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三十二章 旱风漫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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螟虫的威胁暂时压下去之后，河谷里的空气并没有松快太久。
风慢慢变了模样。往日里从河道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拂在皮肤上是凉润的，这些天吹过来的风越来越干，裹着荒原深处滚烫的尘土，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天上的云越来越少，白日的日头毒辣，悬在丘陵上空，把整片河谷晒得发烫。河滩边的河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原本浸在水里的圆润卵石，一层层露出来，暴晒在日光之下。
最先察觉旱情苗头的是老坎。
这天一早，他沿着引水沟走到坡上的新田，伸手刨开禾苗根部的浮土，往下挖了两指深，泥土依旧干硬，没有一点潮气。引水沟里的水流细得像一条细线，顺着沟道慢慢淌，还没流到田垄尽头，大半就被滚烫的泥土吸得干净。
“要旱了。” 老坎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水，声音沉得很，“再这么晒下去，河水量还要跌，沟渠里的水供不上两块田，禾苗撑不住。”
消息很快传到所有人耳朵里。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一同来到引水沟旁查看。沟底的黏土已经晒出细密的裂纹，残存的水流缓缓蠕动，再也没有前几日那种充沛的模样。河滩主田靠着紧邻河道，还能就近舀水浇灌，坡上新开的田地位置太高，引水的压力一下子重了数倍。
石根蹲在沟边，指尖捻起一块干裂的土块，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大荒的旱季说来就来，有时候一连几十天不下一滴雨。” 他在荒原漂泊多年，见过旱季的残酷，“河水一旦断流，我们不光田地保不住，连日常饮用的水都要紧张。不能只靠着这条河，得另外寻存水的地方。”
龙昊目光顺着河道往上游望去，上游密林深处有一处山涧水潭，之前采苦楝枝叶的时候他们见过，潭水藏在巨石合围之间，被林木遮挡，日照少，蒸发慢，是河谷附近最稳的一处水源。只是那片密林常有荒兽出没，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气力，而且路途远，运送水源十分麻烦。
“分两件事。” 龙昊快速定下安排，“石根，你带着大野，去上游水潭查验水量，清理潭边的杂草兽迹，看看能不能开辟一条更安全的取水小路。老坎，你和我带人修整引水沟，把沟壁加厚夯实，减少渗水，再在坡田的田垄之间挖蓄水小坑，每一株禾苗旁边都留一个小坑，浇下去的水可以存住，慢慢渗进土里。姑娘带着孩子们，去河滩低洼处挖储水坑，用黏土封实坑壁，收集清晨的露水，但凡有一点余水，都存起来。晚娘照看禾禾，同时盯着河谷入口，一旦嗅到账丝的冷意，立刻鸣哨示警。”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修整引水沟是重活。烈日当头，泥土被晒得滚烫，一铲下去，干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龙昊和老坎带着阿囤、小枝，一块块搬来扁平的石板，贴在沟道内侧，再取来湿润黏土仔细抹缝，堵住泥土渗水的缝隙。每一段沟渠都反复压实，不让水流白白渗进土里。坡田的田垄之间，密密麻麻挖出巴掌大小的蓄水坑，坑底压平，这样浇水的时候，水会留在坑内，慢慢浸润禾苗根系，不会顺着坡地直接流走。
阿囤的手掌之前捡虫的时候磨出了水泡，泡破之后结了薄痂，握石铲的时候磨得生疼，他只是咬着牙，时不时换一只手，不肯停下。他知道这些禾苗是所有人的指望，一旦旱死，等到荒季来临，大家就没有口粮。
“龙昊哥，要是水潭的水也变少了怎么办？” 阿囤趁着歇口气的间隙，抬头问道。
龙昊抬手擦去他脸上的尘土，目光望向远处枯热的荒原。
“省着用，优先保禾苗的根系。实在不行，我们就减少每日饮水的份额，人的需求往后放，先把粟苗稳住。”
另一边，石根和大野背着藤筐，握着木矛，往上游密林进发。密林里比河滩稍阴凉一些，可林间的风同样干燥，树叶边缘都被晒得发焦。等走到那处山涧水潭，两人的心沉了半截。水潭的水位降下去一大截，原本宽阔的潭面缩成小小的一汪，潭边裸露的石头上，还留着野兽踩踏的痕迹，看样子不少荒兽也盯上了这仅剩的水源。
“水量比上次看的时候少了快一半。” 石根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好在底下还有泉眼在慢慢渗水，不会一下子干涸。我们要在潭口用石块垒一道矮坝，挡住野兽，也能留住渗出来的水。”
两人动手，搬来石块沿着潭口垒起矮坝，又清理掉潭边腐烂的枝叶，防止落叶落进水里把潭水污染。还在取水的小路两侧，折断带刺的灌木做围挡，阻拦荒兽靠近。等忙活完毕，天色已经偏午，他们用蚌壳装满水，小心翼翼沿着新路往回赶。
回到河滩，储水坑也已经挖好了。河滩一共挖了三处深坑，坑壁反复抹上厚黏土，隔绝沙土渗水。清晨凝结的露水本就稀少，孩子们一早蹲在坑边，用宽大的树叶承接露水，一点点汇集到坑中，积攒的水量看着微薄，却也是旱季里一点珍贵的储备。
一连数日，河谷所有人都围着水源打转。每日天不亮，趁着日头还没有灼热，就去挑水浇田，等到日上三竿，日光太强，便停下浇灌，避免水浇下去立刻被蒸发。取水的队伍轮流往返上游水潭，每次出发都两人结伴，带着兵器防备野猪、荒狼。
可旱情还在持续，天上依旧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河道的水位还在往下落，原本宽阔的主河道，只剩下中间一条细细的水线。坡田的粟苗已经开始显出萎态，叶片卷起来，失去往日舒展的绿意，哪怕每日浇水，也撑得十分艰难。河滩主田靠着离河道近，状态要好一些，可泥土同样一天比一天干硬。
这天傍晚，取水队伍从上游回来，脸色都很难看。
石根放下装水的蚌壳，走到龙昊身边低声开口。
“水潭的泉眼渗得越来越慢，今天等了很久，才攒够这点水。而且我们在潭边看见了巡账吏留下的痕迹，脚印压在潭边软泥上，他们应该也在沿着河谷上游探查，想来是边界巡弋的队伍，顺着水源往里面摸了。”
这话一出，河滩上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旱情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账丝的搜寻，又跟着水源这条线索追了过来。在册地界的巡账吏同样清楚，大荒里的生灵都依水而居，想要找到逃亡的流民，顺着河道、水潭搜寻，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们有没有看见我们开辟的小路？” 龙昊问道，指尖下意识落到腰间的斩账刀上。
“暂时没有，我们把路上的痕迹都扫干净了，只是他们既然摸到水潭，用不了多久，就会顺着河道往下，找到我们这片河谷。” 石根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再继续每日大张旗鼓去上游取水，取水的时间要改到深夜，并且每次只派一个人，走石缝里隐蔽的小道，不能留下脚印。”
龙昊点头，随即看向两块田里蔫巴巴的粟苗。一边是缺水快要枯死的禾苗，一边是顺着水源逼近的巡账吏，两头都是难关。
“今晚开始，取水改在入夜之后。” 龙昊沉声安排，“同时，我们还要做好两手准备。若是巡账吏顺着河道进来，所有人立刻撤进乱石谷石洞，不要恋战。另外，我们要把一部分已经晒干的野菜、储备的清水，提前转移到乱石谷藏好，不能全部留在河滩。”
接下来的夜里，荒原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星光落在丘陵上。大野熟悉账丝的气息，主动承担起夜里取水的差事。他借着巨石和林木的阴影，轻手轻脚往返水潭，每次只带回少量的水，不敢多跑，生怕夜里的动静引来巡账吏。
水量越发紧张，饮水的配额被严格缩减。成年人每日只有两小蚌壳的饮用水，年幼的禾禾优先保证，其余人尽量靠野菜里的汁水补充。浇田的水优先供给河滩主田，坡上的新田只能分到少量的水，那片新种下的粟苗，卷叶的越来越多，不少细弱的幼苗已经彻底枯焦，再也没法恢复生机。
阿囤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坡田，一株一株翻看禾苗。这一天，他蹲在坡田很久，等龙昊走过来的时候，少年的眼眶红红的。
“好多小苗，再也展不开叶子了。” 阿囤伸手碰了碰一株彻底干枯的禾秆，轻轻一碰，秆子就脆生生断了。
坡田大半的禾苗已经枯死，只剩下零星几株生命力极强的，还勉强撑着一点淡绿。所有人都明白，这片新田，多半保不住了。
老坎站在田埂上，看着成片枯焦的禾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亲手翻土、撒种，辛辛苦苦开出这片坡田，心里比谁都难受。
“旱情太重，坡地留不住水，是我们选错了地方。” 老坎声音沙哑，“剩下这几株活苗，集中供水，能保多少算多少，不再往整片坡田耗水，省下的水，全部留给河滩的主田。河滩这块田，是我们最后的指望。”
众人没有异议，只能忍痛接受这个结果。
河滩主田的禾苗，已经进入拔节的阶段，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开始灌浆。只要能撑过这阵旱风，等到穗子饱满，就能收获口粮。可日头依旧毒辣，风依旧滚烫，上游水潭的出水量还在衰减。
这一日后半夜，负责取水的大野迟迟没有回来。
守在乱石谷洞口了望的石根最先察觉到不对，夜色已经快要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约定好的归期早就过了，水潭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出事了。” 石根抓起木矛，转身看向龙昊，“我去水潭那边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龙昊握住斩账刀，刀身沉在掌心，五道刻纹在昏暗晨光里若隐若现，“其他人留在河滩，一旦看见账丝白芒，直接撤进乱石谷，不要等我们。”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那条隐蔽的石缝小路，向着上游水潭快速摸过去。密林里静得吓人，只有热风穿过干枯枝叶的沙沙声响。等靠近水潭外围的矮坝，他们躲在巨石之后探头望去，心脏骤然一沉。
水潭边上站着三名巡账吏，墨玉牌悬在身前，几根寻息丝浮在半空，白光轻轻晃动。大野被两根缚命丝轻轻缠住胳膊，跪在潭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动弹不得。
巡账吏已经守住了水潭。
他们顺着河道一路搜寻，终于找到了这处藏在密林里的水源，也截住了夜里前来取水的大野。
为首的巡账吏抬手，指尖捻动墨玉，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声音冷硬，顺着干燥的风传出来。
“顺着水源一路追，这里定然还有别的人。说出来，你们藏身的河谷在哪，可免你录入黑账。”
大野脊背绷得笔直，咬着牙，一声不吭。
龙昊和石根躲在巨石阴影里，对视一眼。
水潭被封，取水的路断了，同伴落在巡账吏手里。河滩主田的粟苗还等着水续命，河谷里的老弱妇孺还在等着消息。
旱风卷着尘土，掠过潭边的枯树枝，发出细碎的呼啸。难题又一次摆在眼前，是硬闯救人，还是忍痛舍弃，保全河谷里剩下所有人？
风慢慢变了模样。往日里从河道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拂在皮肤上是凉润的，这些天吹过来的风越来越干，裹着荒原深处滚烫的尘土，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天上的云越来越少，白日的日头毒辣，悬在丘陵上空，把整片河谷晒得发烫。河滩边的河水，肉眼可见地往下退，原本浸在水里的圆润卵石，一层层露出来，暴晒在日光之下。
最先察觉旱情苗头的是老坎。
这天一早，他沿着引水沟走到坡上的新田，伸手刨开禾苗根部的浮土，往下挖了两指深，泥土依旧干硬，没有一点潮气。引水沟里的水流细得像一条细线，顺着沟道慢慢淌，还没流到田垄尽头，大半就被滚烫的泥土吸得干净。
“要旱了。” 老坎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水，声音沉得很，“再这么晒下去，河水量还要跌，沟渠里的水供不上两块田，禾苗撑不住。”
消息很快传到所有人耳朵里。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一同来到引水沟旁查看。沟底的黏土已经晒出细密的裂纹，残存的水流缓缓蠕动，再也没有前几日那种充沛的模样。河滩主田靠着紧邻河道，还能就近舀水浇灌，坡上新开的田地位置太高，引水的压力一下子重了数倍。
石根蹲在沟边，指尖捻起一块干裂的土块，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大荒的旱季说来就来，有时候一连几十天不下一滴雨。” 他在荒原漂泊多年，见过旱季的残酷，“河水一旦断流，我们不光田地保不住，连日常饮用的水都要紧张。不能只靠着这条河，得另外寻存水的地方。”
龙昊目光顺着河道往上游望去，上游密林深处有一处山涧水潭，之前采苦楝枝叶的时候他们见过，潭水藏在巨石合围之间，被林木遮挡，日照少，蒸发慢，是河谷附近最稳的一处水源。只是那片密林常有荒兽出没，来回一趟要耗费不少气力，而且路途远，运送水源十分麻烦。
“分两件事。” 龙昊快速定下安排，“石根，你带着大野，去上游水潭查验水量，清理潭边的杂草兽迹，看看能不能开辟一条更安全的取水小路。老坎，你和我带人修整引水沟，把沟壁加厚夯实，减少渗水，再在坡田的田垄之间挖蓄水小坑，每一株禾苗旁边都留一个小坑，浇下去的水可以存住，慢慢渗进土里。姑娘带着孩子们，去河滩低洼处挖储水坑，用黏土封实坑壁，收集清晨的露水，但凡有一点余水，都存起来。晚娘照看禾禾，同时盯着河谷入口，一旦嗅到账丝的冷意，立刻鸣哨示警。”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修整引水沟是重活。烈日当头，泥土被晒得滚烫，一铲下去，干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龙昊和老坎带着阿囤、小枝，一块块搬来扁平的石板，贴在沟道内侧，再取来湿润黏土仔细抹缝，堵住泥土渗水的缝隙。每一段沟渠都反复压实，不让水流白白渗进土里。坡田的田垄之间，密密麻麻挖出巴掌大小的蓄水坑，坑底压平，这样浇水的时候，水会留在坑内，慢慢浸润禾苗根系，不会顺着坡地直接流走。
阿囤的手掌之前捡虫的时候磨出了水泡，泡破之后结了薄痂，握石铲的时候磨得生疼，他只是咬着牙，时不时换一只手，不肯停下。他知道这些禾苗是所有人的指望，一旦旱死，等到荒季来临，大家就没有口粮。
“龙昊哥，要是水潭的水也变少了怎么办？” 阿囤趁着歇口气的间隙，抬头问道。
龙昊抬手擦去他脸上的尘土，目光望向远处枯热的荒原。
“省着用，优先保禾苗的根系。实在不行，我们就减少每日饮水的份额，人的需求往后放，先把粟苗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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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量比上次看的时候少了快一半。” 石根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好在底下还有泉眼在慢慢渗水，不会一下子干涸。我们要在潭口用石块垒一道矮坝，挡住野兽，也能留住渗出来的水。”
两人动手，搬来石块沿着潭口垒起矮坝，又清理掉潭边腐烂的枝叶，防止落叶落进水里把潭水污染。还在取水的小路两侧，折断带刺的灌木做围挡，阻拦荒兽靠近。等忙活完毕，天色已经偏午，他们用蚌壳装满水，小心翼翼沿着新路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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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河谷所有人都围着水源打转。每日天不亮，趁着日头还没有灼热，就去挑水浇田，等到日上三竿，日光太强，便停下浇灌，避免水浇下去立刻被蒸发。取水的队伍轮流往返上游水潭，每次出发都两人结伴，带着兵器防备野猪、荒狼。
可旱情还在持续，天上依旧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河道的水位还在往下落，原本宽阔的主河道，只剩下中间一条细细的水线。坡田的粟苗已经开始显出萎态，叶片卷起来，失去往日舒展的绿意，哪怕每日浇水，也撑得十分艰难。河滩主田靠着离河道近，状态要好一些，可泥土同样一天比一天干硬。
这天傍晚，取水队伍从上游回来，脸色都很难看。
石根放下装水的蚌壳，走到龙昊身边低声开口。
“水潭的泉眼渗得越来越慢，今天等了很久，才攒够这点水。而且我们在潭边看见了巡账吏留下的痕迹，脚印压在潭边软泥上，他们应该也在沿着河谷上游探查，想来是边界巡弋的队伍，顺着水源往里面摸了。”
这话一出，河滩上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旱情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账丝的搜寻，又跟着水源这条线索追了过来。在册地界的巡账吏同样清楚，大荒里的生灵都依水而居，想要找到逃亡的流民，顺着河道、水潭搜寻，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们有没有看见我们开辟的小路？” 龙昊问道，指尖下意识落到腰间的斩账刀上。
“暂时没有，我们把路上的痕迹都扫干净了，只是他们既然摸到水潭，用不了多久，就会顺着河道往下，找到我们这片河谷。” 石根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再继续每日大张旗鼓去上游取水，取水的时间要改到深夜，并且每次只派一个人，走石缝里隐蔽的小道，不能留下脚印。”
龙昊点头，随即看向两块田里蔫巴巴的粟苗。一边是缺水快要枯死的禾苗，一边是顺着水源逼近的巡账吏，两头都是难关。
“今晚开始，取水改在入夜之后。” 龙昊沉声安排，“同时，我们还要做好两手准备。若是巡账吏顺着河道进来，所有人立刻撤进乱石谷石洞，不要恋战。另外，我们要把一部分已经晒干的野菜、储备的清水，提前转移到乱石谷藏好，不能全部留在河滩。”
接下来的夜里，荒原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星光落在丘陵上。大野熟悉账丝的气息，主动承担起夜里取水的差事。他借着巨石和林木的阴影，轻手轻脚往返水潭，每次只带回少量的水，不敢多跑，生怕夜里的动静引来巡账吏。
水量越发紧张，饮水的配额被严格缩减。成年人每日只有两小蚌壳的饮用水，年幼的禾禾优先保证，其余人尽量靠野菜里的汁水补充。浇田的水优先供给河滩主田，坡上的新田只能分到少量的水，那片新种下的粟苗，卷叶的越来越多，不少细弱的幼苗已经彻底枯焦，再也没法恢复生机。
阿囤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坡田，一株一株翻看禾苗。这一天，他蹲在坡田很久，等龙昊走过来的时候，少年的眼眶红红的。
“好多小苗，再也展不开叶子了。” 阿囤伸手碰了碰一株彻底干枯的禾秆，轻轻一碰，秆子就脆生生断了。
坡田大半的禾苗已经枯死，只剩下零星几株生命力极强的，还勉强撑着一点淡绿。所有人都明白，这片新田，多半保不住了。
老坎站在田埂上，看着成片枯焦的禾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亲手翻土、撒种，辛辛苦苦开出这片坡田，心里比谁都难受。
“旱情太重，坡地留不住水，是我们选错了地方。” 老坎声音沙哑，“剩下这几株活苗，集中供水，能保多少算多少，不再往整片坡田耗水，省下的水，全部留给河滩的主田。河滩这块田，是我们最后的指望。”
众人没有异议，只能忍痛接受这个结果。
河滩主田的禾苗，已经进入拔节的阶段，再过一段时日，就要开始灌浆。只要能撑过这阵旱风，等到穗子饱满，就能收获口粮。可日头依旧毒辣，风依旧滚烫，上游水潭的出水量还在衰减。
这一日后半夜，负责取水的大野迟迟没有回来。
守在乱石谷洞口了望的石根最先察觉到不对，夜色已经快要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约定好的归期早就过了，水潭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出事了。” 石根抓起木矛，转身看向龙昊，“我去水潭那边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龙昊握住斩账刀，刀身沉在掌心，五道刻纹在昏暗晨光里若隐若现，“其他人留在河滩，一旦看见账丝白芒，直接撤进乱石谷，不要等我们。”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那条隐蔽的石缝小路，向着上游水潭快速摸过去。密林里静得吓人，只有热风穿过干枯枝叶的沙沙声响。等靠近水潭外围的矮坝，他们躲在巨石之后探头望去，心脏骤然一沉。
水潭边上站着三名巡账吏，墨玉牌悬在身前，几根寻息丝浮在半空，白光轻轻晃动。大野被两根缚命丝轻轻缠住胳膊，跪在潭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动弹不得。
巡账吏已经守住了水潭。
他们顺着河道一路搜寻，终于找到了这处藏在密林里的水源，也截住了夜里前来取水的大野。
为首的巡账吏抬手，指尖捻动墨玉，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声音冷硬，顺着干燥的风传出来。
“顺着水源一路追，这里定然还有别的人。说出来，你们藏身的河谷在哪，可免你录入黑账。”
大野脊背绷得笔直，咬着牙，一声不吭。
龙昊和石根躲在巨石阴影里，对视一眼。
水潭被封，取水的路断了，同伴落在巡账吏手里。河滩主田的粟苗还等着水续命，河谷里的老弱妇孺还在等着消息。
旱风卷着尘土，掠过潭边的枯树枝，发出细碎的呼啸。难题又一次摆在眼前，是硬闯救人，还是忍痛舍弃，保全河谷里剩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