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古遗醒渊，两途皆非
论衡台上的灵柱流光澄澈，万千道韵静静铺展，将广场中央二人论辩演化的大道图景，清晰送到每一座云台之前。方才枯寂死士勾结窃印余党掀起的风波已经平息，枯冥主动处置了枯影一行人，以自罚的方式守住了论道的底线，也让这场大道争辩，回归到最纯粹的义理交锋。
瀚海各族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落在龙昊与枯冥身上。历经方才那场阴谋变故，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轮问答，便是整场论衡之辩的终极诘问。
枯冥缓步上前一步，灰袍曳过石面，石上残存的细碎道纹微微褪色。他没有再演化惨烈的覆灭图景，只是声音沉静，抛出压在心底万古的疑问，也是无数瀚海遗民心底最深的困惑。
“龙昊，我问你最后一问。倘若有一族，明知衡规，却不愿守约。他们拒绝本源分流，拒绝划定边界，不愿克制扩张的欲望，一心以掠夺吞并他族道脉为生。盟约、道纹、制衡警示，全都无法动摇他们。此时，你的衡道该如何处置？”
他抬眼，目光直视龙昊识海轮转的九印。
“要么，你催动衡道之力，兴兵征伐，覆灭这一族。可如此一来，衡道便也要举起屠刀，以杀戮维系平衡，和你口中所要终结的征伐，又有什么分别？要么，放任其肆意扩张，吞噬弱小，直到战火席卷瀚海，一切共存之约尽数崩塌。二者选其一，衡道，终究逃不开杀戮的循环。”
话音落下，整片论衡广场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戳中了衡道最核心的软肋。
云台之上，无数族群低声议论。依附枯寂的修士神色微动，静静等候龙昊作答；中立族群眉头紧锁，他们在瀚海生存万古，见过太多这样蛮横好战的族群，深知道理、契约，在无尽贪欲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元衍立于一侧，永续荧光微微起伏。他明白枯冥这一问的分量，枯寂之道的根基，便是看透了这一重无解的循环 —— 只要生机不息，掠夺与征伐便无法根除，与其反复厮杀，不如一同归于沉寂。
凌越掌心渡化神光缓缓流转，目光落在龙昊身上。衡道不是无懈可击的理想幻境，它本就建立在苦难与纷争之上，答案不能回避杀戮，也不能迎合杀戮。
苍戈握紧长矛，矛尖虚空刃敛去锋芒。他征战无数，最清楚战场的残酷，他也想知道，这套共存大道，面对悍然背弃一切底线的掠夺者，究竟该走向何方。
龙昊静静立在原地，识海之中九印次第流转，界衡、衡理、衡怨、衡造四道印记光华交缠升腾，在虚空之中铺开层层叠叠的道纹画卷。
“枯冥道友，你这个疑问，确实是衡道最难跨过一关。衡道从不妄言可以消弭众生贪念，也从不许诺世间再也不会生出背约掠夺之辈。”
龙昊的声音平稳，顺着灵柱传遍四方。
“衡道有两层根基，一为制衡惩戒，二为救赎疏导，并非只有杀伐一条路。”
衡理印率先亮起，虚空之中演化出第一道图景。画面之内，一族背弃盟约，出兵侵吞邻族疆土，肆意掠夺本源。界衡道纹自虚空而生，首先不是降下杀劫，而是锁死其向外扩张的通道，切断他们掠夺而来的本源流转。掠夺得来的力量无法消化，只会在族群内部淤积，滋生内乱，束缚他们继续征伐的能力。这便是衡规第一层，锁势限侵。
“先锁其锋芒，断其扩张之路，不给战火继续蔓延、屠戮更多弱小族群的机会。”
紧接着，衡怨印柔光舒展，画卷变换。界衡封锁之后，衡怨道韵缓缓渗入掠夺族群的本源之中，梳理他们世代传承、以掠夺为生的执念。衡怨不是强行抹去他们的意志，而是让族群之内的生灵看见，掠夺所得的繁华转瞬即逝，无休止的征伐，最终只会让整个族群卷入无尽仇怨，一代代在厮杀之中走向覆灭。族群之内，自会生出不愿继续征战、想要改换道路的生灵。
“封锁之后，留予自省的时机。族群之中，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嗜杀好战。执念可以疏导，人心可以转变。只要还有生灵愿意放下刀兵，衡道便给他们改换道路的机会，接纳他们重回盟约之内。”
龙昊顿了顿，衡造印光华暴涨，生灭交织的气息铺开。
“可若是锁势、疏导皆无用，全族上下一意孤行，以掠夺为根，以屠戮为乐，不惜耗尽自身本源，也要拉着瀚海万族一同覆灭。到那时，衡道便要降下制衡之罚。这份征伐，不是为了屠戮而征伐，是为守住万族共存的底线。”
“征伐的目标，不是屠尽全族，而是摧毁他们征伐掠夺的力量根基，剥夺他们向外侵略的能力。只要他们放下刀兵，停止进攻，惩戒便会停下。衡道的刀，只为守护边界而举，不以灭绝族群为目的。”
龙昊抬眼看向枯冥。
“枯寂之道，是因为惧怕杀戮循环，索性消弭一切生机，从根源上抹除争斗的可能。而衡道选择直面纷争。杀戮依旧存在，但它不再是族群争夺本源的常态，只是守护盟约最后的底线。这条路，依旧会流血，依旧会有牺牲，并不完美。可它守住了生机存续的选择权。各族不必被动等待沉寂，每一个族群，都拥有选择道路的机会。”
“选择共存，便守衡规；执意掠夺，便受制衡。衡道不许诺净土，只立下众生共同恪守的边界。”
虚空之中两幅大道图景遥遥相对。枯寂之道，一片死寂，无争，亦无生机；衡道图景之内，各族本源奔流，边界清晰，有摩擦，有惩戒，却也有生生不息的演化与前路。
广场之上沉寂许久，而后，此起彼伏的意念缓缓响起。
不少饱受劫掠之苦的弱小族群缓缓点头，眼底生出光亮。他们厌倦厮杀，却也不愿意就此放弃生存，归于枯寂。衡道给出的答案，残酷，却真实，没有回避瀚海残酷的现实。
枯冥久久沉默，灰袍下的目光反复看着两幅道图，周身枯寂本源缓缓起伏。他毕生追寻枯寂解脱，是见过太多一次次循环往复的屠戮，认定争斗无解。可龙昊这番应答，给他打开了另一个视角 —— 争斗不必和生机绑定，杀伐可以被限定在底线之上。
“我明白了。” 枯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的大道，接受世间本就有恶念与贪婪，不追求虚幻的圆满，只是以规则束缚恶，给善留出生长的空间。和枯寂的彻底解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正是。” 龙昊颔首。
“大道之辩，我无话再问。” 枯冥缓缓后退，回归枯寂族的云台之前，“孰优孰劣，交由瀚海万族决断。”
论衡台主持的古老道灵自石台中央升起，形体由万千细碎道纹编织而成，声音沧桑悠远，传遍整片空域。
“论辩终结，开启各族公投。各族依自身本源意志，抉择瀚海前路。选择枯寂大道，或是衡道共存之约。”
万千云台之上，各族代表依次催动本源印记，将自身选择汇入论衡台核心的本源池内。金色代表衡道，灰寂代表枯寂，两道流光在本源池之内交错沉浮，彼此不相上下。
金色灵光一点点上涨，灰寂死气亦紧随其后，双方差距始终微乎其微。
一部分族群感念枯寂大道的悲悯，不愿再承受任何苦难，投下枯寂印记；无数饱受劫掠、依旧渴望存续的族群，选择了衡道共存。本源池之内两道光华纠缠拉扯，迟迟无法分出胜负。
龙昊静静望着本源池，元衍、凌越、苍戈在身侧戒备。汐灵带领随行修士守住一侧通道，时刻留意瀚海深处的本源暗流。
就在本源池之内两道光华即将抵达临界点，胜负即将落定的刹那。
瀚海极深处，那一片被无数层本源洪流遮蔽、万古无人敢轻易靠近的渊底，猛地传出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
这声响不似修士催动术法的震荡，而是一种古老、厚重，仿佛寰宇初生之时便存在的脉动。
整片瀚海的本源长河骤然停滞奔流，所有交错的本源支流如同被无形大手按住，凝滞在虚空之中。
论衡台上所有灵柱灵光同时暗淡，各族修士心头同时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什么？” 一名小型族群的代表失声低语，惶恐望向瀚海深处。
枯冥神色剧变，猛地抬眼望向渊底方向，周身枯寂本源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是古遗！瀚海渊底沉睡的古遗苏醒了！”
“古遗？” 龙昊识海衡理印飞速推演，捕捉那一股铺天盖地蔓延而来的古老意识。
“瀚海诞生之初，第一批寰宇崩毁之时，遗留下来的本源聚合意识。” 枯冥沉声解释，声音带着凝重，“它见证了一轮又一轮寰宇生灭轮回，看过繁盛、征伐、覆灭，看过无数族群在枯寂与争斗之间反复摇摆。它既不认同枯寂，也不认同衡道。”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无边的灰色意识浪潮席卷而来，笼罩整片论衡台。
一道无边无际、没有固定形貌的虚影，自瀚海渊底缓缓浮起。它由无数湮灭寰宇的残碎本源融合而成，无数破碎的道纹在它躯体之上流转，无数覆灭生灵的残魂意念交织其中。
一道苍茫淡漠的意念，直接响彻所有生灵的识海，没有波澜，不带喜怒。
“枯寂，是主动抹杀生机，回避轮回之苦；衡道，是以规则束缚欲望，强行维系平衡。两条道路，都只是暂时的苟延。”
“轮回往复，生而有争，乃是大道本源，不可逆转。枯寂压得住一时生机，压不住大道演化的本能；衡规锁得住一时掠夺，锁不住本源扩张的天性。等到平衡崩坏之日，战火依旧会席卷瀚海，万族依旧要走上覆灭老路。”
古遗的意念在虚空回荡，本源池之内，金色与灰色两道选票灵光，在这股古老力量的冲刷之下，同时缓缓消散。方才即将分出结果的公投，被它直接打断。
“所以，两条道路，皆非归宿。”
云台之上各族一片大乱，恐慌的意念此起彼伏。
“古遗要做什么？”
“它见证万古轮回，难道还有别的道路？”
龙昊周身九印齐鸣，衡造印全力运转，生灭光华护住身侧一行人。他凝视着那道自渊底升起的庞大虚影，沉声开口：“道友既不认同枯寂，也不认同衡道，那你所言的归宿，是什么？”
古遗缓缓转动，无数碎纹汇聚成一道目光，落在论衡台上的龙昊身上。
“既然生机必然带来纷争，平衡终有崩坏之时，枯寂只是延缓覆灭，那便省去所有抉择。”
“瀚海万族，一同消融归于本源。不是枯寂那种缓缓沉寂，也不是厮杀征伐，而是全数融入本源洪流之中，抹去族群、道统、自我之分。没有族群，便没有族群之争；没有生灵，便没有生灵之苦。一切回归混沌本源，不再有轮回，不再有生灭。”
“这便是我寻到的道路。”
古遗话音落下，浩瀚的灰色本源之力开始向外铺展，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渗入各族云台。雾气不似枯寂死气那般缓慢枯萎生机，而是温柔地牵引生灵本源，想要将所有修士的道纹、神魂，一点点拆解，汇入瀚海本源。
依附枯寂的族群面色大变。他们愿意归于枯寂，是自主的选择，是大道的抉择，而非被一股古老意识强行消融，抹去自我。
选择衡道的族群更是全力催动道纹抵挡，界衡灵光层层叠叠竖起防线。
枯冥望着铺展而来的本源雾气，眉头紧锁。他追求枯寂解脱，可他绝不接受被外力强行消融，剥夺自主选择大道的权利。
“它要强行同化瀚海所有生灵！” 枯冥看向龙昊，声音凝重，“方才我们争辩不休，可在古遗面前，我们两条道路，都被否定了。此刻，瀚海所有族群，全都站在了同一场危机之下。”
龙昊目光沉沉，望向那尊横亘瀚海本源之中的古遗虚影。
枯寂是主动求静，衡道是立规共存，而古遗选择直接抹去所有生灵的个体，消弭一切可以产生纷争的载体。
瀚海万族的论衡之辩，方才分出的道路之争，转瞬之间，被一股更加古老恐怖的危机彻底覆盖。
龙昊识海之中衡理印飞速推演古遗本源流转的轨迹，衡造印蓄势待发。
“元衍稳住防线，凌越安抚各族心神，苍戈整合所有愿意联手的族群力量。”
“今日，无论先前选择衡道还是枯寂，想要守住自身道统、守住自主抉择命运的权利，我们，必须联手。”
枯冥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周身枯寂本源调转方向，和龙昊的衡道灵光遥遥呼应。
枯寂与衡道，方才还在台上辩难对立的两条大道，此刻，被迫并肩而立，一同对抗来自瀚海渊底、见证万古轮回的古老存在。
瀚海深处的本源洪流翻涌咆哮，古遗的消融本源，如同海潮一般，向着论衡台滚滚压来。
瀚海各族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落在龙昊与枯冥身上。历经方才那场阴谋变故，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轮问答，便是整场论衡之辩的终极诘问。
枯冥缓步上前一步，灰袍曳过石面，石上残存的细碎道纹微微褪色。他没有再演化惨烈的覆灭图景，只是声音沉静，抛出压在心底万古的疑问，也是无数瀚海遗民心底最深的困惑。
“龙昊，我问你最后一问。倘若有一族，明知衡规，却不愿守约。他们拒绝本源分流，拒绝划定边界，不愿克制扩张的欲望，一心以掠夺吞并他族道脉为生。盟约、道纹、制衡警示，全都无法动摇他们。此时，你的衡道该如何处置？”
他抬眼，目光直视龙昊识海轮转的九印。
“要么，你催动衡道之力，兴兵征伐，覆灭这一族。可如此一来，衡道便也要举起屠刀，以杀戮维系平衡，和你口中所要终结的征伐，又有什么分别？要么，放任其肆意扩张，吞噬弱小，直到战火席卷瀚海，一切共存之约尽数崩塌。二者选其一，衡道，终究逃不开杀戮的循环。”
话音落下，整片论衡广场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戳中了衡道最核心的软肋。
云台之上，无数族群低声议论。依附枯寂的修士神色微动，静静等候龙昊作答；中立族群眉头紧锁，他们在瀚海生存万古，见过太多这样蛮横好战的族群，深知道理、契约，在无尽贪欲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元衍立于一侧，永续荧光微微起伏。他明白枯冥这一问的分量，枯寂之道的根基，便是看透了这一重无解的循环 —— 只要生机不息，掠夺与征伐便无法根除，与其反复厮杀，不如一同归于沉寂。
凌越掌心渡化神光缓缓流转，目光落在龙昊身上。衡道不是无懈可击的理想幻境，它本就建立在苦难与纷争之上，答案不能回避杀戮，也不能迎合杀戮。
苍戈握紧长矛，矛尖虚空刃敛去锋芒。他征战无数，最清楚战场的残酷，他也想知道，这套共存大道，面对悍然背弃一切底线的掠夺者，究竟该走向何方。
龙昊静静立在原地，识海之中九印次第流转，界衡、衡理、衡怨、衡造四道印记光华交缠升腾，在虚空之中铺开层层叠叠的道纹画卷。
“枯冥道友，你这个疑问，确实是衡道最难跨过一关。衡道从不妄言可以消弭众生贪念，也从不许诺世间再也不会生出背约掠夺之辈。”
龙昊的声音平稳，顺着灵柱传遍四方。
“衡道有两层根基，一为制衡惩戒，二为救赎疏导，并非只有杀伐一条路。”
衡理印率先亮起，虚空之中演化出第一道图景。画面之内，一族背弃盟约，出兵侵吞邻族疆土，肆意掠夺本源。界衡道纹自虚空而生，首先不是降下杀劫，而是锁死其向外扩张的通道，切断他们掠夺而来的本源流转。掠夺得来的力量无法消化，只会在族群内部淤积，滋生内乱，束缚他们继续征伐的能力。这便是衡规第一层，锁势限侵。
“先锁其锋芒，断其扩张之路，不给战火继续蔓延、屠戮更多弱小族群的机会。”
紧接着，衡怨印柔光舒展，画卷变换。界衡封锁之后，衡怨道韵缓缓渗入掠夺族群的本源之中，梳理他们世代传承、以掠夺为生的执念。衡怨不是强行抹去他们的意志，而是让族群之内的生灵看见，掠夺所得的繁华转瞬即逝，无休止的征伐，最终只会让整个族群卷入无尽仇怨，一代代在厮杀之中走向覆灭。族群之内，自会生出不愿继续征战、想要改换道路的生灵。
“封锁之后，留予自省的时机。族群之中，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嗜杀好战。执念可以疏导，人心可以转变。只要还有生灵愿意放下刀兵，衡道便给他们改换道路的机会，接纳他们重回盟约之内。”
龙昊顿了顿，衡造印光华暴涨，生灭交织的气息铺开。
“可若是锁势、疏导皆无用，全族上下一意孤行，以掠夺为根，以屠戮为乐，不惜耗尽自身本源，也要拉着瀚海万族一同覆灭。到那时，衡道便要降下制衡之罚。这份征伐，不是为了屠戮而征伐，是为守住万族共存的底线。”
“征伐的目标，不是屠尽全族，而是摧毁他们征伐掠夺的力量根基，剥夺他们向外侵略的能力。只要他们放下刀兵，停止进攻，惩戒便会停下。衡道的刀，只为守护边界而举，不以灭绝族群为目的。”
龙昊抬眼看向枯冥。
“枯寂之道，是因为惧怕杀戮循环，索性消弭一切生机，从根源上抹除争斗的可能。而衡道选择直面纷争。杀戮依旧存在，但它不再是族群争夺本源的常态，只是守护盟约最后的底线。这条路，依旧会流血，依旧会有牺牲，并不完美。可它守住了生机存续的选择权。各族不必被动等待沉寂，每一个族群，都拥有选择道路的机会。”
“选择共存，便守衡规；执意掠夺，便受制衡。衡道不许诺净土，只立下众生共同恪守的边界。”
虚空之中两幅大道图景遥遥相对。枯寂之道，一片死寂，无争，亦无生机；衡道图景之内，各族本源奔流，边界清晰，有摩擦，有惩戒，却也有生生不息的演化与前路。
广场之上沉寂许久，而后，此起彼伏的意念缓缓响起。
不少饱受劫掠之苦的弱小族群缓缓点头，眼底生出光亮。他们厌倦厮杀，却也不愿意就此放弃生存，归于枯寂。衡道给出的答案，残酷，却真实，没有回避瀚海残酷的现实。
枯冥久久沉默，灰袍下的目光反复看着两幅道图，周身枯寂本源缓缓起伏。他毕生追寻枯寂解脱，是见过太多一次次循环往复的屠戮，认定争斗无解。可龙昊这番应答，给他打开了另一个视角 —— 争斗不必和生机绑定，杀伐可以被限定在底线之上。
“我明白了。” 枯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的大道，接受世间本就有恶念与贪婪，不追求虚幻的圆满，只是以规则束缚恶，给善留出生长的空间。和枯寂的彻底解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正是。” 龙昊颔首。
“大道之辩，我无话再问。” 枯冥缓缓后退，回归枯寂族的云台之前，“孰优孰劣，交由瀚海万族决断。”
论衡台主持的古老道灵自石台中央升起，形体由万千细碎道纹编织而成，声音沧桑悠远，传遍整片空域。
“论辩终结，开启各族公投。各族依自身本源意志，抉择瀚海前路。选择枯寂大道，或是衡道共存之约。”
万千云台之上，各族代表依次催动本源印记，将自身选择汇入论衡台核心的本源池内。金色代表衡道，灰寂代表枯寂，两道流光在本源池之内交错沉浮，彼此不相上下。
金色灵光一点点上涨，灰寂死气亦紧随其后，双方差距始终微乎其微。
一部分族群感念枯寂大道的悲悯，不愿再承受任何苦难，投下枯寂印记；无数饱受劫掠、依旧渴望存续的族群，选择了衡道共存。本源池之内两道光华纠缠拉扯，迟迟无法分出胜负。
龙昊静静望着本源池，元衍、凌越、苍戈在身侧戒备。汐灵带领随行修士守住一侧通道，时刻留意瀚海深处的本源暗流。
就在本源池之内两道光华即将抵达临界点，胜负即将落定的刹那。
瀚海极深处，那一片被无数层本源洪流遮蔽、万古无人敢轻易靠近的渊底，猛地传出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
这声响不似修士催动术法的震荡，而是一种古老、厚重，仿佛寰宇初生之时便存在的脉动。
整片瀚海的本源长河骤然停滞奔流，所有交错的本源支流如同被无形大手按住，凝滞在虚空之中。
论衡台上所有灵柱灵光同时暗淡，各族修士心头同时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什么？” 一名小型族群的代表失声低语，惶恐望向瀚海深处。
枯冥神色剧变，猛地抬眼望向渊底方向，周身枯寂本源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是古遗！瀚海渊底沉睡的古遗苏醒了！”
“古遗？” 龙昊识海衡理印飞速推演，捕捉那一股铺天盖地蔓延而来的古老意识。
“瀚海诞生之初，第一批寰宇崩毁之时，遗留下来的本源聚合意识。” 枯冥沉声解释，声音带着凝重，“它见证了一轮又一轮寰宇生灭轮回，看过繁盛、征伐、覆灭，看过无数族群在枯寂与争斗之间反复摇摆。它既不认同枯寂，也不认同衡道。”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无边的灰色意识浪潮席卷而来，笼罩整片论衡台。
一道无边无际、没有固定形貌的虚影，自瀚海渊底缓缓浮起。它由无数湮灭寰宇的残碎本源融合而成，无数破碎的道纹在它躯体之上流转，无数覆灭生灵的残魂意念交织其中。
一道苍茫淡漠的意念，直接响彻所有生灵的识海，没有波澜，不带喜怒。
“枯寂，是主动抹杀生机，回避轮回之苦；衡道，是以规则束缚欲望，强行维系平衡。两条道路，都只是暂时的苟延。”
“轮回往复，生而有争，乃是大道本源，不可逆转。枯寂压得住一时生机，压不住大道演化的本能；衡规锁得住一时掠夺，锁不住本源扩张的天性。等到平衡崩坏之日，战火依旧会席卷瀚海，万族依旧要走上覆灭老路。”
古遗的意念在虚空回荡，本源池之内，金色与灰色两道选票灵光，在这股古老力量的冲刷之下，同时缓缓消散。方才即将分出结果的公投，被它直接打断。
“所以，两条道路，皆非归宿。”
云台之上各族一片大乱，恐慌的意念此起彼伏。
“古遗要做什么？”
“它见证万古轮回，难道还有别的道路？”
龙昊周身九印齐鸣，衡造印全力运转，生灭光华护住身侧一行人。他凝视着那道自渊底升起的庞大虚影，沉声开口：“道友既不认同枯寂，也不认同衡道，那你所言的归宿，是什么？”
古遗缓缓转动，无数碎纹汇聚成一道目光，落在论衡台上的龙昊身上。
“既然生机必然带来纷争，平衡终有崩坏之时，枯寂只是延缓覆灭，那便省去所有抉择。”
“瀚海万族，一同消融归于本源。不是枯寂那种缓缓沉寂，也不是厮杀征伐，而是全数融入本源洪流之中，抹去族群、道统、自我之分。没有族群，便没有族群之争；没有生灵，便没有生灵之苦。一切回归混沌本源，不再有轮回，不再有生灭。”
“这便是我寻到的道路。”
古遗话音落下，浩瀚的灰色本源之力开始向外铺展，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渗入各族云台。雾气不似枯寂死气那般缓慢枯萎生机，而是温柔地牵引生灵本源，想要将所有修士的道纹、神魂，一点点拆解，汇入瀚海本源。
依附枯寂的族群面色大变。他们愿意归于枯寂，是自主的选择，是大道的抉择，而非被一股古老意识强行消融，抹去自我。
选择衡道的族群更是全力催动道纹抵挡，界衡灵光层层叠叠竖起防线。
枯冥望着铺展而来的本源雾气，眉头紧锁。他追求枯寂解脱，可他绝不接受被外力强行消融，剥夺自主选择大道的权利。
“它要强行同化瀚海所有生灵！” 枯冥看向龙昊，声音凝重，“方才我们争辩不休，可在古遗面前，我们两条道路，都被否定了。此刻，瀚海所有族群，全都站在了同一场危机之下。”
龙昊目光沉沉，望向那尊横亘瀚海本源之中的古遗虚影。
枯寂是主动求静，衡道是立规共存，而古遗选择直接抹去所有生灵的个体，消弭一切可以产生纷争的载体。
瀚海万族的论衡之辩，方才分出的道路之争，转瞬之间，被一股更加古老恐怖的危机彻底覆盖。
龙昊识海之中衡理印飞速推演古遗本源流转的轨迹，衡造印蓄势待发。
“元衍稳住防线，凌越安抚各族心神，苍戈整合所有愿意联手的族群力量。”
“今日，无论先前选择衡道还是枯寂，想要守住自身道统、守住自主抉择命运的权利，我们，必须联手。”
枯冥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周身枯寂本源调转方向，和龙昊的衡道灵光遥遥呼应。
枯寂与衡道，方才还在台上辩难对立的两条大道，此刻，被迫并肩而立，一同对抗来自瀚海渊底、见证万古轮回的古老存在。
瀚海深处的本源洪流翻涌咆哮，古遗的消融本源，如同海潮一般，向着论衡台滚滚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