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四百五十八章 讲堂道种，潜影夺基
天平星海边缘，一片被衡理清韵包裹的浮空群岛，被选定为衡道讲习堂的根基所在。
这片群岛原本是上古大战遗留的碎星残骸，灵脉驳杂，原本并不适合长期修行，此刻经过玄岑调来的陨道墟道灵，连同星河书院一众阵法师联手改造，一座座依山而起的殿宇次第成型。殿宇外壁镌刻交错的衡理符文与恒定道纹，九色柔光和淡金流光彼此缠绕交融，没有偏向诸天流转本源，也不独属于陨道墟恒定一脉，是真正兼顾两边的衡道道场。
按照之前定下的方略，讲习堂不分出身，诸天修士、陨道墟道灵，只要心志端正，愿意学习辨识罔韵、调和争端之法，皆可前来听讲。晏殊也如约到此，作为巡守队的见证者兼讲师，他亲身经历归伐盟之乱，深知仇恨滋生、执念疯长的全过程，讲起古罔暗流、罔影挑唆的种种手段，比旁人更有切身的体会。
消息传出去不过三日，浮空群岛之外，便陆续有身影赶来。
有来自各大位面宗门的年轻修士，也有不少新生不久、尚没有沾染太深旧怨的恒定道灵。他们之中，一部分是自愿前来，想要习得衡理时序之术，往后去往边界哨点担任调停使；也有一部分，是宗门、族群指派而来，带着观望的心思，想看一看龙昊所走的这条共存制衡之路，究竟是否真的可行。
开讲这一日，主殿之内坐得满满当当。
龙昊立在殿中高台，眉心衡元印微光内敛，九色道韵缓缓铺开，笼罩整座讲堂。殿顶悬起一面巨大的时序天镜，镜面流转万千时序光丝，能够映照事物原本的因果脉络，正是讲习堂最核心的道基。往后每一名修习衡理的弟子，都要在天镜之下打磨心神，学习分辨被罔影篡改、扭曲的记忆与感知。
“衡理之道，不争胜负，不强行消弭分歧。” 龙昊声音平缓，顺着衡道道韵，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识海，“它教你们的第一件事，不是镇压敌人，而是看清真相。古罔衍生的虚影最擅长的，便是在人心缝隙之中种下怀疑，把小事放大，把误会变成仇怨。时序天镜，便是用来照见被遮掩的因果。”
他抬手轻引，天镜之上浮现青砂矿谷那日的画面，从道灵误碰符文，到凌越心生误解，再到罔影悄悄调换感知，全过程清晰展现。殿内一众学徒凝神静听，不少年轻修士和道灵面色震动。从前他们都以为纷争大多源于双方本心的贪婪与敌意，今日才知晓，还有这样一种无形的力量，躲在暗处拨弄是非。
晏殊坐在一侧客座，缓缓开口补充。他没有讲高深的大道，只诉说自己当年满门覆灭的伤痛，诉说自己如何被旧日恨意裹挟，一手掀起西隅哨点的战火，最后在衡理神光之下看清自己不过是古罔暗流的棋子。
“仇恨一旦生根，便会自行蔓延。” 晏殊声音低沉，“我曾经以为征伐是守护，到最后才明白，那只是在复刻旧日的悲剧。诸位往后奔赴边界，遇到争执，先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先查证时序，再论是非。”
狻猊在殿宇外侧布下雷纹警戒，细碎柔和的净化雷光游走在群岛上空，随时清扫飘散而来的游离罔造微粒；睚眦的龙神锁链隐入殿宇地基，龙纹禁制层层叠叠，锁住整片道场的虚空通道，防备外来罔影潜入；木依的青色灵根盘绕在殿宇梁柱之间，生机灵光缓缓流淌，安抚殿内众人躁动的神魂，护住学徒灵台，避免心神被暗韵侵扰。
一切看似安稳有序，讲习顺利推进。
学徒之中，一名名叫苏砚的年轻修士，格外引人注目。
他来自靠近边界的云渺宗门，天资极高，领悟力远超同批学徒。龙昊每讲解一道衡理符文，旁人尚在慢慢体悟，苏砚只需凝神片刻，便能引动自身流转本源，复刻出相似的衡道光纹，时序推演的法门，他一点就透，连晏殊都忍不住暗自赞许。
苏砚端坐席上，面上神色沉静，认真聆听台上讲授的内容，眼底满是求知之意，看起来和其余学徒别无二致。没有人察觉，在他深埋的识海最深处，一团近乎透明、淡到极致的灰蒙罔影，正静静蛰伏。
这一道罔影，扎根在苏砚神魂之内已有数年之久。
它不是近期才渗透进来，早在苏砚年少外出历练，误入一处虚空裂隙的时候，便悄悄附着在他的灵台边缘。这些年它一直沉寂不动，不挑唆他与人争斗，不扭曲他的记忆，如同休眠一般，隐在神魂深处。寻常神魂探查根本无法发现踪迹，就连之前边界清韵大阵扫过，也只当是一丝偶然沾染上、早已沉寂的罔造残韵。
这道罔影等待的，便是今日。
衡理时序大道本就以时序因果为根基，时序天镜更是整片道场道韵汇聚的核心。当苏砚放开心神，全力承接台上流淌下来的衡理道种，主动将神魂向着时序天镜的光丝靠拢，敞开灵台接纳大道感悟之时，原本蛰伏休眠的罔影，终于等到了机会。
衡理道韵涌入识海，如同温水融化冰封，原本隔绝罔影的神魂壁垒，在苏砚主动的放松之下，露出了缝隙。
一瞬之间，那团透明灰雾骤然复苏。
没有嘶吼，没有狂暴的烟云爆发。罔影借着涌入识海的衡理道韵作为掩护，顺着神魂脉络向外蔓延，悄然牵引苏砚自身的流转本源，向着殿顶的时序天镜渗透而去。它的目标，不是伤害殿内学徒，而是夺取时序天镜的道基。
时序天镜一旦被罔影掌控，映照时序的力量便会反转。往后天镜映照出来的因果，全部都会是被篡改后的虚妄图景。千千万万前来修习衡理之法的调停使，学到的便不再是真相，而是古罔编织的谎言。到那个时候，衡道讲习堂，非但不能化解矛盾，反而会变成散播猜忌、催生纷争的源头。
高台之上，龙昊衡元印忽然轻轻一震。
他正在讲解符文，道心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失衡感突兀升起。时序天镜流转的光丝，原本整齐有序，此刻有一缕光丝的流向悄然偏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灭气息。
“不对劲。” 龙昊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学徒，衡理道眼穿透层层本源灵光，直抵众人识海。
下一瞬，他看见了苏砚识海之中蔓延开来的灰蒙虚影。
“苏砚，收束心神，守住灵台！” 龙昊一声低喝，九色衡理神光立刻分出一缕，向着苏砚笼罩而去。
这一声提醒来得稍晚。
苏砚此刻自身意识已经被罔影逐步裹挟。他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翳，周身流转本源不受控制地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光流，直冲殿顶时序天镜的镜面。识海之内，罔影全力舒展，顺着他的本源，一把抓向天镜的时序核心。
“不好！这一道罔影，蛰伏多年，专门等着道种入体的这一刻发难！” 狻猊察觉到殿内道基异动，雷光瞬间收拢，身形一闪冲进主殿，银紫雷纹在掌心盘旋，却不敢贸然劈出。苏砚还在其中，雷霆若是重了，会直接重创这名修士的神魂。
睚眦锁链嗡鸣震颤，金色链影从地基腾空而起，交错成网，拦在时序天镜前方，龙神符文灼烧罔韵，想要挡住那一道裹挟着苏砚本源的光流。
木依灵根急速收缩，碧色灵光向着苏砚缠绕而去，生机本源温柔包裹他的神魂，想要唤醒他原本的意识。
殿内其余学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起身，不少年轻修士心神慌乱，本源躁动，险些被周遭逸散出来的罔韵影响。
“所有人静坐不动，守住自身心神，不要慌乱！” 晏殊立刻起身，高声安抚众人，同时运转自己的本源，以亲身压制执念的感悟，散开意念稳住殿内学徒的心神，“罔影最喜趁乱借势，心神越躁动，它的力量越强！”
苏砚身躯微微颤抖，两种意念在他识海之中激烈拉扯。
他残存的本心还在挣扎，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想要停下本源输送，可那道蛰伏多年的罔影，已经和他的神魂缠绕太深，寂灭道性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我…… 控制不住……” 苏砚低声闷哼，额角渗出本源汗珠，眼底灰翳忽明忽暗，“它藏在我里面很久了，一直在等衡理道韵……”
那道罔影借着苏砚的本源冲击，狠狠撞在睚眦的龙纹锁链之上。
锁链剧烈震颤，龙神符文成片黯淡，锁链编织的屏障被撞得向内凹陷。时序天镜镜面之上，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灰雾，原本清晰流转的时序光丝开始扭曲，几幅映照出来的因果画面，悄然变得模糊失真。
龙昊踏步凌空而起，径直来到时序天镜前方。
他没有直接出手击碎识海里的罔影，这道罔影和苏砚神魂纠缠共生，强行摧毁虚影，苏砚的识海也会随之崩碎。衡理之道，重在分衡剥离，而非粗暴毁灭。
“狻猊，雷纹铺在天镜表层，隔绝罔影对镜身道基的侵染，不要强攻苏砚！睚眦，锁链分出细链，顺着苏砚的本源脉络，一点点隔开罔影和他神魂绑定的节点！木依，生机灵根扎根苏砚灵台，护住他本真心神本源，给他抗争的力量。晏殊，继续稳住其余学徒，不要让殿内生出恐慌的杂念，杂念便是罔影的养料！”
号令落下，众人各司其职。
银紫细密雷丝铺满时序天镜镜面，如同一层净化纱幕，挡住不断渗透而来的灰韵。金色锁链分出无数纤细的龙纹丝绦，顺着那道本源光流，一点点钻入苏砚的识海缝隙，小心翼翼寻找罔影和神魂相连的纽带。木依的灵根化作温柔的碧色光茧，裹住苏砚的神魂本源，源源不断输送生机，支撑他残存本心的抵抗。
龙昊抬手，衡元印九色光芒尽数铺开，化作万千时序符文，贴着天镜镜面流转，反向梳理已经被扭曲的时序脉络，不让虚妄因果扩散。同时，他分出一缕意念，沉入苏砚动荡的识海，直面那一道蛰伏已久的罔影。
“你潜伏数年，隐忍不发，便是算准讲习堂开讲，学徒敞开心神接纳衡理道种的时机。” 龙昊的意念平静，和灰蒙罔影对峙，“你很清楚，时序天镜若是被你逆转，所有修习衡理的调停者，都会沦为传递谎言的工具。寂罔的谋划，倒是深远。”
罔影没有成型的言语，只有寂灭的意念在识海回荡：
衡理为序，序生纷争。借序毁序，天平自倾。
它的意念简单直白。
衡理时序，本是用来稳定平衡的根基，若是把这根基反过来化为虚妄之源，诸天与陨道墟之间，便再也没有一处可以辨明真相的地方。没有办法核验因果，任何一点口角、误会，都再也无从分辨真假，猜忌会无限蔓延，直至战火重燃。
“你依托苏砚神魂而生，他的本心，不愿意顺从你的意志。” 龙昊衡理符文缓缓贴近灰雾，“你可以借外力裹挟一时，却无法真正取代他的心神。放手剥离，尚可保全苏砚神魂，若是一意强夺道基，纽带彻底崩断，你会随同他的神魂一同溃散。”
罔影的灰雾剧烈翻涌，不肯退让，依旧疯狂催动本源冲击天镜的雷纹屏障。
苏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识海之内的拉扯已经抵达极限，他残存的意识快要支撑不住。
“苏砚，回想你修习衡理的初心。” 龙昊的意念沉入他心底，“你想看清真相，想往后去往边界，化解修士与道灵之间的误会，这份本心，便是你对抗它的力量。衡理，从来不止是我传下的符文，也藏在你自己的道心之中。”
这句话如同一道微光，穿透层层寂灭灰翳。
苏砚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定，心底那份最初的念想被唤醒。他咬紧牙关，拼尽自身本源，向着识海之中的罔影发起反噬。他不再任由本源向外输送，反而收拢自身流转之力，顺着神魂纽带反向挤压那团灰蒙虚影。
一边是苏砚本心拼死向内收拢，一边是睚眦龙纹丝绦细细切割共生纽带，木依生机灵光护住神魂根基，龙昊衡理符文不断分化罔影的寂灭道韵。
多方力量一同作用之下，罔影和苏砚神魂之间缠绕多年的联结，一点点断开。
灰蒙虚影失去了神魂载体，力量飞速衰减，再也无力继续冲击时序天镜。它不甘心地翻涌几下，想要重新钻回苏砚识海，却被龙昊衡理神光牢牢锁住，再也无法靠近。
“依附生灵神魂而生，借道种之机发难，这条路，到此为止了。”
龙昊掌心衡玉匣微微开启，九色符文牵引，将这道脱离神魂的罔影缓缓吸纳进去。灰雾在匣内不断冲撞，却被层层衡印锁纹困住，只能暂时封存在匣中，等待后续送往虚空夹层边缘的巡守据点，慢慢消解归于古罔暗流。
威胁消散，时序天镜之上的灰雾缓缓褪去，扭曲的时序光丝重新归位，镜面再次映照出清晰真实的因果脉络。
苏砚浑身脱力，身子一软，直直向下坠去。木依灵根及时托住他，柔和生机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识海，修复方才激烈拉扯受损的神魂。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看向高台之上的龙昊，声音带着后怕：“多谢…… 方才我差一点，就被它彻底吞掉本心。我一直不知道，它已经在我识海里面待了那么久。”
“这不怪你。” 龙昊缓步走到他身前，衡理微光轻轻拂过他灵台，“这一类早早蛰伏的罔影最是隐蔽，平日不生异动，极难探查。往后讲习堂每一名学徒，入门之时，都要经由时序天镜做神魂时序核验，排查潜藏的暗影。”
殿内其余学徒看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震动。
原本不少人以为古罔虚影只会藏在地脉、虚空夹层之中，今日才知晓，它还可以悄悄依附在修士、道灵的神魂之内，长年潜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晏殊长叹一声，开口对众人说道：“平衡之路，从没有片刻安宁。看不见的敌人，藏在每一个人的灵台缝隙之间。往后我们修习衡理，最先要守住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风波暂时平息，讲习继续，只是规矩添上重重一层。
龙昊重新调整时序天镜的禁制，新增神魂预检的道纹，所有新入讲习堂之人，必先经过天镜照验神魂时序，排查潜藏罔影。狻猊和睚眦也加固了群岛外围的虚空封锁，扩大净化雷域和龙纹禁制的覆盖范围。
只是龙昊心里清楚，这仅仅又是一次局部的挫败。
寂罔早已摸清衡道讲习堂的作用，既然一次夺基失败，往后必然会想出别的法子，从别的方向动摇这套用来辨明因果、平息争端的体系。
无造荒域，寂罔感应到那一道蛰伏多年的罔影被封入衡玉匣，灰蒙蒙的身躯静静伫立，没有波澜。
一处后手落空，无关大局。它埋在诸天、陨道墟位面之中的罔影还有无数，有的藏在地脉，有的依附生灵，有的潜伏在无人问津的虚空角落。
天平的博弈，依旧漫长。
这片群岛原本是上古大战遗留的碎星残骸，灵脉驳杂，原本并不适合长期修行，此刻经过玄岑调来的陨道墟道灵，连同星河书院一众阵法师联手改造，一座座依山而起的殿宇次第成型。殿宇外壁镌刻交错的衡理符文与恒定道纹，九色柔光和淡金流光彼此缠绕交融，没有偏向诸天流转本源，也不独属于陨道墟恒定一脉，是真正兼顾两边的衡道道场。
按照之前定下的方略，讲习堂不分出身，诸天修士、陨道墟道灵，只要心志端正，愿意学习辨识罔韵、调和争端之法，皆可前来听讲。晏殊也如约到此，作为巡守队的见证者兼讲师，他亲身经历归伐盟之乱，深知仇恨滋生、执念疯长的全过程，讲起古罔暗流、罔影挑唆的种种手段，比旁人更有切身的体会。
消息传出去不过三日，浮空群岛之外，便陆续有身影赶来。
有来自各大位面宗门的年轻修士，也有不少新生不久、尚没有沾染太深旧怨的恒定道灵。他们之中，一部分是自愿前来，想要习得衡理时序之术，往后去往边界哨点担任调停使；也有一部分，是宗门、族群指派而来，带着观望的心思，想看一看龙昊所走的这条共存制衡之路，究竟是否真的可行。
开讲这一日，主殿之内坐得满满当当。
龙昊立在殿中高台，眉心衡元印微光内敛，九色道韵缓缓铺开，笼罩整座讲堂。殿顶悬起一面巨大的时序天镜，镜面流转万千时序光丝，能够映照事物原本的因果脉络，正是讲习堂最核心的道基。往后每一名修习衡理的弟子，都要在天镜之下打磨心神，学习分辨被罔影篡改、扭曲的记忆与感知。
“衡理之道，不争胜负，不强行消弭分歧。” 龙昊声音平缓，顺着衡道道韵，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识海，“它教你们的第一件事，不是镇压敌人，而是看清真相。古罔衍生的虚影最擅长的，便是在人心缝隙之中种下怀疑，把小事放大，把误会变成仇怨。时序天镜，便是用来照见被遮掩的因果。”
他抬手轻引，天镜之上浮现青砂矿谷那日的画面，从道灵误碰符文，到凌越心生误解，再到罔影悄悄调换感知，全过程清晰展现。殿内一众学徒凝神静听，不少年轻修士和道灵面色震动。从前他们都以为纷争大多源于双方本心的贪婪与敌意，今日才知晓，还有这样一种无形的力量，躲在暗处拨弄是非。
晏殊坐在一侧客座，缓缓开口补充。他没有讲高深的大道，只诉说自己当年满门覆灭的伤痛，诉说自己如何被旧日恨意裹挟，一手掀起西隅哨点的战火，最后在衡理神光之下看清自己不过是古罔暗流的棋子。
“仇恨一旦生根，便会自行蔓延。” 晏殊声音低沉，“我曾经以为征伐是守护，到最后才明白，那只是在复刻旧日的悲剧。诸位往后奔赴边界，遇到争执，先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先查证时序，再论是非。”
狻猊在殿宇外侧布下雷纹警戒，细碎柔和的净化雷光游走在群岛上空，随时清扫飘散而来的游离罔造微粒；睚眦的龙神锁链隐入殿宇地基，龙纹禁制层层叠叠，锁住整片道场的虚空通道，防备外来罔影潜入；木依的青色灵根盘绕在殿宇梁柱之间，生机灵光缓缓流淌，安抚殿内众人躁动的神魂，护住学徒灵台，避免心神被暗韵侵扰。
一切看似安稳有序，讲习顺利推进。
学徒之中，一名名叫苏砚的年轻修士，格外引人注目。
他来自靠近边界的云渺宗门，天资极高，领悟力远超同批学徒。龙昊每讲解一道衡理符文，旁人尚在慢慢体悟，苏砚只需凝神片刻，便能引动自身流转本源，复刻出相似的衡道光纹，时序推演的法门，他一点就透，连晏殊都忍不住暗自赞许。
苏砚端坐席上，面上神色沉静，认真聆听台上讲授的内容，眼底满是求知之意，看起来和其余学徒别无二致。没有人察觉，在他深埋的识海最深处，一团近乎透明、淡到极致的灰蒙罔影，正静静蛰伏。
这一道罔影，扎根在苏砚神魂之内已有数年之久。
它不是近期才渗透进来，早在苏砚年少外出历练，误入一处虚空裂隙的时候，便悄悄附着在他的灵台边缘。这些年它一直沉寂不动，不挑唆他与人争斗，不扭曲他的记忆，如同休眠一般，隐在神魂深处。寻常神魂探查根本无法发现踪迹，就连之前边界清韵大阵扫过，也只当是一丝偶然沾染上、早已沉寂的罔造残韵。
这道罔影等待的，便是今日。
衡理时序大道本就以时序因果为根基，时序天镜更是整片道场道韵汇聚的核心。当苏砚放开心神，全力承接台上流淌下来的衡理道种，主动将神魂向着时序天镜的光丝靠拢，敞开灵台接纳大道感悟之时，原本蛰伏休眠的罔影，终于等到了机会。
衡理道韵涌入识海，如同温水融化冰封，原本隔绝罔影的神魂壁垒，在苏砚主动的放松之下，露出了缝隙。
一瞬之间，那团透明灰雾骤然复苏。
没有嘶吼，没有狂暴的烟云爆发。罔影借着涌入识海的衡理道韵作为掩护，顺着神魂脉络向外蔓延，悄然牵引苏砚自身的流转本源，向着殿顶的时序天镜渗透而去。它的目标，不是伤害殿内学徒，而是夺取时序天镜的道基。
时序天镜一旦被罔影掌控，映照时序的力量便会反转。往后天镜映照出来的因果，全部都会是被篡改后的虚妄图景。千千万万前来修习衡理之法的调停使，学到的便不再是真相，而是古罔编织的谎言。到那个时候，衡道讲习堂，非但不能化解矛盾，反而会变成散播猜忌、催生纷争的源头。
高台之上，龙昊衡元印忽然轻轻一震。
他正在讲解符文，道心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失衡感突兀升起。时序天镜流转的光丝，原本整齐有序，此刻有一缕光丝的流向悄然偏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灭气息。
“不对劲。” 龙昊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学徒，衡理道眼穿透层层本源灵光，直抵众人识海。
下一瞬，他看见了苏砚识海之中蔓延开来的灰蒙虚影。
“苏砚，收束心神，守住灵台！” 龙昊一声低喝，九色衡理神光立刻分出一缕，向着苏砚笼罩而去。
这一声提醒来得稍晚。
苏砚此刻自身意识已经被罔影逐步裹挟。他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翳，周身流转本源不受控制地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光流，直冲殿顶时序天镜的镜面。识海之内，罔影全力舒展，顺着他的本源，一把抓向天镜的时序核心。
“不好！这一道罔影，蛰伏多年，专门等着道种入体的这一刻发难！” 狻猊察觉到殿内道基异动，雷光瞬间收拢，身形一闪冲进主殿，银紫雷纹在掌心盘旋，却不敢贸然劈出。苏砚还在其中，雷霆若是重了，会直接重创这名修士的神魂。
睚眦锁链嗡鸣震颤，金色链影从地基腾空而起，交错成网，拦在时序天镜前方，龙神符文灼烧罔韵，想要挡住那一道裹挟着苏砚本源的光流。
木依灵根急速收缩，碧色灵光向着苏砚缠绕而去，生机本源温柔包裹他的神魂，想要唤醒他原本的意识。
殿内其余学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起身，不少年轻修士心神慌乱，本源躁动，险些被周遭逸散出来的罔韵影响。
“所有人静坐不动，守住自身心神，不要慌乱！” 晏殊立刻起身，高声安抚众人，同时运转自己的本源，以亲身压制执念的感悟，散开意念稳住殿内学徒的心神，“罔影最喜趁乱借势，心神越躁动，它的力量越强！”
苏砚身躯微微颤抖，两种意念在他识海之中激烈拉扯。
他残存的本心还在挣扎，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想要停下本源输送，可那道蛰伏多年的罔影，已经和他的神魂缠绕太深，寂灭道性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我…… 控制不住……” 苏砚低声闷哼，额角渗出本源汗珠，眼底灰翳忽明忽暗，“它藏在我里面很久了，一直在等衡理道韵……”
那道罔影借着苏砚的本源冲击，狠狠撞在睚眦的龙纹锁链之上。
锁链剧烈震颤，龙神符文成片黯淡，锁链编织的屏障被撞得向内凹陷。时序天镜镜面之上，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灰雾，原本清晰流转的时序光丝开始扭曲，几幅映照出来的因果画面，悄然变得模糊失真。
龙昊踏步凌空而起，径直来到时序天镜前方。
他没有直接出手击碎识海里的罔影，这道罔影和苏砚神魂纠缠共生，强行摧毁虚影，苏砚的识海也会随之崩碎。衡理之道，重在分衡剥离，而非粗暴毁灭。
“狻猊，雷纹铺在天镜表层，隔绝罔影对镜身道基的侵染，不要强攻苏砚！睚眦，锁链分出细链，顺着苏砚的本源脉络，一点点隔开罔影和他神魂绑定的节点！木依，生机灵根扎根苏砚灵台，护住他本真心神本源，给他抗争的力量。晏殊，继续稳住其余学徒，不要让殿内生出恐慌的杂念，杂念便是罔影的养料！”
号令落下，众人各司其职。
银紫细密雷丝铺满时序天镜镜面，如同一层净化纱幕，挡住不断渗透而来的灰韵。金色锁链分出无数纤细的龙纹丝绦，顺着那道本源光流，一点点钻入苏砚的识海缝隙，小心翼翼寻找罔影和神魂相连的纽带。木依的灵根化作温柔的碧色光茧，裹住苏砚的神魂本源，源源不断输送生机，支撑他残存本心的抵抗。
龙昊抬手，衡元印九色光芒尽数铺开，化作万千时序符文，贴着天镜镜面流转，反向梳理已经被扭曲的时序脉络，不让虚妄因果扩散。同时，他分出一缕意念，沉入苏砚动荡的识海，直面那一道蛰伏已久的罔影。
“你潜伏数年，隐忍不发，便是算准讲习堂开讲，学徒敞开心神接纳衡理道种的时机。” 龙昊的意念平静，和灰蒙罔影对峙，“你很清楚，时序天镜若是被你逆转，所有修习衡理的调停者，都会沦为传递谎言的工具。寂罔的谋划，倒是深远。”
罔影没有成型的言语，只有寂灭的意念在识海回荡：
衡理为序，序生纷争。借序毁序，天平自倾。
它的意念简单直白。
衡理时序，本是用来稳定平衡的根基，若是把这根基反过来化为虚妄之源，诸天与陨道墟之间，便再也没有一处可以辨明真相的地方。没有办法核验因果，任何一点口角、误会，都再也无从分辨真假，猜忌会无限蔓延，直至战火重燃。
“你依托苏砚神魂而生，他的本心，不愿意顺从你的意志。” 龙昊衡理符文缓缓贴近灰雾，“你可以借外力裹挟一时，却无法真正取代他的心神。放手剥离，尚可保全苏砚神魂，若是一意强夺道基，纽带彻底崩断，你会随同他的神魂一同溃散。”
罔影的灰雾剧烈翻涌，不肯退让，依旧疯狂催动本源冲击天镜的雷纹屏障。
苏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识海之内的拉扯已经抵达极限，他残存的意识快要支撑不住。
“苏砚，回想你修习衡理的初心。” 龙昊的意念沉入他心底，“你想看清真相，想往后去往边界，化解修士与道灵之间的误会，这份本心，便是你对抗它的力量。衡理，从来不止是我传下的符文，也藏在你自己的道心之中。”
这句话如同一道微光，穿透层层寂灭灰翳。
苏砚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定，心底那份最初的念想被唤醒。他咬紧牙关，拼尽自身本源，向着识海之中的罔影发起反噬。他不再任由本源向外输送，反而收拢自身流转之力，顺着神魂纽带反向挤压那团灰蒙虚影。
一边是苏砚本心拼死向内收拢，一边是睚眦龙纹丝绦细细切割共生纽带，木依生机灵光护住神魂根基，龙昊衡理符文不断分化罔影的寂灭道韵。
多方力量一同作用之下，罔影和苏砚神魂之间缠绕多年的联结，一点点断开。
灰蒙虚影失去了神魂载体，力量飞速衰减，再也无力继续冲击时序天镜。它不甘心地翻涌几下，想要重新钻回苏砚识海，却被龙昊衡理神光牢牢锁住，再也无法靠近。
“依附生灵神魂而生，借道种之机发难，这条路，到此为止了。”
龙昊掌心衡玉匣微微开启，九色符文牵引，将这道脱离神魂的罔影缓缓吸纳进去。灰雾在匣内不断冲撞，却被层层衡印锁纹困住，只能暂时封存在匣中，等待后续送往虚空夹层边缘的巡守据点，慢慢消解归于古罔暗流。
威胁消散，时序天镜之上的灰雾缓缓褪去，扭曲的时序光丝重新归位，镜面再次映照出清晰真实的因果脉络。
苏砚浑身脱力，身子一软，直直向下坠去。木依灵根及时托住他，柔和生机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识海，修复方才激烈拉扯受损的神魂。他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看向高台之上的龙昊，声音带着后怕：“多谢…… 方才我差一点，就被它彻底吞掉本心。我一直不知道，它已经在我识海里面待了那么久。”
“这不怪你。” 龙昊缓步走到他身前，衡理微光轻轻拂过他灵台，“这一类早早蛰伏的罔影最是隐蔽，平日不生异动，极难探查。往后讲习堂每一名学徒，入门之时，都要经由时序天镜做神魂时序核验，排查潜藏的暗影。”
殿内其余学徒看着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震动。
原本不少人以为古罔虚影只会藏在地脉、虚空夹层之中，今日才知晓，它还可以悄悄依附在修士、道灵的神魂之内，长年潜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晏殊长叹一声，开口对众人说道：“平衡之路，从没有片刻安宁。看不见的敌人，藏在每一个人的灵台缝隙之间。往后我们修习衡理，最先要守住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风波暂时平息，讲习继续，只是规矩添上重重一层。
龙昊重新调整时序天镜的禁制，新增神魂预检的道纹，所有新入讲习堂之人，必先经过天镜照验神魂时序，排查潜藏罔影。狻猊和睚眦也加固了群岛外围的虚空封锁，扩大净化雷域和龙纹禁制的覆盖范围。
只是龙昊心里清楚，这仅仅又是一次局部的挫败。
寂罔早已摸清衡道讲习堂的作用，既然一次夺基失败，往后必然会想出别的法子，从别的方向动摇这套用来辨明因果、平息争端的体系。
无造荒域，寂罔感应到那一道蛰伏多年的罔影被封入衡玉匣，灰蒙蒙的身躯静静伫立，没有波澜。
一处后手落空，无关大局。它埋在诸天、陨道墟位面之中的罔影还有无数，有的藏在地脉，有的依附生灵，有的潜伏在无人问津的虚空角落。
天平的博弈，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