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六十七章 风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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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坳里拿到干粮的那一夜，直到天光漫过崖顶，坳底的人都没有点灯。
五户人家凑在泉眼旁的阴影里，小心翼翼拆开油布包裹，布囊里的干粮被压成紧实的饼块，掺了磨碎的干野菜，耐放，顶饿。他们没有立刻分食，只是轮流伸手摸了摸粗硬的饼面，指尖触到干粮的那一刻，压抑许久的呼吸才稍稍松快。先前暗泉通路被封，所有人都以为，外界的接济已经彻底断了，谁也没有想到，悬在崖壁上的藤索，真的把活命的东西送了下来。
约定的规矩早就说好，拿到干粮之后，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布囊、油布都要撕碎，埋进泉眼边的湿泥里，一点碎布都不能浮在水面。他们动作极轻，分完份额，各自揣着薄薄一份干粮，悄悄退回各自藏身的岩窝，依旧守着最低限度的吃食，不敢放开肚皮。崖口的刑则吏日夜值守，只要涧坳里透出一点异样，所有人都会被拿问。
断崖这边，龙昊一行人已经撤回乱石沟深处。
云层慢慢散开，天边透出浅白的晨光，山脊上新一轮巡逻的刑则吏准时动身，铅色刑丝顺着崖面缓缓扫过。昨夜阿囤留在下方岩窝的固定木楔，深深嵌在崖壁凹陷的阴影里，和岩石的暗色融在一起，巡逻的目光扫过，没有捕捉到半点异常。
可龙昊心里清楚，侥幸撑过一次，不等于这条路长久安稳。刑则吏既然已经把断崖划入重点复查的范围，往后每一次巡查，都会更加仔细。昨夜涧坳那边滚落的石块是意外，下一次，未必会再有这样刚好的动静帮他们遮掩。
沟底的石龛里，剩下的藤索整齐码放在枯草之下，绞藤的活计暂时停了。山柘把昨夜攀爬崖壁时磨破的掌心摊开，伤口又裂开，渗出来的血沾在藤条纤维上。老坎寻来干净的湿苔藓，轻轻敷在伤口上，再用细布条缠紧。
“藤索还够再送一次，但是不能急着动。” 山柘低声开口，“崖顶的留守吏没有撤走，他们现在是定点盯防，不是顺路巡查。我们再上去，只要藤索晃动一下，在天光下一眼就能看见。”
阿囤靠在石缝边，后背的灼伤经过一夜的攀爬拉扯，灼热感蔓延开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他把陨铁刃放在腿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刃身冷硬的纹路。昨夜在崖壁凹陷里被刑丝擦过肩头的触感还留在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他到现在都记得。
“干粮只够他们撑四五天。” 阿囤说，“等这些吃完，他们又要挨饿。”
“我知道。” 龙昊靠着巨石，后腰蚀印池的痛感绵长不断，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越过乱石，望向河滩方向，“可急着去，只会把这条悬索路直接毁掉。我们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同时，也要分出心神照看浅滩棚。那边的口粮，应该也快要见底。”
说起浅滩棚，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河滩上的棚屋孤零零立在回水湾边上，四面都是巡吏的视线，他们没有办法传递任何消息，不知道棚里的两个人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太过饥饿，冒险再去回水湾的石笼边等候。一旦浅滩棚出事，刑则吏顺着这条线索往上追查，北山这边所有的布局，都会被连根挖起。
主事拿起炭条，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重新勾画。这一回，他没有只画通路，而是把刑则吏的人力排布标注得更细。山口哨卡、河滩巡线、暗泉封堵点、断崖巡逻山脊，一个个点位连成一张巨大的网。
“刑则吏现在是双线兼顾，一边卡死涧坳的入口，一边排查北山所有隐秘通道。他们的人手有限，想要守住这么多点位，班次轮换一定会有破绽。我们要找的不是无月的黑夜，而是他们班次交接的空档。交接的时候，刑丝的感知会短暂松懈，巡逻的人注意力容易分散。”
石根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小把晒干的野菜，慢慢分拣。“可我们怎么摸清他们交接的准确时辰？山脊上的巡逻队，换岗的时间不是固定不变的，有时候会临时加派搜查。”
“我去盯。” 老坎开口，“我擅长借着乱石隐蔽，顺着沟边的岩脊，远远盯着断崖和河滩两处的哨点，连续蹲守两日，记下他们换岗的规律。我不靠近，只在远处观望，不会惊动刑丝。”
龙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是你不能单独长时间在外。山柘，你隔一个时辰，悄悄绕到约定的接应岩堆，和老坎对上信号。一旦发现刑则吏调整排布，立刻撤回乱石沟。”
安排妥当，老坎简单裹好衣物，带上用来发信号的小块燧石，顺着乱石沟外侧的岩缝，悄无声息潜出去。他选了一处距离断崖山脊不远的孤立石丘，石丘上面堆满大块风化岩石，缝隙交错，刚好可以藏身，视野既能罩住断崖崖顶，也能远远瞥见河滩回水湾的方向。
这一日，北山的风渐渐大了。风卷着碎石细沙，在石脊上呼啸，吹得崖壁上零星的枯藤不停摇晃。
老坎趴在石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静静数着巡逻队伍来回的间隔。他看见断崖上的刑则吏一共分两班，每班四人，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换岗的时候，两队人会在山脊中段汇合，交接讯息，这个空档很短，只有数息。河滩那边的巡吏换岗间隔更长，一个时辰一轮，回水湾依旧有专人不定时下水查看石笼。
到了午后，风势陡然变强。
狂风掠过山脊，卷起漫天沙尘，视野一下子变得浑浊。断崖崖顶的刑则吏被风沙迷了眼，纷纷侧过身子，抬手遮挡，刑丝散在风里，被气流冲得散乱，感知力大幅下降。老坎心里一动，这个风沙天，是难得的机会。
他没有贸然动身，耐着性子继续观察，等着风沙稍稍减弱，才按照约定的信号，敲击燧石，发出短促的两声轻响。
藏在接应岩堆后的山柘听见声响，慢慢靠过去，两人在石丘夹缝里碰头。
“大风会搅乱刑丝，视线也差。” 老坎压低声音，“但是风沙不稳，风大的时候，崖壁上的藤索会被吹得剧烈晃动，很容易被看见。风小的时候，视线又会恢复，利弊各占一半。他们换岗的空档，固定在每一轮第三刻末尾。”
山柘把时辰记牢，和老坎分开，原路折返乱石沟，把打探到的消息带回。
洞窟里众人听完，都沉默着权衡。
“风沙是双刃剑。” 主事缓缓开口，“风大能遮蔽身形，吹散刑丝，可藤索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摇摆，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格外显眼。除非我们送粮的时候，把藤索尽量贴紧崖面，减少晃动。”
“可以。” 阿囤抬手，摸了摸后背的伤处，“我上去的时候，把藤索沿着崖壁凹陷的凹槽走，凹槽能挡住一部分风，藤索不会大幅度飘起来。只是这样攀爬，动作要更慢，耗费的时间更长。”
龙昊看向沟口，外面的风声呜呜不绝，乱石被吹得在坡面上滚动。蚀印池的痛感随着大风带来的寒意愈发清晰，他清楚，这一趟的风险比上一次更高。可涧坳里的干粮撑不了多久，浅滩棚那边也悬着，他们耗不起。
“我们不赶在大风最盛的时候动手，等风势回落的间隙。” 龙昊定下主意，“依旧是我、山柘、阿囤三人动身。老坎留在石丘，全程盯紧山脊换岗的时机，用燧石声响给我们报信。石根守在这里，护住晚娘和禾禾，一旦这边暴露，就往更西边的乱石深沟撤离。”
众人分头准备，新的干粮饼重新用油布裹紧，藤索提前理直，避免缠绕打结。阿囤把陨铁刃握在手里，试了试腕力，后背的灼伤虽然还疼，但是已经不影响发力。山柘检查短刀，把刀刃上的锈迹磨干净。
等到黄昏，风沙稍稍收敛，漫天黄沙变成淡淡的灰雾，远处的山脊轮廓朦朦胧胧。
老坎已经提前回到石丘藏好，盯着崖顶的刑则吏。山柘、阿囤陪着龙昊，沿着隐蔽的石脊，慢慢向断崖侧方迂回。
他们抵达崖下阴影的时候，刚好赶上换岗之前的片刻。
崖顶的刑则吏还在值守，刑丝松散地垂落，被残余的风扯得飘忽不定。阿囤深吸一口气，踩着熟悉的岩窝，再次向上攀爬。这一回，他刻意把藤索往崖壁凹陷的槽里压，让藤身贴紧岩石，风扫过来的时候，只有小段索身微微颤动，不会凌空飘起。
山柘在下方稳住干粮布囊，一点点顺着藤索往上递。龙昊守在外围，目光交替盯着崖顶和老坎藏身的石丘，等着燧石的信号。
就在阿囤打好第三处固定桩的时候，变故突然来了。
山脊上的刑则吏没有等到换岗，忽然集结起来，朝着崖侧的缓坡移动。领头的人手里握着刑丝，刑丝直直指向涧坳泉眼的方向。
“泉眼那边有异动。” 山柘低声吐出一句，心里一沉。
涧坳里的人，有人忍不住去泉眼打水，动作稍稍急了一点，水面泛起的涟漪，被守在坳口的刑丝捕捉到了。一队刑则吏迅速往泉眼合围，崖顶只留下两个人看守。
留下来的两名刑吏，神经绷得更紧，目光一寸寸扫过崖壁，刑丝细细密密，顺着岩壁往下探。
老坎在石丘上看见这一幕，立刻敲击燧石，发出急促的警示声响。
“停，不能继续往上。” 龙昊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注意力全在崖面，再往上，一定会被刑丝扫到。”
阿囤停在半崖的凹陷里，身子紧紧贴住岩壁，藤索卡在岩槽之中，一动不动。铅色的刑丝一缕缕从头顶落下来，从他身侧擦过，冷意浸透衣衫。
山柘在下方攥紧短刀，已经做好了引开追兵的准备。可四周都是开阔崖壁，想要制造动静，代价就是彻底暴露这条悬索通路。
就在僵持的瞬间，大风猛地卷土重来，呼啸着撞在崖壁上，扬起大片黄沙，瞬间遮蔽了整片崖面。
崖顶两名刑吏下意识闭眼，抬手遮挡风沙，刑丝在狂风里剧烈震颤，感知直接被风沙打乱。
“窗口期很短，抓紧把干粮送下去，拆索撤离。” 龙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阿囤借着风沙掩护，飞快打好剩下的两处固定桩，把干粮布囊顺着贴紧崖壁的藤索滑向坳底。坳底接应的人早已经藏在阴影里，伸手稳稳接住布囊，迅速拽回暗处。
阿囤一刻不停，反手拆解木楔，藤索一段一段向上回收，收入怀中。风沙裹着砂石打在他脸上，后背的灼伤被沙粒摩擦，疼得他牙关紧咬，却不敢有半点停顿。
等他落回崖下，三人不再停留，借着风沙的掩护，顺着来时的石脊，快步撤离断崖。
他们刚刚离开没多久，风沙慢慢散去，崖顶的刑吏重新睁开眼，刑丝再次扫过整片崖壁，岩壁干干净净，只剩下天然的枯藤，没有半分悬索的痕迹。
泉眼那边的搜查，最后也没有查出破绽，涧坳里的人藏得稳妥，只是这一场虚惊，让所有人都明白，涧坳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在刑则吏的监视之下。
回到乱石沟，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禾禾已经睡熟，晚娘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老坎也从石丘撤回来，脸上蒙着一层细沙。
“粮送到了，但是泉眼那边被盯上了。” 山柘坐下，抬手擦去脸上沙尘，“往后涧坳里的人，不能再轻易靠近泉眼，哪怕是打水，也要错开巡查的高峰。”
龙昊靠在巨石上，蚀印池的痛感久久不散，他望向断崖的方向，夜色里那道长长的崖壁沉默矗立。
“悬索这条路，风险已经到了极致。” 龙昊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再频繁送粮，每一次攀爬，都是赌命。而且，我们还有一桩心事，浅滩棚那边，我们一直没有办法确认情况。”
主事抬眼，看向河滩的方向，声音沉缓。
“河滩和北山，原本是两条互不牵连的线。可一旦其中一边崩了，另一边，也会跟着出事。我们需要一个办法，确认浅滩棚是否平安，又不能主动靠近回水湾，自投罗网。”
风还在乱石沟里来回穿梭，石粒撞击岩壁，细碎声响连绵不绝。一张大网四面收紧，他们手里的活路，依旧只有那一根细如发丝的藤索，悬在高高的断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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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这边，龙昊一行人已经撤回乱石沟深处。
云层慢慢散开，天边透出浅白的晨光，山脊上新一轮巡逻的刑则吏准时动身，铅色刑丝顺着崖面缓缓扫过。昨夜阿囤留在下方岩窝的固定木楔，深深嵌在崖壁凹陷的阴影里，和岩石的暗色融在一起，巡逻的目光扫过，没有捕捉到半点异常。
可龙昊心里清楚，侥幸撑过一次，不等于这条路长久安稳。刑则吏既然已经把断崖划入重点复查的范围，往后每一次巡查，都会更加仔细。昨夜涧坳那边滚落的石块是意外，下一次，未必会再有这样刚好的动静帮他们遮掩。
沟底的石龛里，剩下的藤索整齐码放在枯草之下，绞藤的活计暂时停了。山柘把昨夜攀爬崖壁时磨破的掌心摊开，伤口又裂开，渗出来的血沾在藤条纤维上。老坎寻来干净的湿苔藓，轻轻敷在伤口上，再用细布条缠紧。
“藤索还够再送一次，但是不能急着动。” 山柘低声开口，“崖顶的留守吏没有撤走，他们现在是定点盯防，不是顺路巡查。我们再上去，只要藤索晃动一下，在天光下一眼就能看见。”
阿囤靠在石缝边，后背的灼伤经过一夜的攀爬拉扯，灼热感蔓延开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他把陨铁刃放在腿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刃身冷硬的纹路。昨夜在崖壁凹陷里被刑丝擦过肩头的触感还留在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他到现在都记得。
“干粮只够他们撑四五天。” 阿囤说，“等这些吃完，他们又要挨饿。”
“我知道。” 龙昊靠着巨石，后腰蚀印池的痛感绵长不断，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越过乱石，望向河滩方向，“可急着去，只会把这条悬索路直接毁掉。我们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同时，也要分出心神照看浅滩棚。那边的口粮，应该也快要见底。”
说起浅滩棚，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河滩上的棚屋孤零零立在回水湾边上，四面都是巡吏的视线，他们没有办法传递任何消息，不知道棚里的两个人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太过饥饿，冒险再去回水湾的石笼边等候。一旦浅滩棚出事，刑则吏顺着这条线索往上追查，北山这边所有的布局，都会被连根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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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妥当，老坎简单裹好衣物，带上用来发信号的小块燧石，顺着乱石沟外侧的岩缝，悄无声息潜出去。他选了一处距离断崖山脊不远的孤立石丘，石丘上面堆满大块风化岩石，缝隙交错，刚好可以藏身，视野既能罩住断崖崖顶，也能远远瞥见河滩回水湾的方向。
这一日，北山的风渐渐大了。风卷着碎石细沙，在石脊上呼啸，吹得崖壁上零星的枯藤不停摇晃。
老坎趴在石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静静数着巡逻队伍来回的间隔。他看见断崖上的刑则吏一共分两班，每班四人，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换岗的时候，两队人会在山脊中段汇合，交接讯息，这个空档很短，只有数息。河滩那边的巡吏换岗间隔更长，一个时辰一轮，回水湾依旧有专人不定时下水查看石笼。
到了午后，风势陡然变强。
狂风掠过山脊，卷起漫天沙尘，视野一下子变得浑浊。断崖崖顶的刑则吏被风沙迷了眼，纷纷侧过身子，抬手遮挡，刑丝散在风里，被气流冲得散乱，感知力大幅下降。老坎心里一动，这个风沙天，是难得的机会。
他没有贸然动身，耐着性子继续观察，等着风沙稍稍减弱，才按照约定的信号，敲击燧石，发出短促的两声轻响。
藏在接应岩堆后的山柘听见声响，慢慢靠过去，两人在石丘夹缝里碰头。
“大风会搅乱刑丝，视线也差。” 老坎压低声音，“但是风沙不稳，风大的时候，崖壁上的藤索会被吹得剧烈晃动，很容易被看见。风小的时候，视线又会恢复，利弊各占一半。他们换岗的空档，固定在每一轮第三刻末尾。”
山柘把时辰记牢，和老坎分开，原路折返乱石沟，把打探到的消息带回。
洞窟里众人听完，都沉默着权衡。
“风沙是双刃剑。” 主事缓缓开口，“风大能遮蔽身形，吹散刑丝，可藤索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摇摆，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格外显眼。除非我们送粮的时候，把藤索尽量贴紧崖面，减少晃动。”
“可以。” 阿囤抬手，摸了摸后背的伤处，“我上去的时候，把藤索沿着崖壁凹陷的凹槽走，凹槽能挡住一部分风，藤索不会大幅度飘起来。只是这样攀爬，动作要更慢，耗费的时间更长。”
龙昊看向沟口，外面的风声呜呜不绝，乱石被吹得在坡面上滚动。蚀印池的痛感随着大风带来的寒意愈发清晰，他清楚，这一趟的风险比上一次更高。可涧坳里的干粮撑不了多久，浅滩棚那边也悬着，他们耗不起。
“我们不赶在大风最盛的时候动手，等风势回落的间隙。” 龙昊定下主意，“依旧是我、山柘、阿囤三人动身。老坎留在石丘，全程盯紧山脊换岗的时机，用燧石声响给我们报信。石根守在这里，护住晚娘和禾禾，一旦这边暴露，就往更西边的乱石深沟撤离。”
众人分头准备，新的干粮饼重新用油布裹紧，藤索提前理直，避免缠绕打结。阿囤把陨铁刃握在手里，试了试腕力，后背的灼伤虽然还疼，但是已经不影响发力。山柘检查短刀，把刀刃上的锈迹磨干净。
等到黄昏，风沙稍稍收敛，漫天黄沙变成淡淡的灰雾，远处的山脊轮廓朦朦胧胧。
老坎已经提前回到石丘藏好，盯着崖顶的刑则吏。山柘、阿囤陪着龙昊，沿着隐蔽的石脊，慢慢向断崖侧方迂回。
他们抵达崖下阴影的时候，刚好赶上换岗之前的片刻。
崖顶的刑则吏还在值守，刑丝松散地垂落，被残余的风扯得飘忽不定。阿囤深吸一口气，踩着熟悉的岩窝，再次向上攀爬。这一回，他刻意把藤索往崖壁凹陷的槽里压，让藤身贴紧岩石，风扫过来的时候，只有小段索身微微颤动，不会凌空飘起。
山柘在下方稳住干粮布囊，一点点顺着藤索往上递。龙昊守在外围，目光交替盯着崖顶和老坎藏身的石丘，等着燧石的信号。
就在阿囤打好第三处固定桩的时候，变故突然来了。
山脊上的刑则吏没有等到换岗，忽然集结起来，朝着崖侧的缓坡移动。领头的人手里握着刑丝，刑丝直直指向涧坳泉眼的方向。
“泉眼那边有异动。” 山柘低声吐出一句，心里一沉。
涧坳里的人，有人忍不住去泉眼打水，动作稍稍急了一点，水面泛起的涟漪，被守在坳口的刑丝捕捉到了。一队刑则吏迅速往泉眼合围，崖顶只留下两个人看守。
留下来的两名刑吏，神经绷得更紧，目光一寸寸扫过崖壁，刑丝细细密密，顺着岩壁往下探。
老坎在石丘上看见这一幕，立刻敲击燧石，发出急促的警示声响。
“停，不能继续往上。” 龙昊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注意力全在崖面，再往上，一定会被刑丝扫到。”
阿囤停在半崖的凹陷里，身子紧紧贴住岩壁，藤索卡在岩槽之中，一动不动。铅色的刑丝一缕缕从头顶落下来，从他身侧擦过，冷意浸透衣衫。
山柘在下方攥紧短刀，已经做好了引开追兵的准备。可四周都是开阔崖壁，想要制造动静，代价就是彻底暴露这条悬索通路。
就在僵持的瞬间，大风猛地卷土重来，呼啸着撞在崖壁上，扬起大片黄沙，瞬间遮蔽了整片崖面。
崖顶两名刑吏下意识闭眼，抬手遮挡风沙，刑丝在狂风里剧烈震颤，感知直接被风沙打乱。
“窗口期很短，抓紧把干粮送下去，拆索撤离。” 龙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阿囤借着风沙掩护，飞快打好剩下的两处固定桩，把干粮布囊顺着贴紧崖壁的藤索滑向坳底。坳底接应的人早已经藏在阴影里，伸手稳稳接住布囊，迅速拽回暗处。
阿囤一刻不停，反手拆解木楔，藤索一段一段向上回收，收入怀中。风沙裹着砂石打在他脸上，后背的灼伤被沙粒摩擦，疼得他牙关紧咬，却不敢有半点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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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刚离开没多久，风沙慢慢散去，崖顶的刑吏重新睁开眼，刑丝再次扫过整片崖壁，岩壁干干净净，只剩下天然的枯藤，没有半分悬索的痕迹。
泉眼那边的搜查，最后也没有查出破绽，涧坳里的人藏得稳妥，只是这一场虚惊，让所有人都明白，涧坳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在刑则吏的监视之下。
回到乱石沟，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禾禾已经睡熟，晚娘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老坎也从石丘撤回来，脸上蒙着一层细沙。
“粮送到了，但是泉眼那边被盯上了。” 山柘坐下，抬手擦去脸上沙尘，“往后涧坳里的人，不能再轻易靠近泉眼，哪怕是打水，也要错开巡查的高峰。”
龙昊靠在巨石上，蚀印池的痛感久久不散，他望向断崖的方向，夜色里那道长长的崖壁沉默矗立。
“悬索这条路，风险已经到了极致。” 龙昊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再频繁送粮，每一次攀爬，都是赌命。而且，我们还有一桩心事，浅滩棚那边，我们一直没有办法确认情况。”
主事抬眼，看向河滩的方向，声音沉缓。
“河滩和北山，原本是两条互不牵连的线。可一旦其中一边崩了，另一边，也会跟着出事。我们需要一个办法，确认浅滩棚是否平安，又不能主动靠近回水湾，自投罗网。”
风还在乱石沟里来回穿梭，石粒撞击岩壁，细碎声响连绵不绝。一张大网四面收紧，他们手里的活路，依旧只有那一根细如发丝的藤索，悬在高高的断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