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三十五章 荒坡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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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那点微光薄得像一层纱，脚下乱石参差，棱角磨得鞋底发毛。荒原深处没有路，只有经年被旱风吹得光秃秃的土坡，一块块灰黑色巨石横七竖八堆在坡面，缝隙里塞满干枯的草根，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老坎走在最前面，他记忆里的岩洞方向埋在层层叠叠的荒坡之后，隔了许多年，地貌早就被旱季的风沙改了模样，他只能凭着残存的印记一点点辨认。
“顺着这条裂谷往里面走，前面有一片塌落的石堆，过了石堆再往左侧绕，就能看见岩洞的入口。” 老坎压低声音，手里的木矛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枯藤，“这片坡地是荒狼常走的地界，它们习惯在晨昏时分出来巡猎，我们要赶在日头完全升高之前穿过核心区域。”
龙昊握着斩账刀走在中间，刀身贴在身侧，五道刻纹隐在暗影里。他一路留意四周，耳尖捕捉风里所有异动，旱风掠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很容易和兽嚎混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误判。石根断后，木矛横在身后，目光来回扫过他们走过的来路，提防有东西悄悄尾随。
三人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松动的碎石，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背上的藤筐和蚌壳用干草垫稳，防止磕碰发出清脆声响。他们身上带的水少得可怜，只够路上润一润喉咙，每一口都要省着。
越往荒原深处走，草木越发稀疏。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灰褐色的裸岩，尘土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着旋。日光慢慢爬过远处丘陵，热度一点点铺洒下来，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坎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面几道浅浅的爪印，爪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浮土，是刚刚留下的。
“狼，就在附近。” 老坎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只，是狼群。”
龙昊立刻凝神，目光扫向两侧高低错落的石堆。荒原的荒狼毛色和土石接近，藏在阴影里很难分辨。风刚好转向，从他们前方吹过来，狼的嗅觉灵敏，用不了多久，就能嗅到他们身上的气息。
“不要分散，背靠背靠拢。” 龙昊缓缓抽出斩账刀，刀身没有挥出，只是稳稳横在身前，“我们不主动招惹，找一处巨石死角站住，等它们自行退走。若是被逼到近前，再动手。”
三人迅速靠拢，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木矛和斩账刀朝外，守住三个方向。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左侧石堆的缝隙里，缓缓探出一颗狼头，灰黄的皮毛，眼瞳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狼陆续从乱石后面走出来，慢慢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他们堵在岩石跟前。一共六只荒狼，体型壮硕，嘴角垂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一步步缓缓逼近。
石根握紧木矛，指节泛白。
“旱季猎物少，它们很久没有饱食，盯上我们了。”
头狼站在狼群最前方，脚步顿住，盯着龙昊手里那把斩账刀。刀上隐隐带着灵印破碎之后残留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它本能忌惮，不敢立刻猛冲，只是带着狼群缓缓压缩包围圈，寻找破绽。
龙昊心里清楚，刀是用来斩断账丝的，用来对付荒狼，虽然锋利，可狼群协同扑杀，一旦被绕到身后，很难兼顾。他们的目标是岩洞暗泉，不能在这里和狼群死拼，一旦缠斗受伤，后面的路更难走。
“慢慢往后挪，贴着岩石往右侧石缝退，那里通道窄，它们没法一拥而上。” 龙昊低声吩咐。
三人脚步极缓，一点点向着侧边狭窄的石缝移动。
头狼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低嚎一声，两只狼率先纵身扑了上来，一左一右，直扑石根和老坎。
老坎抬手，木矛狠狠刺向迎面扑来的狼，矛尖扎进狼的肩头，那狼吃痛，凄厉地嗷呜一声，落在地上翻滚，却没有退走，反而更加狂暴。另一侧的狼已经冲到石根面前，石根侧身避让，矛杆横扫，重重砸在狼的腰腹。
就在这空档，头狼抓住空隙，猛地朝着龙昊正面猛扑，獠牙张开，直咬他脖颈。
龙昊侧身，刀刃顺势横削，锋利的刀面擦过狼的前腿，皮肉裂开，鲜血顺着狼毛往下淌。头狼吃痛，重重摔落在乱石上，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嚎。
剩下的狼见状，不再试探，一齐朝着石缝口涌来。狭窄的通道刚好容下一人，反倒成了优势，冲在最前面的狼接连被矛尖和刀身逼退，一时之间没法突破。
缠斗持续了片刻，血腥味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开。头狼负伤之后，攻势却越发凶狠，它避开刀刃，借着乱石的掩护，绕到侧面，准备偷袭老坎的后腿。
“小心！” 龙昊看见，跨步上前，一刀劈向头狼。
头狼仓促躲闪，肩膀再次被刀划开一道深口，它踉跄着退开，站在远处的乱石堆上，死死盯着他们，不再贸然冲锋。其余几只狼也跟着停下，围着石缝口来回踱步，喉咙里的低吼不断。
它们没有走，只是改成了围困，守在石缝两端，打算耗到他们气力耗尽。
“这样耗下去不行。” 石根喘着粗气，胳膊刚才被狼爪划开一道浅口子，“我们还要赶去岩洞，耽搁太久，就算取到水，日落之前也回不到河谷。”
老坎盯着头狼，忽然开口：“荒狼怕火，可我们没有引火的东西。但是它们忌惮刀上那股灵印碎散的气息，头狼已经受了重伤，它不敢死战。我们集中力量，冲开一个缺口，直接往前跑，不要恋战。”
龙昊点头。他看准头狼所在的位置，握紧斩账刀。
“等我出手，石根、老坎跟着我，冲过去，不要回头缠斗。”
话音落下，龙昊脚步猛地向前踏出，刀光骤然扬起，直逼头狼。头狼本就负伤，看见刀光压过来，本能地向后躲闪。狼群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走！”
三人借着这个空隙，快步冲出石缝，朝着老坎记忆里塌陷岩洞的方向狂奔。身后的荒狼发出急促的嚎叫，追了一小段路，头狼伤势太重，不敢再长途追击，狼群渐渐停下，站在乱石坡上目送他们远去，嚎声在荒原上回荡许久。
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狼嚎彻底听不见，三人才停下脚步，扶着石头大口喘气。身上多了不少抓痕，汗水混着尘土和细碎血珠，黏在皮肤上。
“总算甩开了。” 老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眼望向前面，目光一亮，“就是那里，前面那片塌陷的石堆，岩洞就在石堆底下。”
前方一大片巨石层层垮塌，交错堆叠，形成一个巨大的石窝，缝隙幽深，洞口被垂落的碎石和干枯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小心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岩洞入口。
岩洞里面比外面凉爽不少，空气湿润，和外面滚烫的旱风截然不同。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能靠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辨认路径。脚下地面微微潮湿，隐约能听见细细的叮咚水声。
往前走数十步，一片小小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岩洞底部，一处拳头大小的泉眼从岩壁缝隙里缓缓渗出水珠，汇聚成一汪浅浅的水潭，潭水清澈，源源不断，正是他们要找的暗泉。
“找到了。” 石根长长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泉水冰凉，源源不断，不受外面旱季的影响。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拿出蚌壳，一点点把泉水舀进藤筐。泉眼出水慢，要等很久才能攒满一筐，只能耐心等待。
就在他们埋头装水的时候，龙昊忽然眉头一皱，抬起头看向岩洞深处的黑暗。
风从岩洞深处吹过来，不是泉水的湿凉，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意。
是账丝的气息。
“不对劲。” 龙昊抬手按住刀柄，“里面有人。”
石根和老坎瞬间停下动作，握紧兵器，朝着岩洞深处的黑暗望去。
细碎的白光，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几根寻息丝悬浮在半空，缓缓飘向他们。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一身灰褂，腰间悬着墨玉，正是之前在浅滩和水潭对峙的那名巡队主事。
主事的目光落在水潭，又落在龙昊身上，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我猜到你们会来这里。” 主事缓缓开口，声音在岩洞里面回荡，“整条河道被封锁，你们唯一剩下的水源，就只有这处藏在荒坡岩洞的暗泉。我提前带人绕到荒原深处，守在这里等你们。”
龙昊心头一沉，快速扫视四周，岩洞空间狭小，没有太多迂回躲闪的余地。
“这里偏僻，你们怎么找到的？”
“大荒的水源图，在册地界的巡队里都有记载。旱季来临，所有隐秘泉眼，都在主账的名录之上。” 主事抬手，墨玉微光流转，更多缚命丝从墨玉之中舒展出来，在昏暗岩洞里泛着幽幽白光，“我没有带太多人手，只独自过来。我不想在河谷大开杀戒，也不想在这里和你死斗。”
“你想要什么。” 龙昊横刀而立，挡在盛满泉水的藤筐前面。
“交出斩账刀，随我回去。” 主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河谷里还有老弱孩童，只要你跟我走，我承诺，不再去搜寻那片河谷，不再封锁剩下的水源，任由他们靠着这处暗泉熬过旱季。”
老坎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凭什么信你？”
“我只是巡队主事，不是刑则吏。” 主事轻轻叹气，“主账要的是这把能斩断灵印的刀，还有你这个斩印的人。只要把你带回，这次清剿的任务就算了结，不会再继续往荒原深处投入人手。旱季本就艰难，再多厮杀，死掉的全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龙昊沉默下来。他看向脚边藤筐里冰凉的泉水，这是河滩田里粟穗活下去的指望，是河谷里所有人活下去的指望。如果他答应跟着主事走，河谷里的人就能平安取水，熬过旱季，等到粟米成熟。可一旦落入主账手里，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那把斩账刀，也会落到主账手中，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斩断账丝，那些困在册簿之下的饿汉，再也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石根看出他的纠结，低声道：“不能信。就算你跟着他走，主账拿到刀，转头依旧可以派人清剿河谷，承诺一文不值。”
主事轻轻摇头：“我可以立下灵誓。以我腰间墨玉为凭，若是违背承诺，灵印反噬，我会被账丝蚀骨。灵誓不是随口的空话，我们巡吏，不敢轻负。”
岩洞里面安静下来，只有泉眼滴水的叮咚声响，一下，又一下。
龙昊的指尖摩挲着刀身五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这五道刀痕，一刀一刀，砍的是粮的归属，砍的是敲骨的人，砍的是捆住所有人的那条灵印丝线。他从洼地走出来，一路挥刀，不是为了自己独活，是为了守住那一口属于饿汉的粮。
他抬眼看向主事。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灵誓要写清楚，第一，放过河谷里所有人，永不主动搜捕；第二，这处暗泉，不得派人驻守封锁，他们可以自由前来取水；第三，主账锻造的重印丝，不得用来针对河谷的流民。”
“可以。” 主事没有迟疑，抬手抚上腰间墨玉，白光缓缓升起，“我立誓。”
石根急了：“龙昊，别答应！”
“我有别的条件。” 龙昊忽然话锋一转，刀身微微抬起，目光牢牢锁住主事，“灵誓生效之前，你要让我们把这几筐泉水带回河谷。水送回去，稳住田里的粟穗，我再跟你动身。”
主事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时限是三日。三日之内，你必须独自回到岩洞，随我前往主账。若是逾期，灵誓作废，我会立刻召集巡队，搜遍整片荒原，找到河谷。”
“三日。” 龙昊应下。
他没有再多说，和石根、老坎抓紧时间装满所有藤筐。泉水沉甸甸压在背上，三人和主事对视一眼，转身弯腰，钻出岩洞，重新踏入外面滚烫的旱风之中。
来时路上有狼群，回去的路依旧凶险，而他们身上背着的，是河谷整片粟田的生机。三日的期限悬在头顶，一边是河谷所有人的活路，一边是他自己将要奔赴的结局。
荒原的烈日高悬，荒坡之上，狼嚎隐隐还在远处回荡。
老坎走在最前面，他记忆里的岩洞方向埋在层层叠叠的荒坡之后，隔了许多年，地貌早就被旱季的风沙改了模样，他只能凭着残存的印记一点点辨认。
“顺着这条裂谷往里面走，前面有一片塌落的石堆，过了石堆再往左侧绕，就能看见岩洞的入口。” 老坎压低声音，手里的木矛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枯藤，“这片坡地是荒狼常走的地界，它们习惯在晨昏时分出来巡猎，我们要赶在日头完全升高之前穿过核心区域。”
龙昊握着斩账刀走在中间，刀身贴在身侧，五道刻纹隐在暗影里。他一路留意四周，耳尖捕捉风里所有异动，旱风掠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很容易和兽嚎混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误判。石根断后，木矛横在身后，目光来回扫过他们走过的来路，提防有东西悄悄尾随。
三人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松动的碎石，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背上的藤筐和蚌壳用干草垫稳，防止磕碰发出清脆声响。他们身上带的水少得可怜，只够路上润一润喉咙，每一口都要省着。
越往荒原深处走，草木越发稀疏。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灰褐色的裸岩，尘土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着旋。日光慢慢爬过远处丘陵，热度一点点铺洒下来，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坎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面几道浅浅的爪印，爪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浮土，是刚刚留下的。
“狼，就在附近。” 老坎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止一只，是狼群。”
龙昊立刻凝神，目光扫向两侧高低错落的石堆。荒原的荒狼毛色和土石接近，藏在阴影里很难分辨。风刚好转向，从他们前方吹过来，狼的嗅觉灵敏，用不了多久，就能嗅到他们身上的气息。
“不要分散，背靠背靠拢。” 龙昊缓缓抽出斩账刀，刀身没有挥出，只是稳稳横在身前，“我们不主动招惹，找一处巨石死角站住，等它们自行退走。若是被逼到近前，再动手。”
三人迅速靠拢，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木矛和斩账刀朝外，守住三个方向。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左侧石堆的缝隙里，缓缓探出一颗狼头，灰黄的皮毛，眼瞳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狼陆续从乱石后面走出来，慢慢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他们堵在岩石跟前。一共六只荒狼，体型壮硕，嘴角垂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一步步缓缓逼近。
石根握紧木矛，指节泛白。
“旱季猎物少，它们很久没有饱食，盯上我们了。”
头狼站在狼群最前方，脚步顿住，盯着龙昊手里那把斩账刀。刀上隐隐带着灵印破碎之后残留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它本能忌惮，不敢立刻猛冲，只是带着狼群缓缓压缩包围圈，寻找破绽。
龙昊心里清楚，刀是用来斩断账丝的，用来对付荒狼，虽然锋利，可狼群协同扑杀，一旦被绕到身后，很难兼顾。他们的目标是岩洞暗泉，不能在这里和狼群死拼，一旦缠斗受伤，后面的路更难走。
“慢慢往后挪，贴着岩石往右侧石缝退，那里通道窄，它们没法一拥而上。” 龙昊低声吩咐。
三人脚步极缓，一点点向着侧边狭窄的石缝移动。
头狼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低嚎一声，两只狼率先纵身扑了上来，一左一右，直扑石根和老坎。
老坎抬手，木矛狠狠刺向迎面扑来的狼，矛尖扎进狼的肩头，那狼吃痛，凄厉地嗷呜一声，落在地上翻滚，却没有退走，反而更加狂暴。另一侧的狼已经冲到石根面前，石根侧身避让，矛杆横扫，重重砸在狼的腰腹。
就在这空档，头狼抓住空隙，猛地朝着龙昊正面猛扑，獠牙张开，直咬他脖颈。
龙昊侧身，刀刃顺势横削，锋利的刀面擦过狼的前腿，皮肉裂开，鲜血顺着狼毛往下淌。头狼吃痛，重重摔落在乱石上，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嚎。
剩下的狼见状，不再试探，一齐朝着石缝口涌来。狭窄的通道刚好容下一人，反倒成了优势，冲在最前面的狼接连被矛尖和刀身逼退，一时之间没法突破。
缠斗持续了片刻，血腥味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开。头狼负伤之后，攻势却越发凶狠，它避开刀刃，借着乱石的掩护，绕到侧面，准备偷袭老坎的后腿。
“小心！” 龙昊看见，跨步上前，一刀劈向头狼。
头狼仓促躲闪，肩膀再次被刀划开一道深口，它踉跄着退开，站在远处的乱石堆上，死死盯着他们，不再贸然冲锋。其余几只狼也跟着停下，围着石缝口来回踱步，喉咙里的低吼不断。
它们没有走，只是改成了围困，守在石缝两端，打算耗到他们气力耗尽。
“这样耗下去不行。” 石根喘着粗气，胳膊刚才被狼爪划开一道浅口子，“我们还要赶去岩洞，耽搁太久，就算取到水，日落之前也回不到河谷。”
老坎盯着头狼，忽然开口：“荒狼怕火，可我们没有引火的东西。但是它们忌惮刀上那股灵印碎散的气息，头狼已经受了重伤，它不敢死战。我们集中力量，冲开一个缺口，直接往前跑，不要恋战。”
龙昊点头。他看准头狼所在的位置，握紧斩账刀。
“等我出手，石根、老坎跟着我，冲过去，不要回头缠斗。”
话音落下，龙昊脚步猛地向前踏出，刀光骤然扬起，直逼头狼。头狼本就负伤，看见刀光压过来，本能地向后躲闪。狼群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走！”
三人借着这个空隙，快步冲出石缝，朝着老坎记忆里塌陷岩洞的方向狂奔。身后的荒狼发出急促的嚎叫，追了一小段路，头狼伤势太重，不敢再长途追击，狼群渐渐停下，站在乱石坡上目送他们远去，嚎声在荒原上回荡许久。
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狼嚎彻底听不见，三人才停下脚步，扶着石头大口喘气。身上多了不少抓痕，汗水混着尘土和细碎血珠，黏在皮肤上。
“总算甩开了。” 老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眼望向前面，目光一亮，“就是那里，前面那片塌陷的石堆，岩洞就在石堆底下。”
前方一大片巨石层层垮塌，交错堆叠，形成一个巨大的石窝，缝隙幽深，洞口被垂落的碎石和干枯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人小心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岩洞入口。
岩洞里面比外面凉爽不少，空气湿润，和外面滚烫的旱风截然不同。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能靠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辨认路径。脚下地面微微潮湿，隐约能听见细细的叮咚水声。
往前走数十步，一片小小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岩洞底部，一处拳头大小的泉眼从岩壁缝隙里缓缓渗出水珠，汇聚成一汪浅浅的水潭，潭水清澈，源源不断，正是他们要找的暗泉。
“找到了。” 石根长长呼出一口气，快步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泉水冰凉，源源不断，不受外面旱季的影响。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拿出蚌壳，一点点把泉水舀进藤筐。泉眼出水慢，要等很久才能攒满一筐，只能耐心等待。
就在他们埋头装水的时候，龙昊忽然眉头一皱，抬起头看向岩洞深处的黑暗。
风从岩洞深处吹过来，不是泉水的湿凉，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意。
是账丝的气息。
“不对劲。” 龙昊抬手按住刀柄，“里面有人。”
石根和老坎瞬间停下动作，握紧兵器，朝着岩洞深处的黑暗望去。
细碎的白光，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几根寻息丝悬浮在半空，缓缓飘向他们。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一身灰褂，腰间悬着墨玉，正是之前在浅滩和水潭对峙的那名巡队主事。
主事的目光落在水潭，又落在龙昊身上，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等在这里。
“我猜到你们会来这里。” 主事缓缓开口，声音在岩洞里面回荡，“整条河道被封锁，你们唯一剩下的水源，就只有这处藏在荒坡岩洞的暗泉。我提前带人绕到荒原深处，守在这里等你们。”
龙昊心头一沉，快速扫视四周，岩洞空间狭小，没有太多迂回躲闪的余地。
“这里偏僻，你们怎么找到的？”
“大荒的水源图，在册地界的巡队里都有记载。旱季来临，所有隐秘泉眼，都在主账的名录之上。” 主事抬手，墨玉微光流转，更多缚命丝从墨玉之中舒展出来，在昏暗岩洞里泛着幽幽白光，“我没有带太多人手，只独自过来。我不想在河谷大开杀戒，也不想在这里和你死斗。”
“你想要什么。” 龙昊横刀而立，挡在盛满泉水的藤筐前面。
“交出斩账刀，随我回去。” 主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河谷里还有老弱孩童，只要你跟我走，我承诺，不再去搜寻那片河谷，不再封锁剩下的水源，任由他们靠着这处暗泉熬过旱季。”
老坎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凭什么信你？”
“我只是巡队主事，不是刑则吏。” 主事轻轻叹气，“主账要的是这把能斩断灵印的刀，还有你这个斩印的人。只要把你带回，这次清剿的任务就算了结，不会再继续往荒原深处投入人手。旱季本就艰难，再多厮杀，死掉的全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龙昊沉默下来。他看向脚边藤筐里冰凉的泉水，这是河滩田里粟穗活下去的指望，是河谷里所有人活下去的指望。如果他答应跟着主事走，河谷里的人就能平安取水，熬过旱季，等到粟米成熟。可一旦落入主账手里，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那把斩账刀，也会落到主账手中，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斩断账丝，那些困在册簿之下的饿汉，再也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石根看出他的纠结，低声道：“不能信。就算你跟着他走，主账拿到刀，转头依旧可以派人清剿河谷，承诺一文不值。”
主事轻轻摇头：“我可以立下灵誓。以我腰间墨玉为凭，若是违背承诺，灵印反噬，我会被账丝蚀骨。灵誓不是随口的空话，我们巡吏，不敢轻负。”
岩洞里面安静下来，只有泉眼滴水的叮咚声响，一下，又一下。
龙昊的指尖摩挲着刀身五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这五道刀痕，一刀一刀，砍的是粮的归属，砍的是敲骨的人，砍的是捆住所有人的那条灵印丝线。他从洼地走出来，一路挥刀，不是为了自己独活，是为了守住那一口属于饿汉的粮。
他抬眼看向主事。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灵誓要写清楚，第一，放过河谷里所有人，永不主动搜捕；第二，这处暗泉，不得派人驻守封锁，他们可以自由前来取水；第三，主账锻造的重印丝，不得用来针对河谷的流民。”
“可以。” 主事没有迟疑，抬手抚上腰间墨玉，白光缓缓升起，“我立誓。”
石根急了：“龙昊，别答应！”
“我有别的条件。” 龙昊忽然话锋一转，刀身微微抬起，目光牢牢锁住主事，“灵誓生效之前，你要让我们把这几筐泉水带回河谷。水送回去，稳住田里的粟穗，我再跟你动身。”
主事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时限是三日。三日之内，你必须独自回到岩洞，随我前往主账。若是逾期，灵誓作废，我会立刻召集巡队，搜遍整片荒原，找到河谷。”
“三日。” 龙昊应下。
他没有再多说，和石根、老坎抓紧时间装满所有藤筐。泉水沉甸甸压在背上，三人和主事对视一眼，转身弯腰，钻出岩洞，重新踏入外面滚烫的旱风之中。
来时路上有狼群，回去的路依旧凶险，而他们身上背着的，是河谷整片粟田的生机。三日的期限悬在头顶，一边是河谷所有人的活路，一边是他自己将要奔赴的结局。
荒原的烈日高悬，荒坡之上，狼嚎隐隐还在远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