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七十六章 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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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荒岭的风里慢慢熬到将近拂晓。
岩窝之中，没有人能沉心熟睡，大多只是靠着岩壁闭目调息，耳朵始终留意着窝外山野里的动静。石根隔上片刻便悄悄掀开藤蔓缝隙向外张望，远处山梁上的火光没有熄灭，沿着老荒岭外围一圈圈铺开，像一条不肯松口的锁链，把整片山岭牢牢圈住。巡吏的脚步声偶尔顺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每一次响起，都让窝内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囤靠在石壁一侧，后背新包扎好的伤口不敢随意挪动，只能保持半坐的姿势。他把陨铁刃横放在腿上，指尖一遍遍抚过刃身冷硬的纹路，昨夜碎印的那一下震动还留在掌心，刃面残留的那一点淡铅微光，已经在夜色里慢慢褪干净。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山柘，山柘半蜷在干草上，左臂搭在膝头，苦苔一直敷在伤处，寒气散了大半，只是手臂依旧抬不高，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瘴雾洼的瘴气不是一成不变的。” 老坎压低声音，对着围过来的几人细说，“洼地四面被环形山壁兜住，潮气散不出去，夜里积满浓瘴，伸手看不见五步之外的东西，瘴气沾到皮肉，会渗进血脉，轻则眩晕呕吐，重则直接瘫软在地。只有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山壁被晒透，瘴气会往上浮，贴着洼顶流转，贴近地面的一层会留出窄窄一条通路，也就半个时辰的窗口，错过时辰，瘴气重新沉落，再想穿洼就难了。”
主事用炭块在一块平整黑石上勾勒洼地的轮廓，标出进山、出洼的两处石口，又在两侧画下凸起的乱石堆。“洼底没有正经路，全是经年腐叶和软泥，踩上去容易陷脚，一旦摔倒，身子沉进瘴层，很难救回来。队伍不能散，老人孩子夹在中间，阿囤持陨铁刃走在前头开路，我和老坎分在左右两侧，扶着腿脚慢的人，石根殿后，留意后方有没有追兵摸过来。”
龙昊静静听着，后腰蚀印池的沉坠感没有消去，一夜休整之后，那种疼不再是汹涌的灼烫，变成绵长不断的钝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叩着骨底。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摸过布囊，清点剩下的干粮。饼块已经不多，分摊到每个人手上，省着吃，撑过穿过瘴洼、抵达乱石林之前没问题，可到了乱石林之后，口粮依旧是悬在头顶的难题。
晚娘把禾禾搂在怀里，孩子睡得安稳，小脸蛋埋在她衣襟之间。她拆开裹住孩子的麻布，仔细检查一遍，昨夜穿过荆棘坡的时候，不少细刺扎进衣料，她一根根挑干净，又重新把孩子裹严实，避免瘴气直接碰到孩童娇嫩的皮肉。涧坳那两位老人靠在一起，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眼底藏着长久逃亡积攒下来的疲惫，却没有半分抱怨。
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白，拂晓来临。
岭外的巡队火光渐渐熄灭，换成了人影移动的动静。刑则吏已经完成外围布防，他们不急着冲进荒岭搜寻，只是守住所有向外的山口，等着里面这群人主动撞上封锁线。他们也听说了陨铁刃碎印的事，不敢贸然深入乱石密布的荒岭，打算用围困的法子，耗到他们粮尽，再慢慢收网。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日头从山尖爬上来，山野里的雾气慢慢消散，唯独瘴雾洼那一片环形山壁之间，始终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贴在洼底，厚重凝滞，远远看去，像一汪静止不动的死水。
众人提前做好准备，所有人把衣襟领口扎紧，布条裹住口鼻，只留缝隙透气。没有能抵御瘴气的药草，只能靠着布料尽量阻隔，减少瘴气吸入。阿囤把陨铁刃握稳，站在队伍最前头，山柘跟在他身侧，右手攥紧短刀，左臂无力地垂着，尽量不做大幅度动作。
“再等片刻，等到日头爬到正中，瘴层上浮，我们立刻动身。” 老坎盯着瘴洼上方的天光，目光一刻不挪。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阳光慢慢爬升，热度洒在肩头，岩壁上的露水蒸发，空气变得燥热。瘴洼里那层灰雾终于有了变化，原本紧贴地面的浊霭缓缓向上抬升，洼底露出一条颜色偏浅的泥路，宽度勉强容一人依次通行，就是他们唯一的通路。
“到时候了。”
老坎一声轻响，队伍缓缓动身。
一行人顺着灌丛之间隐蔽的小径，绕到瘴雾洼的入口。入口藏在两块巨大的山岩之间，刚靠近，一股潮湿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木烂掉的味道，吸进肺里，胸口发闷。阿囤率先踏入洼口，陨铁刃拨开挡路的枯枝，脚步放得极慢，仔细试探脚下泥土，确认坚实，才回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队伍按预先排好的次序往里走，阿囤在前，老坎和主事分列左右，搀扶着涧坳的老人，晚娘抱着禾禾走在队伍中段，被所有人护在里面，山柘紧随晚娘身侧，石根拎着短刀走在最后，不停回头望向来路，提防追兵尾随。
洼底的泥又软又滑，底下埋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泥浆漫到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力气。两侧的瘴雾就在肩头上方浮动，灰蒙蒙的雾气贴着他们的头顶流转，只要稍稍抬高身子，鼻尖就会撞进瘴层里。
“不要抬头，眼睛盯着脚下前面人的脚后跟，不要四处张望。” 老坎低声提醒，声音隔着布条闷闷的，“瘴气会扰心神，看得久了，容易头晕失神。”
禾禾埋在晚娘怀里，乖乖闭着眼，不吵不闹。涧坳的老人呼吸粗重，额头很快渗出冷汗，瘴气的余味顺着布条缝隙钻进去，老人的脚步开始发飘，身旁的主事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放慢节奏，一点点往前挪。
走到洼地中段的时候，变故忽然来了。
后方的石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洼口的方向。
几道人影，正从入口的岩缝里钻进来，是尾随而至的刑则吏。他们在外围守了一夜，看见众人朝着瘴洼方向移动，便悄悄跟了上来，只是忌惮瘴气，不敢靠得太近，趁着瘴层上浮的窗口期，追进了洼地。
“后面有人！” 石根压低声音传讯。
阿囤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后方。瘴雾在半空飘着，隔着一层浊霭，看不清对方一共有几人，可那几道持刑尺的轮廓，已经清晰落在眼底。
“他们不敢走我们这条贴近地面的通路，贴着瘴层底下的边缘绕，想从侧面截住我们。” 老坎快速扫过两侧山壁，“洼地中段有一处岔口，是早年山洪冲出来的侧沟，通向洼壁上方的岩台，他们打算抢占岩台，居高临下拦住我们的去路。”
龙昊抬眼望向那处侧沟入口，蚀印池的钝痛骤然加重，他稳了稳气息，快速安排。“不能被他们卡在前面。阿囤，你带着队伍继续往前，不要停，抓紧窗口时间往出口走。我和老坎、山柘留下来，去侧沟拦住他们。”
“我也留下。” 石根握紧短刀，“侧沟狭窄，人不用多，我们四个足够牵制，你带着老人孩子先走。”
阿囤皱眉，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众人，又看向越来越近的追兵轮廓。他清楚，一旦停下耽搁，正午的窗口期转瞬即逝，瘴气沉落，整支队伍都会困死在洼底。
“小心。” 阿囤只吐出两个字，不再迟疑，转身继续领着队伍向前行进，陨铁刃在身前开路，脚步没有半分放缓。
龙昊、老坎、山柘、石根四人，悄悄脱离队伍，侧身钻进那条通往岩台的侧沟。侧沟比主路更窄，岩壁湿滑，到处是滴水，瘴气在沟里积得更浓，刚进去，一股眩晕感就冲上头顶。山柘本就被刑丝寒气伤过，吸入一点瘴气，脑袋瞬间发沉，他咬着牙，右手抓着岩壁凸起，一点点向上攀爬。
追兵已经先一步往岩台赶，脚步声在侧沟上方隐隐传来。
“他们要占住岩台，居高往下掷刑尺，到时候主路上的人躲无可躲。” 老坎放轻脚步，沿着沟壁阴影往上挪，手里攥着几块棱角锋利的硬石。
龙昊跟在后面，蚀印池的痛感和瘴气带来的昏沉叠在一起，视线时不时发虚，他伸手抠住石缝，借着岩壁的支撑稳住身子。他不能倒下，一旦这里被堵住，前面所有人都逃不出瘴雾洼。
上方岩台，三名刑吏已经爬上去，正探头往下，盯着主路上慢慢移动的队伍，抬手就要催动刑丝。可他们忘了，这片洼地瘴气干扰印符力量，刑丝刚飘出来一点点，就被浑浊瘴霭裹住，迅速黯淡消散，根本送不到主路。
“刑丝在这里用不了！” 为首的刑吏低骂一声，抬手抓起石块，就要朝着下方的队伍砸落。
就在这时，老坎率先从侧沟顶端翻上岩台，石块精准砸向那名刑吏的手腕。石块脱手，砸偏，落在岩台边缘，碎石飞溅。
龙昊紧跟着翻上去，短刀直刺，和刑吏缠斗在一起。石根从另一侧扑出，拦住第二名刑吏。山柘最后爬上岩台，脑袋昏沉，他强撑着举起短刀，拦住第三名想要绕去侧后方的刑吏。
岩台空间狭小，挤不下太多人，兵刃碰撞的闷响在洼地里面回荡。瘴气就在四周盘旋，吸入越多，四肢越发酸软。山柘的眩晕越来越重，眼前人影开始重叠，他只能靠着本能格挡，短刀的动作越来越慢，对方抓住空隙，刑尺横扫，重重砸在他肩头。
山柘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岩壁。
“山柘！” 阿囤的声音从主路前方传来，他听见岩台的打斗声，回头一瞥，看见山柘遇险，可队伍不能停，晚娘怀里的禾禾，还有两位老人，都等着冲出瘴洼。他只能攥紧陨铁刃，压下折返的念头，继续领着剩下的人向着洼地出口赶路。
龙昊看见山柘吃亏，立刻逼退身前对手，侧身斜冲过去，短刀隔开那柄再度落下的刑尺。蚀印池的钝痛此刻几乎盖过一切感知，他全凭一股心气支撑，招式不再花哨，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要害。老坎不断抛掷碎石，干扰刑吏的节奏，石根缠住另一个人，死死不让他脱身。
三名刑吏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截住队伍，没想到被四个人死死拖住，岩台之上缠斗不休。他们也清楚瘴气的凶险，不敢久留，瘴层随时会下沉，再耗下去，他们自己也会被困在洼里。
“撤！” 为首刑吏低喝一声，不再恋战，三人互相掩护，顺着另一侧的斜坡跳下岩台，退回瘴雾深处，暂时避开缠斗。
龙昊四人没有追击，他们同样耗不起。
“快跟上队伍，窗口期快要过了。” 老坎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沾的湿泥。山柘扶着岩壁，缓了好一阵，眩晕稍稍退去，肩头火辣辣的疼，他点点头，跟着几人迅速跳下岩台，重新回到主路，快步往前追赶。
前方，阿囤已经带着队伍走到瘴雾洼的出口。出口外是一片乱石坡，再往后，就是老坎说的乱石林，无数巨岩交错堆叠，石廊纵横，是这片荒岭最幽深的地方。
等龙昊四人追上队伍的时候，头顶的瘴雾已经开始慢慢下沉，灰蒙蒙的浊霭一点点压向地面，原本留出的通路正在快速收窄。
“快走，出洼！” 阿囤侧身让开通道，让后面的人快速冲出瘴雾洼地。
一行人接连踏出瘴洼，踩上干燥的乱石坡，脱离那片腐臭浑浊的瘴气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吸气，胸口闷堵的感觉缓缓散开。回头望去，方才还留出通路的瘴雾洼，已经重新被厚重的灰雾填满，再也看不见洼底的泥路。
追兵被隔在瘴洼另一边，他们想要穿洼追击，只能再等下一个正午，至少大半个时辰之内，他们暂时安全。
众人来不及休整，抬眼望向前方铺展在眼前的乱石林。无数黑石拔地而起，互相挤压咬合，缝隙和石洞密密麻麻，像一头蛰伏在山岭深处的巨兽，无数幽深通道藏在石体之间。
“就是这里。” 老坎望着石林，声音放轻，“里面的地下石廊连通成片，只要找准藏身的石腔，就算刑吏调集人手过来，也很难把我们搜出来。只是石林里面岔路极多，走错一条，就会走进死胡同，或是掉进暗沟。”
龙昊望向幽深的石林，蚀印池的疼痛慢慢平复，他看向疲惫的众人，看向阿囤渗血的后背，看向山柘依旧不便的左臂，看向怀里安睡的禾禾，还有一路跟着他们逃到此处的涧坳老小。
他们逃出了哨卡，碎了印符，闯过断岩谷，穿过瘴雾洼，可北山的罗网依旧没有消散。刑则吏还在外面封着所有山口，口粮越来越少，前路依旧未知。
阿囤握紧陨铁刃，刃身迎着穿过石缝的日光，冷光一闪。
“进石林。”
岩窝之中，没有人能沉心熟睡，大多只是靠着岩壁闭目调息，耳朵始终留意着窝外山野里的动静。石根隔上片刻便悄悄掀开藤蔓缝隙向外张望，远处山梁上的火光没有熄灭，沿着老荒岭外围一圈圈铺开，像一条不肯松口的锁链，把整片山岭牢牢圈住。巡吏的脚步声偶尔顺着风飘过来，忽远忽近，每一次响起，都让窝内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囤靠在石壁一侧，后背新包扎好的伤口不敢随意挪动，只能保持半坐的姿势。他把陨铁刃横放在腿上，指尖一遍遍抚过刃身冷硬的纹路，昨夜碎印的那一下震动还留在掌心，刃面残留的那一点淡铅微光，已经在夜色里慢慢褪干净。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山柘，山柘半蜷在干草上，左臂搭在膝头，苦苔一直敷在伤处，寒气散了大半，只是手臂依旧抬不高，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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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用炭块在一块平整黑石上勾勒洼地的轮廓，标出进山、出洼的两处石口，又在两侧画下凸起的乱石堆。“洼底没有正经路，全是经年腐叶和软泥，踩上去容易陷脚，一旦摔倒，身子沉进瘴层，很难救回来。队伍不能散，老人孩子夹在中间，阿囤持陨铁刃走在前头开路，我和老坎分在左右两侧，扶着腿脚慢的人，石根殿后，留意后方有没有追兵摸过来。”
龙昊静静听着，后腰蚀印池的沉坠感没有消去，一夜休整之后，那种疼不再是汹涌的灼烫，变成绵长不断的钝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叩着骨底。他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摸过布囊，清点剩下的干粮。饼块已经不多，分摊到每个人手上，省着吃，撑过穿过瘴洼、抵达乱石林之前没问题，可到了乱石林之后，口粮依旧是悬在头顶的难题。
晚娘把禾禾搂在怀里，孩子睡得安稳，小脸蛋埋在她衣襟之间。她拆开裹住孩子的麻布，仔细检查一遍，昨夜穿过荆棘坡的时候，不少细刺扎进衣料，她一根根挑干净，又重新把孩子裹严实，避免瘴气直接碰到孩童娇嫩的皮肉。涧坳那两位老人靠在一起，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睁开眼，眼底藏着长久逃亡积攒下来的疲惫，却没有半分抱怨。
天边慢慢透出一点灰白，拂晓来临。
岭外的巡队火光渐渐熄灭，换成了人影移动的动静。刑则吏已经完成外围布防，他们不急着冲进荒岭搜寻，只是守住所有向外的山口，等着里面这群人主动撞上封锁线。他们也听说了陨铁刃碎印的事，不敢贸然深入乱石密布的荒岭，打算用围困的法子，耗到他们粮尽，再慢慢收网。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日头从山尖爬上来，山野里的雾气慢慢消散，唯独瘴雾洼那一片环形山壁之间，始终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浊雾，贴在洼底，厚重凝滞，远远看去，像一汪静止不动的死水。
众人提前做好准备，所有人把衣襟领口扎紧，布条裹住口鼻，只留缝隙透气。没有能抵御瘴气的药草，只能靠着布料尽量阻隔，减少瘴气吸入。阿囤把陨铁刃握稳，站在队伍最前头，山柘跟在他身侧，右手攥紧短刀，左臂无力地垂着，尽量不做大幅度动作。
“再等片刻，等到日头爬到正中，瘴层上浮，我们立刻动身。” 老坎盯着瘴洼上方的天光，目光一刻不挪。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阳光慢慢爬升，热度洒在肩头，岩壁上的露水蒸发，空气变得燥热。瘴洼里那层灰雾终于有了变化，原本紧贴地面的浊霭缓缓向上抬升，洼底露出一条颜色偏浅的泥路，宽度勉强容一人依次通行，就是他们唯一的通路。
“到时候了。”
老坎一声轻响，队伍缓缓动身。
一行人顺着灌丛之间隐蔽的小径，绕到瘴雾洼的入口。入口藏在两块巨大的山岩之间，刚靠近，一股潮湿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木烂掉的味道，吸进肺里，胸口发闷。阿囤率先踏入洼口，陨铁刃拨开挡路的枯枝，脚步放得极慢，仔细试探脚下泥土，确认坚实，才回头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队伍按预先排好的次序往里走，阿囤在前，老坎和主事分列左右，搀扶着涧坳的老人，晚娘抱着禾禾走在队伍中段，被所有人护在里面，山柘紧随晚娘身侧，石根拎着短刀走在最后，不停回头望向来路，提防追兵尾随。
洼底的泥又软又滑，底下埋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泥浆漫到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耗费力气。两侧的瘴雾就在肩头上方浮动，灰蒙蒙的雾气贴着他们的头顶流转，只要稍稍抬高身子，鼻尖就会撞进瘴层里。
“不要抬头，眼睛盯着脚下前面人的脚后跟，不要四处张望。” 老坎低声提醒，声音隔着布条闷闷的，“瘴气会扰心神，看得久了，容易头晕失神。”
禾禾埋在晚娘怀里，乖乖闭着眼，不吵不闹。涧坳的老人呼吸粗重，额头很快渗出冷汗，瘴气的余味顺着布条缝隙钻进去，老人的脚步开始发飘，身旁的主事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放慢节奏，一点点往前挪。
走到洼地中段的时候，变故忽然来了。
后方的石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洼口的方向。
几道人影，正从入口的岩缝里钻进来，是尾随而至的刑则吏。他们在外围守了一夜，看见众人朝着瘴洼方向移动，便悄悄跟了上来，只是忌惮瘴气，不敢靠得太近，趁着瘴层上浮的窗口期，追进了洼地。
“后面有人！” 石根压低声音传讯。
阿囤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后方。瘴雾在半空飘着，隔着一层浊霭，看不清对方一共有几人，可那几道持刑尺的轮廓，已经清晰落在眼底。
“他们不敢走我们这条贴近地面的通路，贴着瘴层底下的边缘绕，想从侧面截住我们。” 老坎快速扫过两侧山壁，“洼地中段有一处岔口，是早年山洪冲出来的侧沟，通向洼壁上方的岩台，他们打算抢占岩台，居高临下拦住我们的去路。”
龙昊抬眼望向那处侧沟入口，蚀印池的钝痛骤然加重，他稳了稳气息，快速安排。“不能被他们卡在前面。阿囤，你带着队伍继续往前，不要停，抓紧窗口时间往出口走。我和老坎、山柘留下来，去侧沟拦住他们。”
“我也留下。” 石根握紧短刀，“侧沟狭窄，人不用多，我们四个足够牵制，你带着老人孩子先走。”
阿囤皱眉，目光扫过身后疲惫的众人，又看向越来越近的追兵轮廓。他清楚，一旦停下耽搁，正午的窗口期转瞬即逝，瘴气沉落，整支队伍都会困死在洼底。
“小心。” 阿囤只吐出两个字，不再迟疑，转身继续领着队伍向前行进，陨铁刃在身前开路，脚步没有半分放缓。
龙昊、老坎、山柘、石根四人，悄悄脱离队伍，侧身钻进那条通往岩台的侧沟。侧沟比主路更窄，岩壁湿滑，到处是滴水，瘴气在沟里积得更浓，刚进去，一股眩晕感就冲上头顶。山柘本就被刑丝寒气伤过，吸入一点瘴气，脑袋瞬间发沉，他咬着牙，右手抓着岩壁凸起，一点点向上攀爬。
追兵已经先一步往岩台赶，脚步声在侧沟上方隐隐传来。
“他们要占住岩台，居高往下掷刑尺，到时候主路上的人躲无可躲。” 老坎放轻脚步，沿着沟壁阴影往上挪，手里攥着几块棱角锋利的硬石。
龙昊跟在后面，蚀印池的痛感和瘴气带来的昏沉叠在一起，视线时不时发虚，他伸手抠住石缝，借着岩壁的支撑稳住身子。他不能倒下，一旦这里被堵住，前面所有人都逃不出瘴雾洼。
上方岩台，三名刑吏已经爬上去，正探头往下，盯着主路上慢慢移动的队伍，抬手就要催动刑丝。可他们忘了，这片洼地瘴气干扰印符力量，刑丝刚飘出来一点点，就被浑浊瘴霭裹住，迅速黯淡消散，根本送不到主路。
“刑丝在这里用不了！” 为首的刑吏低骂一声，抬手抓起石块，就要朝着下方的队伍砸落。
就在这时，老坎率先从侧沟顶端翻上岩台，石块精准砸向那名刑吏的手腕。石块脱手，砸偏，落在岩台边缘，碎石飞溅。
龙昊紧跟着翻上去，短刀直刺，和刑吏缠斗在一起。石根从另一侧扑出，拦住第二名刑吏。山柘最后爬上岩台，脑袋昏沉，他强撑着举起短刀，拦住第三名想要绕去侧后方的刑吏。
岩台空间狭小，挤不下太多人，兵刃碰撞的闷响在洼地里面回荡。瘴气就在四周盘旋，吸入越多，四肢越发酸软。山柘的眩晕越来越重，眼前人影开始重叠，他只能靠着本能格挡，短刀的动作越来越慢，对方抓住空隙，刑尺横扫，重重砸在他肩头。
山柘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岩壁。
“山柘！” 阿囤的声音从主路前方传来，他听见岩台的打斗声，回头一瞥，看见山柘遇险，可队伍不能停，晚娘怀里的禾禾，还有两位老人，都等着冲出瘴洼。他只能攥紧陨铁刃，压下折返的念头，继续领着剩下的人向着洼地出口赶路。
龙昊看见山柘吃亏，立刻逼退身前对手，侧身斜冲过去，短刀隔开那柄再度落下的刑尺。蚀印池的钝痛此刻几乎盖过一切感知，他全凭一股心气支撑，招式不再花哨，每一击都直奔对方要害。老坎不断抛掷碎石，干扰刑吏的节奏，石根缠住另一个人，死死不让他脱身。
三名刑吏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截住队伍，没想到被四个人死死拖住，岩台之上缠斗不休。他们也清楚瘴气的凶险，不敢久留，瘴层随时会下沉，再耗下去，他们自己也会被困在洼里。
“撤！” 为首刑吏低喝一声，不再恋战，三人互相掩护，顺着另一侧的斜坡跳下岩台，退回瘴雾深处，暂时避开缠斗。
龙昊四人没有追击，他们同样耗不起。
“快跟上队伍，窗口期快要过了。” 老坎喘着气，抬手抹掉脸上沾的湿泥。山柘扶着岩壁，缓了好一阵，眩晕稍稍退去，肩头火辣辣的疼，他点点头，跟着几人迅速跳下岩台，重新回到主路，快步往前追赶。
前方，阿囤已经带着队伍走到瘴雾洼的出口。出口外是一片乱石坡，再往后，就是老坎说的乱石林，无数巨岩交错堆叠，石廊纵横，是这片荒岭最幽深的地方。
等龙昊四人追上队伍的时候，头顶的瘴雾已经开始慢慢下沉，灰蒙蒙的浊霭一点点压向地面，原本留出的通路正在快速收窄。
“快走，出洼！” 阿囤侧身让开通道，让后面的人快速冲出瘴雾洼地。
一行人接连踏出瘴洼，踩上干燥的乱石坡，脱离那片腐臭浑浊的瘴气之后，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口吸气，胸口闷堵的感觉缓缓散开。回头望去，方才还留出通路的瘴雾洼，已经重新被厚重的灰雾填满，再也看不见洼底的泥路。
追兵被隔在瘴洼另一边，他们想要穿洼追击，只能再等下一个正午，至少大半个时辰之内，他们暂时安全。
众人来不及休整，抬眼望向前方铺展在眼前的乱石林。无数黑石拔地而起，互相挤压咬合，缝隙和石洞密密麻麻，像一头蛰伏在山岭深处的巨兽，无数幽深通道藏在石体之间。
“就是这里。” 老坎望着石林，声音放轻，“里面的地下石廊连通成片，只要找准藏身的石腔，就算刑吏调集人手过来，也很难把我们搜出来。只是石林里面岔路极多，走错一条，就会走进死胡同，或是掉进暗沟。”
龙昊望向幽深的石林，蚀印池的疼痛慢慢平复，他看向疲惫的众人，看向阿囤渗血的后背，看向山柘依旧不便的左臂，看向怀里安睡的禾禾，还有一路跟着他们逃到此处的涧坳老小。
他们逃出了哨卡，碎了印符，闯过断岩谷，穿过瘴雾洼，可北山的罗网依旧没有消散。刑则吏还在外面封着所有山口，口粮越来越少，前路依旧未知。
阿囤握紧陨铁刃，刃身迎着穿过石缝的日光，冷光一闪。
“进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