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三十一章 虫潮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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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的日子又添了几分分量。新留下的三个人，汉子名叫老坎，另外两个是一对母子，妇人叫晚娘，孩子才只有五岁，叫禾禾。晚娘身子弱，一路上被账丝惊怕，腿上还有一道被账丝扫出来的灼伤，没法进山狩猎，平日里便跟着姑娘打理野菜、熬制草药，照看年幼的孩子。老坎力气足，熟悉垦地，跟着石根一同谋划拓新田，手脚踏实，不多言语，分派给他的活计，从来不会偷懒。
原本的粟田四周，高秆野草已经长得茂密，层层叠叠把嫩绿的禾苗藏在中间，远远望去，和荒原上自生的荒草没有两样。只是口粮的缺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多了三张嘴，只靠这一小块粟田，撑不到秋收。
第二日天刚亮，龙昊带着石根、老坎还有大野，沿着河谷内侧向阳的坡地探查，打算再开出一片新田。这片坡地地势偏高，河水漫不上来，土层不算厚，混杂不少碎石，要花大力气清拣。
“土层薄，保水差，遇上连日不下雨，禾苗容易旱死。” 老坎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捻碎，眉头微微蹙起，“好在向阳，日照足，若是能引一点河水上坡，就能种。”
石根抬眼看向坡下的河道，水流平缓，只是坡地和河滩之间有半丈多的落差，直接引水上来很难。几人蹲在坡边商议，最后定下法子，顺着地势挖出浅浅的引水沟，一节一节抬高，用石块和黏土垒稳沟边，慢慢把河水引到坡上的新田里。
说干就干。众人分工，有人刨土开沟，有人去河滩捡拾扁平的石块，有人挖黏土封固沟壁。孩子们也来帮忙，阿囤带着小枝，提着小小的贝壳水兜，一趟趟运水，把沟里的浮土冲干净。龙昊依旧随身带着斩账刀，一边劳作，一边分出心神留意河谷入口的方向，只要风里飘来账丝那股冷意，所有人立刻停手，往乱石谷撤离。
连着三日，引水沟一点点成型，蜿蜒曲折，顺着坡势从河边攀到坡顶。等到沟道完工，众人合力扒开一处临时挡水的土堰，河水顺着浅浅的沟渠缓缓流淌，一点点浸润坡上干燥的泥土。泥土吸饱水，散发出湿润厚重的土腥气。
新田很快翻整出来，捡净石块，垄起田埂。剩下的粟种分出一半，均匀撒进这片新翻的土地，薄薄覆土，顺着沟渠淌来的河水慢慢浇透。两块田地，一在河滩，一在坡上，一主一备，就算一处出了意外，还有另一处的指望。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守住账丝的追捕，熬过日晒，等到粟穗成熟，就能安稳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变故却不是来自界标那边的巡账吏，而是藏在泥土底下。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阿囤。
这天午后，他照常去河滩田埂查看禾苗，刚走到草架旁边，就看见几片粟叶边缘布满细小的孔洞，叶片被啃得残缺不全。他心里一紧，蹲下身仔细拨开禾苗根部的草丛，看见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虫，顺着禾秆往上爬，大口啃食嫩绿的叶片。
虫子个头不大，黑壳细腿，繁衍极快，已经悄悄钻进了田垄深处。
“虫子，好多虫子在吃小苗！” 阿囤转身，飞快往河滩火堆那边跑，声音带着慌张。
所有人闻声赶过来，围在田边低头细看。石根伸手捏起一只黑虫，放在掌心端详，脸色沉了下来。
“是土螟虫，大荒旱季前后最容易爆发。这种虫子啃叶啃茎，繁衍起来拦不住，一夜之间，整片田的禾苗都能被啃干净。”
晚娘身子不好，却认得这种虫。她从前在册地界种田，遇上过一回螟虫，整块田地的庄稼尽数枯死，那也是他们家后来跟着流民出逃的缘由之一。
“不能等它们扩散。” 晚娘轻声开口，“虫子藏在草根泥土里，光靠手抓抓不完。在册地界有灵印催出来的驱虫药，我们这里没有。”
姑娘皱着眉，看向一旁的草药堆：“我们采的止血草、治风寒的草药，能不能用来驱虫？”
“大部分草药只能疗伤，驱不动螟虫。” 石根摇了摇头，“大荒里倒是有一味苦楝，捣碎泡水，泼在禾苗上能驱虫，只是苦楝树不多，要往河谷上游的密林里去找。而且要赶在虫子大规模产卵之前动手，一旦虫卵埋进土里，来年还要再闹虫灾。”
龙昊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整片河滩粟田。不少禾苗已经被啃得残破，若是放任虫潮蔓延，两块田地的粟苗，都会尽数毁掉。这是他们熬过荒季全部的指望，绝不能就这样被虫子吃掉。
“石根，你认得苦楝，带我和老坎、大野，去上游密林采枝叶。” 龙昊迅速安排，“姑娘，你带着阿囤、小枝还有其余孩子，先徒手捡拾看得见的虫子，收集到蚌壳里，埋进深坑。晚娘看着禾禾，守在河滩，留意河谷入口，一旦嗅到账丝气息，立刻发信号撤进乱石谷。”
安排妥当，四人带上藤筐、木矛，龙昊握着斩账刀，一同往河谷上游的密林进发。上游林木茂密，藤蔓缠绕，荒兽也更多，一行人走得谨慎，木矛开路，拨开缠人的藤条。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石根走在最前面，辨认树种，一路搜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溪水边，看见了几株苦楝树，枝叶繁茂，树皮带着淡淡的苦味。
“就是这个。” 石根快步上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一股清苦刺鼻的味道散开。
龙昊挥刀，小心砍下枝条，不把整株树砍断，只采摘枝梢的嫩叶细枝，放进藤筐。老坎和大野分头采摘，不多时，几只藤筐就装得满满当当。
就在他们准备返程的时候，密林侧面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兽吼。
吼声厚重，不是之前见过的荒狼。几人瞬间停下动作，握紧兵器，背靠背站在一起。灌木丛晃动，一头体型壮硕的黑鬃野猪，从里面撞了出来，獠牙外露，盯着他们，鼻子不停哼气。野猪被惊扰，已经动了凶性。
“慢慢往后退，不要刺激它。” 石根压低声音，木矛横在身前。
野猪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四蹄蹬地，猛地朝着离它最近的老坎冲过去。老坎来不及躲闪，侧身一滚，堪堪避开，胳膊还是被野猪獠牙擦到，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来。
“老坎！” 大野低呼一声。
龙昊跨步上前，斩账刀横握，迎着野猪劈出一刀。刀身锋利，一刀砍在野猪肩头，皮肉裂开，鲜血喷涌。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调转方向，狠狠撞向龙昊。
龙昊后背旧伤本就没有痊愈，不敢硬扛冲撞，借着树木侧身闪避，刀刃再次划出，又在野猪身上添了一道伤口。野猪伤势越来越重，动作渐渐迟缓，几番冲撞都没能撞到人，僵持片刻之后，不甘心地低吼几声，转身钻进密林深处逃走了。
老坎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发白。龙昊上前查看伤口，创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几人不敢在密林久留，快速收拾好藤筐，沿着原路快步赶回河滩。
回到河滩，姑娘立刻取出草药，给老坎清洗包扎伤口。其余人不敢耽搁，把苦楝枝叶倒进大石臼里，几个人轮流用石杵捣碎，兑上清水，泡在大蚌壳和挖出来的木槽里，泡出浓绿色的苦水。
天色还没有黑，众人分成两组，一组照料河滩的粟田，一组去坡上的新田，用树叶蘸着苦楝汁水，仔细泼洒在禾苗的茎叶和根部。浓烈的苦味散开，趴在禾秆上的黑螟虫碰到汁水，纷纷从禾苗上滚落，在泥土里挣扎死去。
阿囤蹲在田垄边，一边蘸水泼洒，一边盯着虫子，不敢放过任何一株禾苗。汗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衣衫全都浸湿。
“这个法子管用，虫子落下来了。” 小枝轻声说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只是苦楝汁水只能杀死成虫，埋在泥土缝隙里的虫卵，还留着隐患。石根看着田地，眉头依旧舒展不开。
“一次泼洒不够，接下来三天，每日早晚都要泼一遍。还要把田边的杂草清理干净，螟虫最喜欢藏在杂草根部产卵。我们还要挖几条隔离沟，沟里填上草木灰，拦住虫子往别处蔓延。”
众人点头应下。当天傍晚，大家又在两块田地外围，挖出一圈浅浅的隔离沟，把火堆烧出来的草木灰收集起来，撒进沟内。
一连三日，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除虫上。每日天刚亮，就去泡制苦楝汁水，仔细泼洒禾苗，清理田边杂草，捡拾土里残留的虫尸。夜里也安排人多守一轮田地，防止虫子趁着夜色再次爬上来啃食禾苗。
辛苦没有白费。到了第四日清晨，河滩田垄上几乎看不见活的螟虫，被啃坏的禾苗稳住了长势，新的嫩叶慢慢从叶腋里冒出来。坡上的新田，虫害更轻，大部分禾苗都完好无损。
阿囤蹲在田埂上，看着重新舒展的禾叶，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苗活下来了。”
龙昊站在一旁，看着整片田地，心里稍稍松了一点。躲过了虫潮，两块粟田算是保住了大半。可他心里清楚，大荒里的磨难从来不止一桩。虫灾、旱季、荒兽，还有界标那边不曾停歇的账丝巡弋，随便一样，都能轻易打碎他们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机。
老坎胳膊上的伤口慢慢结痂，已经可以做一些轻活。他看着田里的禾苗，低声开口：“等粟穗灌浆，还要提防山雀成群过来啄穗。我们的草架驱鸟，只能挡一时，鸟多了，拦不住。”
“到时候我们编更多草人，插在田埂各处，再安排人轮值守田。” 石根应道，“能做的，我们一点点做，能守一分是一分。”
晚风缓缓吹过河谷，禾苗轻轻摇晃，苦楝淡淡的清苦味还残留在空气里。火堆在河滩边上静静燃着，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分食野菜。禾禾靠在晚娘怀里，已经沉沉睡去。
龙昊抬眼望向河谷入口，荒原的风从那边吹进来，没有账丝的寒意。这一刻的平静，是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
只是远处的丘陵脊线之上，那一层看不见的丝网，依旧悬在界标之上。而大荒的旱季，正一步步朝着这片河谷靠近。
原本的粟田四周，高秆野草已经长得茂密，层层叠叠把嫩绿的禾苗藏在中间，远远望去，和荒原上自生的荒草没有两样。只是口粮的缺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多了三张嘴，只靠这一小块粟田，撑不到秋收。
第二日天刚亮，龙昊带着石根、老坎还有大野，沿着河谷内侧向阳的坡地探查，打算再开出一片新田。这片坡地地势偏高，河水漫不上来，土层不算厚，混杂不少碎石，要花大力气清拣。
“土层薄，保水差，遇上连日不下雨，禾苗容易旱死。” 老坎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捻碎，眉头微微蹙起，“好在向阳，日照足，若是能引一点河水上坡，就能种。”
石根抬眼看向坡下的河道，水流平缓，只是坡地和河滩之间有半丈多的落差，直接引水上来很难。几人蹲在坡边商议，最后定下法子，顺着地势挖出浅浅的引水沟，一节一节抬高，用石块和黏土垒稳沟边，慢慢把河水引到坡上的新田里。
说干就干。众人分工，有人刨土开沟，有人去河滩捡拾扁平的石块，有人挖黏土封固沟壁。孩子们也来帮忙，阿囤带着小枝，提着小小的贝壳水兜，一趟趟运水，把沟里的浮土冲干净。龙昊依旧随身带着斩账刀，一边劳作，一边分出心神留意河谷入口的方向，只要风里飘来账丝那股冷意，所有人立刻停手，往乱石谷撤离。
连着三日，引水沟一点点成型，蜿蜒曲折，顺着坡势从河边攀到坡顶。等到沟道完工，众人合力扒开一处临时挡水的土堰，河水顺着浅浅的沟渠缓缓流淌，一点点浸润坡上干燥的泥土。泥土吸饱水，散发出湿润厚重的土腥气。
新田很快翻整出来，捡净石块，垄起田埂。剩下的粟种分出一半，均匀撒进这片新翻的土地，薄薄覆土，顺着沟渠淌来的河水慢慢浇透。两块田地，一在河滩，一在坡上，一主一备，就算一处出了意外，还有另一处的指望。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守住账丝的追捕，熬过日晒，等到粟穗成熟，就能安稳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变故却不是来自界标那边的巡账吏，而是藏在泥土底下。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阿囤。
这天午后，他照常去河滩田埂查看禾苗，刚走到草架旁边，就看见几片粟叶边缘布满细小的孔洞，叶片被啃得残缺不全。他心里一紧，蹲下身仔细拨开禾苗根部的草丛，看见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虫，顺着禾秆往上爬，大口啃食嫩绿的叶片。
虫子个头不大，黑壳细腿，繁衍极快，已经悄悄钻进了田垄深处。
“虫子，好多虫子在吃小苗！” 阿囤转身，飞快往河滩火堆那边跑，声音带着慌张。
所有人闻声赶过来，围在田边低头细看。石根伸手捏起一只黑虫，放在掌心端详，脸色沉了下来。
“是土螟虫，大荒旱季前后最容易爆发。这种虫子啃叶啃茎，繁衍起来拦不住，一夜之间，整片田的禾苗都能被啃干净。”
晚娘身子不好，却认得这种虫。她从前在册地界种田，遇上过一回螟虫，整块田地的庄稼尽数枯死，那也是他们家后来跟着流民出逃的缘由之一。
“不能等它们扩散。” 晚娘轻声开口，“虫子藏在草根泥土里，光靠手抓抓不完。在册地界有灵印催出来的驱虫药，我们这里没有。”
姑娘皱着眉，看向一旁的草药堆：“我们采的止血草、治风寒的草药，能不能用来驱虫？”
“大部分草药只能疗伤，驱不动螟虫。” 石根摇了摇头，“大荒里倒是有一味苦楝，捣碎泡水，泼在禾苗上能驱虫，只是苦楝树不多，要往河谷上游的密林里去找。而且要赶在虫子大规模产卵之前动手，一旦虫卵埋进土里，来年还要再闹虫灾。”
龙昊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整片河滩粟田。不少禾苗已经被啃得残破，若是放任虫潮蔓延，两块田地的粟苗，都会尽数毁掉。这是他们熬过荒季全部的指望，绝不能就这样被虫子吃掉。
“石根，你认得苦楝，带我和老坎、大野，去上游密林采枝叶。” 龙昊迅速安排，“姑娘，你带着阿囤、小枝还有其余孩子，先徒手捡拾看得见的虫子，收集到蚌壳里，埋进深坑。晚娘看着禾禾，守在河滩，留意河谷入口，一旦嗅到账丝气息，立刻发信号撤进乱石谷。”
安排妥当，四人带上藤筐、木矛，龙昊握着斩账刀，一同往河谷上游的密林进发。上游林木茂密，藤蔓缠绕，荒兽也更多，一行人走得谨慎，木矛开路，拨开缠人的藤条。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石根走在最前面，辨认树种，一路搜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溪水边，看见了几株苦楝树，枝叶繁茂，树皮带着淡淡的苦味。
“就是这个。” 石根快步上前，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一股清苦刺鼻的味道散开。
龙昊挥刀，小心砍下枝条，不把整株树砍断，只采摘枝梢的嫩叶细枝，放进藤筐。老坎和大野分头采摘，不多时，几只藤筐就装得满满当当。
就在他们准备返程的时候，密林侧面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低沉的兽吼。
吼声厚重，不是之前见过的荒狼。几人瞬间停下动作，握紧兵器，背靠背站在一起。灌木丛晃动，一头体型壮硕的黑鬃野猪，从里面撞了出来，獠牙外露，盯着他们，鼻子不停哼气。野猪被惊扰，已经动了凶性。
“慢慢往后退，不要刺激它。” 石根压低声音，木矛横在身前。
野猪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四蹄蹬地，猛地朝着离它最近的老坎冲过去。老坎来不及躲闪，侧身一滚，堪堪避开，胳膊还是被野猪獠牙擦到，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来。
“老坎！” 大野低呼一声。
龙昊跨步上前，斩账刀横握，迎着野猪劈出一刀。刀身锋利，一刀砍在野猪肩头，皮肉裂开，鲜血喷涌。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调转方向，狠狠撞向龙昊。
龙昊后背旧伤本就没有痊愈，不敢硬扛冲撞，借着树木侧身闪避，刀刃再次划出，又在野猪身上添了一道伤口。野猪伤势越来越重，动作渐渐迟缓，几番冲撞都没能撞到人，僵持片刻之后，不甘心地低吼几声，转身钻进密林深处逃走了。
老坎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发白。龙昊上前查看伤口，创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几人不敢在密林久留，快速收拾好藤筐，沿着原路快步赶回河滩。
回到河滩，姑娘立刻取出草药，给老坎清洗包扎伤口。其余人不敢耽搁，把苦楝枝叶倒进大石臼里，几个人轮流用石杵捣碎，兑上清水，泡在大蚌壳和挖出来的木槽里，泡出浓绿色的苦水。
天色还没有黑，众人分成两组，一组照料河滩的粟田，一组去坡上的新田，用树叶蘸着苦楝汁水，仔细泼洒在禾苗的茎叶和根部。浓烈的苦味散开，趴在禾秆上的黑螟虫碰到汁水，纷纷从禾苗上滚落，在泥土里挣扎死去。
阿囤蹲在田垄边，一边蘸水泼洒，一边盯着虫子，不敢放过任何一株禾苗。汗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衣衫全都浸湿。
“这个法子管用，虫子落下来了。” 小枝轻声说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只是苦楝汁水只能杀死成虫，埋在泥土缝隙里的虫卵，还留着隐患。石根看着田地，眉头依旧舒展不开。
“一次泼洒不够，接下来三天，每日早晚都要泼一遍。还要把田边的杂草清理干净，螟虫最喜欢藏在杂草根部产卵。我们还要挖几条隔离沟，沟里填上草木灰，拦住虫子往别处蔓延。”
众人点头应下。当天傍晚，大家又在两块田地外围，挖出一圈浅浅的隔离沟，把火堆烧出来的草木灰收集起来，撒进沟内。
一连三日，所有人的重心都放在除虫上。每日天刚亮，就去泡制苦楝汁水，仔细泼洒禾苗，清理田边杂草，捡拾土里残留的虫尸。夜里也安排人多守一轮田地，防止虫子趁着夜色再次爬上来啃食禾苗。
辛苦没有白费。到了第四日清晨，河滩田垄上几乎看不见活的螟虫，被啃坏的禾苗稳住了长势，新的嫩叶慢慢从叶腋里冒出来。坡上的新田，虫害更轻，大部分禾苗都完好无损。
阿囤蹲在田埂上，看着重新舒展的禾叶，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苗活下来了。”
龙昊站在一旁，看着整片田地，心里稍稍松了一点。躲过了虫潮，两块粟田算是保住了大半。可他心里清楚，大荒里的磨难从来不止一桩。虫灾、旱季、荒兽，还有界标那边不曾停歇的账丝巡弋，随便一样，都能轻易打碎他们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机。
老坎胳膊上的伤口慢慢结痂，已经可以做一些轻活。他看着田里的禾苗，低声开口：“等粟穗灌浆，还要提防山雀成群过来啄穗。我们的草架驱鸟，只能挡一时，鸟多了，拦不住。”
“到时候我们编更多草人，插在田埂各处，再安排人轮值守田。” 石根应道，“能做的，我们一点点做，能守一分是一分。”
晚风缓缓吹过河谷，禾苗轻轻摇晃，苦楝淡淡的清苦味还残留在空气里。火堆在河滩边上静静燃着，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分食野菜。禾禾靠在晚娘怀里，已经沉沉睡去。
龙昊抬眼望向河谷入口，荒原的风从那边吹进来，没有账丝的寒意。这一刻的平静，是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
只是远处的丘陵脊线之上，那一层看不见的丝网，依旧悬在界标之上。而大荒的旱季，正一步步朝着这片河谷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