高台中心开辟出一方辩道广场，广场四周竖起万千灵柱，灵柱可以将台上二人演化的大道图景同步投射到每一座云台之前，保证所有参会族群都能清晰看见论辩全过程。
元衍周身永续荧光缓缓铺展，笼罩整艘遁舟，恒定道韵过滤掉扑面而来的杂乱本源冲击，隔绝那些有意无意渗透过来的枯寂道息。
“枯寂本源最是阴柔隐晦，不像毁灭洪流那般狂暴直来直往。它无声无息渗入神魂，慢慢消磨求生的执念，让生灵心底生出倦怠、厌世之感，不知不觉认同归于沉寂才是归宿。台下那些本就饱经战乱、族群屡遭屠戮的族群，最容易被这股道息影响。”
凌越掌心托着一团乳白色渡化神光，神光之中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都是瀚海各族代代相传的苦难记忆：位面崩解、族人惨死、大道断绝，无数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作滋养枯寂大道的沃土。
“枯冥立论，不会空谈大道义理，他会以各族亲身经历的苦难为根基。苦难真实，伤痛不假，这也是他最难辩驳之处。我们不能否定众生承受的苦楚，一旦否定，台下万族的心念便会尽数倒向枯寂一方。衡道要讲的，不是苦难不存在，而是苦难并非必然，万物不必只能以消亡终结苦痛。”
苍戈紧握长矛，矛尖的虚空刃敛去锋芒，他仔细扫视论衡台周边每一处可以藏纳暗影的角落。
“我已经安排二十名巡守司修士，分散潜入石台外围的道纹缝隙之中，盯住西侧那一股窃印余党。只要他们一动，立刻拦截。只是论辩之时，台上大道力量激荡，道韵交错，很容易遮蔽暗影气息，很难提前锁定他们真正的目标，他们大概率是要破坏论衡台的本源阵眼。一旦阵眼被毁，灵柱投射大道图景的功能崩坏，各族看不到完整的辩道演化，流言、猜忌便会疯狂滋生。”
“稳妥布置即可，不必主动挑起冲突。” 龙昊轻声吩咐，“今日核心是论道，以道理说服瀚海万族。不到对方悍然出手的一刻，我们不动杀招。”
遁舟缓缓落向论衡台东侧预留的云台。龙昊、元衍、凌越、苍戈迈步踏出遁舟，随行修士分列云台两侧警戒。放眼望去，一座座云台上坐满瀚海各族的代表，形态千差万别。有的身躯由流动本源凝聚而成，有的身披厚重道纹甲壳，还有的族群无形无质，仅仅是一团漂浮流转的光雾。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汇聚到中央辩道广场。
不多时，一道低沉悠远的道钟之声响起，钟声震荡本源洪流，宣告瀚海论衡大会正式开启。
灰袍身影自最高一座枯色云台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便出现在辩道广场另一侧。此人便是枯寂族主枯冥。他一身灰袍朴素无华，周身没有澎湃爆发的力量，可他所踏过的石面，石上原本鲜活的道纹都缓缓褪色、枯萎，生机一点点消散，化作死寂纹路。
枯冥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广场四周无数云台，声音不高，却顺着万千灵柱传遍每一处族群所在。
“诸位同道，瀚海万族，皆是寰宇崩毁之后的遗民。我们从覆灭之中逃出生天，可逃得过一次灾劫，逃不过大道宿命。无数岁月以来，瀚海之内厮杀不断，族群兴了又亡，繁盛之后便是屠戮，新生之后便是毁灭。生机本身，便是一切苦痛的源头。”
他抬手，枯寂本源缓缓流转，无数道影像在虚空铺开。
画面之中，有曾经强盛一时的族群，开辟位面、繁衍族人，欣欣向荣，可本源增殖失控，内战爆发，同族相残；有族群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安稳本源之地定居，转眼便被别的族群征伐掠夺，道印被夺，族人屠戮；还有族群为了守护大道，世代征战，最后全员力竭陨落，只留下残破道纹在瀚海之中漂泊。
一幕幕血泪过往，真实沉重，台下不少族群看到熟悉的苦难图景，云台之上传出低沉的悲叹。那些世代饱受战火袭扰的弱小族群，心神摇曳，眼底生出浓浓的倦怠。
“生，便有欲望；有欲望，便有争夺；有争夺，便有杀戮与覆灭。只要生机不息，苦痛便永不休止。” 枯冥的声音缓缓回荡，“烬灭之道，尚且等候繁盛至尽头，自然归于寂灭。可等待，便意味着要继续承受漫长岁月的厮杀煎熬。枯寂之道，便是斩断这无尽轮回。主动收敛生机，归于沉寂，不再滋生欲望，不再掀起征伐，万族同归枯寂，苦痛方能彻底终结。这，是我寻到的解脱之路。”
话音落下，广场四周一片沉寂，不少族群低声附和，枯寂本源借着众人动摇的心念悄悄扩散，淡淡的枯萎气息在论衡台之上蔓延开来。依附枯寂族的族群纷纷起身行礼，赞颂枯寂大道。
枯冥转头，看向广场对面的龙昊，灰袍下的目光沉静淡然，没有敌意，只有悲悯。
“龙昊道友，你自新衡域而来，携九印衡道，说可以定下生灭之规，让万族共存，避开覆灭宿命。我想听听，你的大道，如何化解根植在生机之中的争夺之苦？难道衡道一出，众生欲望便会凭空消散？”
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龙昊身上。
龙昊缓步向前，踏入广场中央，与枯冥遥遥相对。识海之中九印缓缓轮转，衡怨印柔和流转，衡造印居于正中，生灭交织的光华缓缓铺开。他没有立刻反驳枯冥，先是轻轻颔首。
“枯冥道友，你演化的苦难，句句属实。瀚海万族遗民所承受的伤痛，万古难忘，我不会否认这份苦楚。”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原本带着敌意观望的族群，神色稍稍缓和。
“但解脱之路，并非只有枯寂一途。” 龙昊抬手，衡造印升空，生灭两道本源交织，演化出新的大道图景。虚空之中，一面是肆意增殖、没有约束的生机，疯狂膨胀，引发冲突屠戮，走向崩毁；另一面，是生机尽数湮灭，万物沉寂，再无生灵，再无悲欢，可同时，也再无大道存续，再无探索大道的可能。
“生机本身无罪，无度增殖、没有边界的生机，才是祸乱根源。枯寂之道，以消弭生机来消弭苦难，如同惧怕烈火灼烧，便将火种彻底掐灭。火可以焚山毁宇，同样可以暖生、炼道。不该因为火有焚毁之威，便否定火种存在的意义。”
衡理印随之亮起，无数道纹在虚空铺展，演示界衡之规。
“衡道，不是抹去众生欲望，而是划定边界。各族可修行自身大道，繁衍族群，追寻本源，但是约定底线：不可无故征伐掠夺，不可肆意侵吞别的族群道脉。本源流转，设立监测之规，富余本源疏导分流，不让生机泛滥失控，走到互相吞噬的地步。”
紧接着，衡怨印光华舒展，万千悲苦意念在虚空缓缓浮动。那些积攒了亿万载的怨怼、仇恨、绝望，没有被强行抹杀，而是被衡怨道韵缓缓梳理。
“仇恨与执念，生于伤痛。可若是所有冲突一发生便只能以覆灭收场，伤痛便会代代叠加。衡怨之道，不是强迫仇人放下仇恨，而是给各族一个不必继续以杀戮延续仇怨的选择。苦难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是不再让同样的苦难无休止重复。”
龙昊的声音平稳，顺着灵柱传遍所有云台。
“归于枯寂，确实可以终结当下所有苦痛，可它是终结一切的终点，没有前路。倘若万族尽数沉寂，大道演化便就此停滞，再也没有人去探寻新的制衡之法，所有族群亿万载的修行、感悟，一同埋葬。共存之路很难，需要各族一同恪守契约，克制贪念，守住边界，远比一了百了的枯寂艰难。可这条路，留存了生机，也留存了大道继续前行的可能。”
广场之上一片骚动，一部分原本倾向枯寂的族群，心神开始摇摆，目光在枯冥与龙昊之间来回游走。
枯冥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道理动听，可人心难控，族群的贪念，大道的增殖本能，岂是一纸契约、几道道纹便能约束？一旦有族群背弃约定，征伐再起，你的衡道平衡，顷刻崩塌。到那时，各族已经因为相信衡道而放下防备，迎来的屠戮，只会更加惨烈。”
“所以衡道之中，自有制衡。” 龙昊指尖一点，界衡印光华暴涨，“界衡划定疆界，同时定下违约之罚。若是族群撕毁盟约，主动侵略掠夺，寰宇本源便会对其生出制衡之力，过剩的力量会被疏导、裁汰。就如同我们诸天寰宇之中的原始毁灭古源，只裁溢余，不诛有序。惩罚针对越界之举，而非针对族群本身。”
二人一问一答，大道图景不断在虚空交替演化，灵柱流转灵光，将辩道画面送往每一座云台。
枯冥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催动枯寂本源。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息，顺着论衡台的石纹，悄悄渗入周遭云台。这是枯寂族暗中准备的手段，不正面催动攻势，只是潜移默化浸染各族心神，放大他们心底的疲惫绝望，让他们本能地排斥龙昊所说的共存之道。
凌越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一缕悄悄蔓延的死寂气息，渡化神光悄然铺开，无声无息挡在附近几座弱小族群的云台之前，悄悄抚平族群心中滋生的厌世之感，没有惊动台上辩道的二人。
西侧本源暗流之内，潜藏的窃印残余势力，也借着台上大道争辩、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中央的机会，开始行动。
数道暗影顺着石台底部隐秘的道纹缝隙，如同游蛇一般，向着论衡台底层的本源阵眼潜行。阵眼是整座论衡台的核心，万千传讯灵柱、辩道投影全都依托阵眼本源支撑。一旦阵眼被毁，灵柱崩坏，各族无法再看清台上演化的大道，到时候枯寂族便可以散播流言，说龙昊以衡道幻术迷惑万族，辩道的结果便会被彻底扭曲。
埋伏在缝隙之中的巡守司修士早有戒备，苍戈传下号令，修士们悄无声息合围，虚空刃在暗影之中蓄势待发，只待暗影触碰到阵眼禁制的那一刻，立刻出手截杀。
广场之上，论辩依旧还在继续。
枯冥望着龙昊，缓缓开口，声音带上一丝沉重：“龙昊道友，你见过无数族群覆灭，可你见过族群守约之后，依旧被别的族群背刺屠戮吗？瀚海之内，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千百次。信任，是最脆弱的东西。”
“正因为见过，才更要立衡规。” 龙昊目光坚定，“一次背约，便让所有人一同承受制衡的代价，让背约者明白，掠夺所得，远比不上失去的一切。这条路很难，会有反复，会有背叛，甚至会有流血牺牲。但艰难，不等于走不通。旧寰宇之中，无人知晓疏导富余本源之法，只能等候过载毁灭；我们寻到了衡造之契，跳出了那条宿命。瀚海万族，未必一定要重复枯寂的结局。”
虚空之中，两道大道图景交相辉映。一边是万物沉寂、再无纷争的枯寂之境；一边是万族各守边界、生生不息、平衡流转的衡道寰宇。
台下各族心神激荡，有的偏向枯寂，有的认同衡道，还有无数族群徘徊在两者之间，难以抉择。
就在论辩进入最紧要关头，所有人都在权衡两条大道优劣之时，石台底层猛地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窃印残余暗影，不顾一切，强攻本源阵眼！
苍戈一声低喝，长矛破空，冲入西侧暗影洪流之中，虚空刃划破本源暗流。
龙昊闻声，眸光微微一凝。
台上辩道尚未分出定论，暗处的杀机，已经提前引爆。枯冥侧眸看向轰鸣传来的方向，灰袍之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场论衡，从来都不只是口舌与大道的争辩。台面之下，刀兵暗影，早已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