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二十六章 野粟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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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的晨光来得早，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水汽裹着微凉的风漫上河滩高地。火堆的余烬还留着一点暗红，石根已经醒了，他昨夜守上半夜，后半夜交给龙昊，只是心里记挂着周遭动静，睡得很浅。他蹲在火堆边，用细树枝轻轻拨开炭灰，挑出还没有燃尽的木炭，小心收拢到一旁的石坑里，留着白日生火，免得每次都要耗费气力重新击石取火。
棚屋里的孩子陆续醒过来，揉着眼睛钻出低矮的草棚。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刚踏出棚檐，就直奔河边，蹲在浅滩上伸手拨弄流水，被姑娘轻声唤回来，叮嘱他们不要往深水处去，河底藏着滑溜的淤泥，一旦陷进去很难脱身。
龙昊靠在木柱上闭目调息，肩头和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静养，痛感稍稍缓和，只是血气亏空的疲乏依旧沉在四肢。他睁开眼，先走到摊放野粟穗的卵石堆旁。经过一夜河滩的风吹，粟穗已经干透，籽粒紧紧裹在薄壳里面，需要搓脱出来，仔细分拣，饱满的留作种子，干瘪的可以当下口粮。
“今天分两件事。” 龙昊把众人召集到火堆旁，声音平稳清晰，“石根熟悉草药，跟着我去河谷两侧的坡地，辨识可入药的草木，也看一看有没有别的可采食的野物踪迹。姑娘带着孩子们，就在河滩近处开垦一小块地，把石子挑干净，翻松泥土，准备种下野粟。开垦只在高地向阳的这一片，离河水近，引水方便，又不会被汛期洪水冲垮，所有人都不要单独走远。”
石根点头应下，顺手把快要编好的藤筐放到一边。筐身已经成型，藤条交错紧实，等收尾加固，正好用来装粟种和野菜。他从腰间摸出几株昨天采下的草药，叶片带着淡淡的清苦气息，一一说给龙昊辨认，哪些能止血消肿，哪些能缓解风寒头昏，哪些沾到皮肤就会起红肿毒疹，一一分得清楚。
姑娘带着孩子们走向选定的地块。没有锄头，没有犁，只能找坚硬的卵石当做工具，一点点刨开表层的硬土。河滩的泥土混着不少河卵石，刨起来格外费力，孩子们蹲在地上，小手把翻出来的碎石一颗颗捡出来，堆到地块边缘。泥土潮湿，沾在掌心和衣袖上，没过多久，所有人的手掌都蹭得发红，有的孩子指尖磨出细小的水泡，也只是咬着牙忍住，没有停下动作。
龙昊和石根沿着河谷往上游走，沿途草木愈发茂密。石根一路指点，在土丘背阴处寻到成片的止血草，叶片肥厚，揉碎之后敷在伤口上可以减缓肿痛。龙昊边走边留意四周痕迹，草丛里有野兔的跑道，还有水禽筑巢的浅坑，只是大荒里的猎物警觉性极高，很难靠近。两人一路慢慢搜寻，没有贸然深入岔沟深处，只在视线能够看见河谷方向的范围里探查。
走到一处拐弯的土崖下，石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龙昊噤声。崖壁下方的石缝里，蜷着一头体型不大的荒羊，后腿被掉落的碎石压住，伤口渗着血，浑身微微发抖，看见两人靠近，只是虚弱地抬了抬脑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是荒羊，腿断了，跑不掉。” 石根压低声音，“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血腥味就会引来荒狼。”
龙昊缓步上前，仔细打量。荒羊还活着，皮毛不算丰厚，但是肉质可以果腹，羊皮剥下来晒干之后，还能给孩子们做简易的护腿，抵御荒原夜里的寒气。只是他没有立刻拔刀，伸手轻轻按住荒羊的脖颈，稳住它慌乱的身子。
“下手干脆一点，少让它受罪。”
石根拿起木矛，精准落在要害。荒羊轻轻一颤，不再挣扎。两人合力把荒羊抬起来，用藤条捆住四肢，搭在木杆上，轮流抬着往河滩返回。这是他们来到河谷之后，猎到的第一头猎物，足够一行人吃上好几日，不用再只靠苦涩野菜充饥。
回到河滩的时候，地块已经大致开垦完毕。一块方方正正的土田，石块清理干净，泥土被翻得松散，静静铺在向阳的坡地上。孩子们看见抬回来的荒羊，眼睛一下子亮了，却依旧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围上去争抢。
姑娘取来锋利的石片，和石根一起处理荒羊，把羊肉分割开来，一部分切成小块，架在火堆上方炙烤，剩下的寻一处阴凉的土坑，用湿泥土裹住封存，延缓腐坏。羊皮仔细剥离，铺在平整的卵石上，拉伸固定，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龙昊坐在田边，拿起粟穗放在掌心，顺着穗轴轻轻搓动。金黄细小的粟粒从薄壳里脱落，落在藤筐底部，沙沙作响。饱满圆润的籽粒单独分拣到另一个小筐，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他把粟种捧在手里，看向平整好的田地，心里清楚，大荒的天不由人，旱风、暴雨、虫害，随便一样，都能让这一片幼苗绝收。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想要长久活下去，就必须把种子埋进土里。
“等午后日头柔和一些，我们就下种。” 龙昊对着身边的姑娘说，“埋得不能太深，浅浅盖一层土，再从河边运水过来浇透。”
烤肉的香气慢慢在河谷散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许久没有尝到荤腥的孩子们，鼻尖不停抽动，却依旧等着龙昊先开口，才分到一小块烤熟的肉。肉带着淡淡的膻味，没有盐调味，味道算不上好，可每一口，都能实实在在填补长久空着的肚子。
石根一边吃肉，一边开口说起大荒的规矩。他独自逃亡的这段日子，见过不少流民聚居地。有的小群落彼此扶持，一起开荒狩猎，勉强维持生计；也有的群落，强者霸占水源和种子，弱者只能捡残羹，稍有不从便会被驱逐，丢进荒原里任由荒兽吞噬。
“我们这里人少，想要守住河谷，人心得齐。” 石根咽下嘴里的肉，看向龙昊，“往后若是再遇见逃来的流民，不能一概拒绝，也不能什么人都收下。心怀歹念的人进来，好好的河谷，很快就会乱掉。”
龙昊缓缓点头。他斩碎印根，是为了挣脱账簿强加的枷锁，却不能天真地以为，所有挣脱枷锁的人，都会守住善意。灵印的秩序冰冷不公，可人心之中的贪念与掠夺，不会随着印根断裂一同消失。往后接纳新人，要先看本心，再谈共存。
午后阳光稍稍倾斜，不再灼人。众人来到田边，龙昊亲手把粟种均匀撒进翻松的泥土里，再用细树枝轻轻拨动浮土，薄薄盖住籽粒。孩子们排成小队，用掏空的大贝壳当做容器，一趟一趟从河边运水，小心翼翼浇在田地之上，生怕水流冲散埋好的种子。
一捧一捧清水落在泥土上，干燥的土面慢慢浸润，散发出湿润的土腥气息。一粒粒小小的粟种，沉在黑暗的泥土之下，安静等待发芽。
阿囤蹲在田埂边，盯着这片新翻的土地，小声问：“龙昊哥，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苗？”
“要看雨水和日头。” 龙昊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田地，“若是风调雨顺，不出十日，就能看见嫩芽钻出土面。只是我们要日日照看，提防鸟雀啄食种子，还要留意有没有干旱。”
阿囤郑重地应下，主动和龙昊约定，往后每日清晨，他先来田边看一看，有没有嫩芽冒出来。
忙活完播种的事情，天色已经偏晚。石根去加固之前编好的藤筐，又削了几根木签，用来日后捕鱼。姑娘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清洗衣物，河滩上响起细碎的说笑声，是这群从洼地苦熬过来的孩子，少有的轻松时刻。
龙昊独自走到河谷入口，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望向远方那片隔开在册地界与大荒的荒原。黑石界标隐在远处丘陵的背后，看不见轮廓，可他清楚，黑账的名字依旧悬在他身上。主账不会永远困在山域里面平定内乱，等南边粮库的风波平息，巡账吏的搜捕范围，迟早会向着大荒边缘延伸。
斩账刀斜挎在他后背，五道刻纹静静沉在锈铁之上。刀不再用来斩断账丝、劈碎印闸，往后更多时候，它会用来抵御荒兽，守护这片小小的河谷，守护土里埋下的粟种，守护火堆旁这群相依的人。
身后传来河水流动的声响，还有孩子们轻快的交谈声，火堆的烟火缓缓升起，在河谷上空悠悠散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河滩高地。
种子已经入土，日子才刚刚开始。可大荒的风雨，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棚屋里的孩子陆续醒过来，揉着眼睛钻出低矮的草棚。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刚踏出棚檐，就直奔河边，蹲在浅滩上伸手拨弄流水，被姑娘轻声唤回来，叮嘱他们不要往深水处去，河底藏着滑溜的淤泥，一旦陷进去很难脱身。
龙昊靠在木柱上闭目调息，肩头和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静养，痛感稍稍缓和，只是血气亏空的疲乏依旧沉在四肢。他睁开眼，先走到摊放野粟穗的卵石堆旁。经过一夜河滩的风吹，粟穗已经干透，籽粒紧紧裹在薄壳里面，需要搓脱出来，仔细分拣，饱满的留作种子，干瘪的可以当下口粮。
“今天分两件事。” 龙昊把众人召集到火堆旁，声音平稳清晰，“石根熟悉草药，跟着我去河谷两侧的坡地，辨识可入药的草木，也看一看有没有别的可采食的野物踪迹。姑娘带着孩子们，就在河滩近处开垦一小块地，把石子挑干净，翻松泥土，准备种下野粟。开垦只在高地向阳的这一片，离河水近，引水方便，又不会被汛期洪水冲垮，所有人都不要单独走远。”
石根点头应下，顺手把快要编好的藤筐放到一边。筐身已经成型，藤条交错紧实，等收尾加固，正好用来装粟种和野菜。他从腰间摸出几株昨天采下的草药，叶片带着淡淡的清苦气息，一一说给龙昊辨认，哪些能止血消肿，哪些能缓解风寒头昏，哪些沾到皮肤就会起红肿毒疹，一一分得清楚。
姑娘带着孩子们走向选定的地块。没有锄头，没有犁，只能找坚硬的卵石当做工具，一点点刨开表层的硬土。河滩的泥土混着不少河卵石，刨起来格外费力，孩子们蹲在地上，小手把翻出来的碎石一颗颗捡出来，堆到地块边缘。泥土潮湿，沾在掌心和衣袖上，没过多久，所有人的手掌都蹭得发红，有的孩子指尖磨出细小的水泡，也只是咬着牙忍住，没有停下动作。
龙昊和石根沿着河谷往上游走，沿途草木愈发茂密。石根一路指点，在土丘背阴处寻到成片的止血草，叶片肥厚，揉碎之后敷在伤口上可以减缓肿痛。龙昊边走边留意四周痕迹，草丛里有野兔的跑道，还有水禽筑巢的浅坑，只是大荒里的猎物警觉性极高，很难靠近。两人一路慢慢搜寻，没有贸然深入岔沟深处，只在视线能够看见河谷方向的范围里探查。
走到一处拐弯的土崖下，石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龙昊噤声。崖壁下方的石缝里，蜷着一头体型不大的荒羊，后腿被掉落的碎石压住，伤口渗着血，浑身微微发抖，看见两人靠近，只是虚弱地抬了抬脑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是荒羊，腿断了，跑不掉。” 石根压低声音，“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血腥味就会引来荒狼。”
龙昊缓步上前，仔细打量。荒羊还活着，皮毛不算丰厚，但是肉质可以果腹，羊皮剥下来晒干之后，还能给孩子们做简易的护腿，抵御荒原夜里的寒气。只是他没有立刻拔刀，伸手轻轻按住荒羊的脖颈，稳住它慌乱的身子。
“下手干脆一点，少让它受罪。”
石根拿起木矛，精准落在要害。荒羊轻轻一颤，不再挣扎。两人合力把荒羊抬起来，用藤条捆住四肢，搭在木杆上，轮流抬着往河滩返回。这是他们来到河谷之后，猎到的第一头猎物，足够一行人吃上好几日，不用再只靠苦涩野菜充饥。
回到河滩的时候，地块已经大致开垦完毕。一块方方正正的土田，石块清理干净，泥土被翻得松散，静静铺在向阳的坡地上。孩子们看见抬回来的荒羊，眼睛一下子亮了，却依旧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围上去争抢。
姑娘取来锋利的石片，和石根一起处理荒羊，把羊肉分割开来，一部分切成小块，架在火堆上方炙烤，剩下的寻一处阴凉的土坑，用湿泥土裹住封存，延缓腐坏。羊皮仔细剥离，铺在平整的卵石上，拉伸固定，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龙昊坐在田边，拿起粟穗放在掌心，顺着穗轴轻轻搓动。金黄细小的粟粒从薄壳里脱落，落在藤筐底部，沙沙作响。饱满圆润的籽粒单独分拣到另一个小筐，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他把粟种捧在手里，看向平整好的田地，心里清楚，大荒的天不由人，旱风、暴雨、虫害，随便一样，都能让这一片幼苗绝收。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想要长久活下去，就必须把种子埋进土里。
“等午后日头柔和一些，我们就下种。” 龙昊对着身边的姑娘说，“埋得不能太深，浅浅盖一层土，再从河边运水过来浇透。”
烤肉的香气慢慢在河谷散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许久没有尝到荤腥的孩子们，鼻尖不停抽动，却依旧等着龙昊先开口，才分到一小块烤熟的肉。肉带着淡淡的膻味，没有盐调味，味道算不上好，可每一口，都能实实在在填补长久空着的肚子。
石根一边吃肉，一边开口说起大荒的规矩。他独自逃亡的这段日子，见过不少流民聚居地。有的小群落彼此扶持，一起开荒狩猎，勉强维持生计；也有的群落，强者霸占水源和种子，弱者只能捡残羹，稍有不从便会被驱逐，丢进荒原里任由荒兽吞噬。
“我们这里人少，想要守住河谷，人心得齐。” 石根咽下嘴里的肉，看向龙昊，“往后若是再遇见逃来的流民，不能一概拒绝，也不能什么人都收下。心怀歹念的人进来，好好的河谷，很快就会乱掉。”
龙昊缓缓点头。他斩碎印根，是为了挣脱账簿强加的枷锁，却不能天真地以为，所有挣脱枷锁的人，都会守住善意。灵印的秩序冰冷不公，可人心之中的贪念与掠夺，不会随着印根断裂一同消失。往后接纳新人，要先看本心，再谈共存。
午后阳光稍稍倾斜，不再灼人。众人来到田边，龙昊亲手把粟种均匀撒进翻松的泥土里，再用细树枝轻轻拨动浮土，薄薄盖住籽粒。孩子们排成小队，用掏空的大贝壳当做容器，一趟一趟从河边运水，小心翼翼浇在田地之上，生怕水流冲散埋好的种子。
一捧一捧清水落在泥土上，干燥的土面慢慢浸润，散发出湿润的土腥气息。一粒粒小小的粟种，沉在黑暗的泥土之下，安静等待发芽。
阿囤蹲在田埂边，盯着这片新翻的土地，小声问：“龙昊哥，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苗？”
“要看雨水和日头。” 龙昊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田地，“若是风调雨顺，不出十日，就能看见嫩芽钻出土面。只是我们要日日照看，提防鸟雀啄食种子，还要留意有没有干旱。”
阿囤郑重地应下，主动和龙昊约定，往后每日清晨，他先来田边看一看，有没有嫩芽冒出来。
忙活完播种的事情，天色已经偏晚。石根去加固之前编好的藤筐，又削了几根木签，用来日后捕鱼。姑娘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清洗衣物，河滩上响起细碎的说笑声，是这群从洼地苦熬过来的孩子，少有的轻松时刻。
龙昊独自走到河谷入口，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望向远方那片隔开在册地界与大荒的荒原。黑石界标隐在远处丘陵的背后，看不见轮廓，可他清楚，黑账的名字依旧悬在他身上。主账不会永远困在山域里面平定内乱，等南边粮库的风波平息，巡账吏的搜捕范围，迟早会向着大荒边缘延伸。
斩账刀斜挎在他后背，五道刻纹静静沉在锈铁之上。刀不再用来斩断账丝、劈碎印闸，往后更多时候，它会用来抵御荒兽，守护这片小小的河谷，守护土里埋下的粟种，守护火堆旁这群相依的人。
身后传来河水流动的声响，还有孩子们轻快的交谈声，火堆的烟火缓缓升起，在河谷上空悠悠散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河滩高地。
种子已经入土，日子才刚刚开始。可大荒的风雨，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