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八十七章 浅滩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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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墟的痕迹已经落在巡泽吏眼里，众人不敢再多耽搁。等到老坎和石根反复确认北面苇道再无巡泽吏折返的动静，一行人便着手收拾行装。没有太多物件需要打理，只有那只裂了缝的粗陶瓮、剩下不多的甜根与水芹，还有分装好的清水，尽数收进布囊。主事特意把岩洞入口的苇帘重新掩好，若是日后有人仓促避险，尚可一用。
动身之前，龙昊站在石屋门口，朝着芦丈方才引开巡泽吏的方向望了片刻。苇浪层层叠叠，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也听不到木矛拨动苇秆的声响。他没有留下约定，也没有留下记号，仿佛方才那场出手相助，只是苇荡里一阵偶然刮过的风。
“走吧。” 阿囤低声开口，后背的伤口经过方才一番紧绷拉扯，痛感一直没有散去，他尽量挺直脊背，不让步伐显出踉跄，陨铁刃牢牢贴在后背，刃身藏在麻褐衣衫之下，不露出一点寒光。
老坎走在最前面，依旧握着那根探路苇杆，每一步都先探清脚下土层，弯折苇叶做好沿路标记。这一次的路线偏向东南，避开了西南那片藏着散徒的苇迷宫，绕开大片死水瘴塘，朝着芦丈随口提过的流民浅滩行进。老坎早年听采药人说起过那片浅滩，地势临水，苇草稀疏，活水环绕，是一群世代栖居泽中的人落脚之处，他们不入灵印账册，不接官府征召，靠着渔猎和采泽货度日，自成一方小天地。
队伍依旧排成窄长一列，两位老人相互搀扶，脚步放得极缓。晚娘把禾禾抱在怀里，用麻布挡住泽里飘飞的苇絮，孩子渐渐习惯了不停转移，不哭不闹，只是时不时睁着眼睛，打量四周无边无际的苇海。山柘走在侧方，时不时抬手试一下左臂，连日的休养和蓄势，手臂的力量恢复得越来越明显，已经可以稳稳握住短刀许久，只是长时间发力依旧会酸胀脱力。石根压在队伍后侧，不停回头扫视来路，提防有人悄悄尾随。
泽里的湿热裹着淡淡的水腥气，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过苇叶缝隙，在淤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脚下的泥土渐渐从紧实的褐土转为湿润的滩涂，踩上去软而不陷，不再是随时会吞人的深泥潭。风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死水发酵的腥甜瘴气，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流动的清润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叮咚，还有水鸟此起彼伏的鸣啼。
“快到了。” 老坎停下脚步，拨开身前最后一层密苇，视线豁然开朗。
苇丛尽头铺开一片开阔浅滩，一条活水支脉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细碎银光。滩上散落着十余座低矮的苇棚，棚子用粗苇和黄泥搭成，沿着水岸依次排开，棚外立着晒鱼干的木架，架上挂着成片银灰色的泽鱼，岸边搁着几艘窄长的苇筏，筏身用藤条捆扎结实，浮在水面轻轻摇晃。滩上有几人正在忙碌，有人蹲在水边剖鱼，有人编织苇席，还有孩童沿着滩边追逐水鸟，笑声清亮，顺着水面飘过来。
这便是流民的落脚地。
滩上的人很快察觉到苇丛里的动静，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原本说笑的声音骤然停下，几名壮年男子放下手里的活计，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木叉，缓步往这边靠近，神色戒备，却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常年在泽里讨生活，见过逃印的流民，也见过前来清剿的账吏，习惯了先守住自己的地界。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途经荒泽，寻一处地方短暂落脚休养。” 龙昊上前半步，声音平稳，示意身后众人停下，不再往前逼近，“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的兵器，只有自保的短刀，不会惊扰你们的渔猎，若是你们不愿接纳，我们立刻绕行，绝不纠缠。”
为首的流民男子身形敦实，皮肤被泽里的日晒浸成深褐色，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纹路，他握着木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年迈的老人、怀中小小的禾禾身上，最后停在阿囤后背鼓起的陨铁刃轮廓上。他看不见刃身，却能察觉到那物件不一样的沉敛气息。
“荒泽之中，来路复杂。” 男子开口，声音厚重，“近来巡泽吏常常往这片区域游走，还有西南苇迷宫的散徒四处劫掠，我们不敢轻易接纳外人。”
“我们清楚规矩。” 老坎上前一步，语气谦和，“我们可以替你们做活，采苇、晒鱼、修补苇筏，换取一处角落落脚，还有一点吃食清水。等伤员养好，老人缓过力气，我们便自行离开，绝不长久打扰。”
流民男子沉默片刻，目光在阿囤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脊背停留许久，看得出这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他又看向滩上玩耍的孩童，想起自己棚里的老小，木叉的尖端微微往下放了几分。
“我叫水伯。” 他报出名字，“浅滩的地方是流民一代代守下来的，不能引账吏过来。你们可以在最外侧那间闲置苇棚落脚，挨着水岸，离主棚区远一些。但是有几条规矩，必须守牢。第一，不许随意往滩外苇道走动，更不能主动和巡泽吏照面；第二，夜里不许高声说话，不许点燃明火，火光在泽里隔很远就能看见；第三，若是散徒或是账吏寻来，不能把浅滩的位置暴露出去，自行承担风险。”
“我们答应。” 龙昊立刻应下。
水伯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通路，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向滩边最靠外侧的那座苇棚。苇棚不大，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苇，四面苇墙可以挡住日间日晒，棚顶斜斜搭起，雨水顺着棚檐流进水里，不会积在棚内。棚子外侧几步就是水流，取水十分方便。
众人走进苇棚，稍稍松了口气。晚娘把禾禾放在干苇上，孩子看见滩上奔跑的流民孩童，眼里露出好奇，却依旧乖乖待在棚里。两位老人靠着苇墙坐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压上来，闭着眼静静调息。主事把陶瓮放到水边，灌满清水，又整理好剩下的野根。
阿囤寻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缓缓解开后背的布条。伤口依旧红肿，渗液没有止住，只是泽里流动的活水干净，比死水潭边更利于调养。水伯路过棚外，看见他的伤口，沉默片刻，转身取来一小包晒干的泽草，放在棚门口。
“这是泽里的止血草，捣碎敷上，能压住红肿，只是不能根治。” 水伯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到滩上。
阿囤拿起那包干草，指尖捻起一点干枯的草叶，心里明白，这是流民递来的善意。
接下来的时日，一行人便在浅滩安顿下来。白日里，老坎和石根跟着流民一同去苇荡采苇、修补苇筏，石根熟悉绑扎藤条的手法，老坎能分辨哪片苇秆坚韧适合做席，两人手脚勤快，帮着流民分担不少活计。山柘跟着他们一同前去，一边干活，一边继续活动左臂，他试着用左手拿起苇刀切割苇秆，动作依旧生涩，可每日都能感受到力量在一点点回来。晚娘帮着滩上的妇人剖鱼、晾晒鱼干，禾禾有时候会跟着流民的小孩子们在滩边捡贝壳，笑声轻轻软软，是一路逃亡以来难得的安稳光景。两位老人身子弱，便坐在棚边，帮着梳理苇絮，编织简单的苇绳，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龙昊大多时候留在棚区附近，一边照看阿囤养伤，一边留意四周苇丛的动静。蚀印池的沉坠感依旧常在，只是不再频繁爆发剧痛，像是随着这片浅滩缓缓流动的河水，慢慢平复下来。他常常坐在水边，望着流水出神，心里盘算往后的去向。浅滩再好，终究是寄人篱下的地方，流民的根基脆弱，一旦巡泽吏查到这里，整个浅滩都会跟着遭殃，他们不能长久拖累这群与世无争的流民。
阿囤每日按时敷上泽草，伤口的灼痛一天天减轻，不再源源不断往外渗黄水，只是还不能大幅度挥臂。他闲下来的时候，便取出陨铁刃，坐在棚内的阴影里擦拭刃身。刃面冰凉，映着滩上流动的水光，他一遍遍回想每一次出刀的分寸，回想洼地剪认灵印的那一夜，回想山口、残墟的对峙。这柄刃能斩断灵印的联结，可它斩不断这片大地根深蒂固的规矩，斩不断无处不在的搜捕。
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午后，滩上的水鸟忽然成片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朝着远处苇丛飞去。原本说笑劳作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水伯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苇口，脸色沉了下去。
“有动静。” 水伯压低声音，迅速招手，让滩上的孩童全部躲进苇棚，壮年男子纷纷拿起木叉、苇刀，在水岸两侧悄悄排布。
龙昊立刻起身，走到阿囤身侧。阿囤也停下擦拭陨铁刃的动作，将刃身稳稳握在手里，脊背微微绷紧，伤口的痛感被他压下去。山柘快步跑回来，短刀握在右手，左臂已经可以稳稳抬在身前。
石根顺着水岸的苇边悄悄往前探了一段，很快折返回来，气息急促。“是西南苇迷宫的散徒，一共七个人，带着刀棍，沿着苇道往浅滩这边来了。他们应该是听说浅滩有流民晒好的鱼干和存粮，过来劫掠。”
水伯的脸色愈发难看。浅滩的流民以渔猎为生，手里的木叉苇刀只能对付水兽，从来没有和这群凶悍的散徒正面厮杀的底气。之前散徒来过一次，抢走了大半存鱼，还伤了两个流民，只是那回人数少，勉强被他们赶退。这一次对方足足七人，来势汹汹。
“他们若是冲进来，棚里的妇孺孩子挡不住。” 水伯看向龙昊一行人，“我们守浅滩，护着自家老小，你们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从下游的苇筏悄悄离开，我们不拦着。”
龙昊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滩上惶恐的流民孩童，又看向身侧的阿囤。“我们受你们收留，不能见你们受难独自脱身。阿囤，你守主棚入口，陨铁刃震慑他们；山柘、石根跟着流民壮年，守住水岸通路；老坎带着老人、晚娘和禾禾，躲进最内侧的苇棚，用苇帘遮住，不要出声。”
阿囤颔首，陨铁刃在掌心一转，寒光自苇棚阴影里一闪而逝。“我来拦在最前面。”
不多时，苇丛被粗暴拨开，七道衣衫褴褛的人影踩着滩涂走出来，手里拎着短刀、粗木棍，脸上带着凶戾，目光直接落在木架上成片的鱼干，还有岸边搁置的苇筏。为首的散徒咧嘴一笑，目光扫过挡在前面的流民，随即落在阿囤身上，看见那柄泛着冷光的陨铁刃，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又张狂起来。
“原来还有外人藏在这里。” 为首散徒嗤笑一声，“识相的，把鱼干、存粮全部交出来，不然连你们一并收拾。”
阿囤向前踏出一步，陨铁刃横在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浅滩的东西，你们拿不走。转身退回苇迷宫，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散徒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哄笑起来，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为首那人一挥手，几名散徒拎着兵器，朝着滩上直冲过来。
水伯一声低喝，流民壮年握紧木叉迎了上去。山柘和石根从两侧包抄，短刀在滩涂之上划出利落的弧线。阿囤握着陨铁刃，没有急着劈砍，只守住通路的正中，刃身起落之间，将刺过来的刀棍一一格挡开。他刻意控制着发力的幅度，避免拉扯后背还未痊愈的伤口，每一刀都精准落在对方兵器的薄弱处，震得散徒虎口发麻。
滩涂之上，厮杀声骤然响起。泽里的风掠过水面，卷起苇絮漫天飞舞，水鸟远远盘旋鸣叫。棚子里，晚娘紧紧捂住禾禾的眼睛，老人靠在苇墙之后，屏住呼吸，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能够平安。
龙昊站在后方，目光扫视全场，蚀印池随着场上的缠斗一阵阵悸动，他留意着每一个散徒的动向，一旦有人绕向内侧苇棚，便立刻出声提醒。他不能贸然冲上前厮杀，蚀印池的力量他还没有完全掌控，一旦失控，后果难以预料。
为首的散徒见同伴接连被格挡逼退，心头火气上来，拎着短刀，径直朝着阿囤猛冲过去，刀势狠辣，直劈面门。
阿囤侧身避让，脚下在湿软滩涂之上稳稳扎根，陨铁刃顺势斜撩。
刀刃相撞，刺耳的脆响炸开。
动身之前，龙昊站在石屋门口，朝着芦丈方才引开巡泽吏的方向望了片刻。苇浪层层叠叠，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也听不到木矛拨动苇秆的声响。他没有留下约定，也没有留下记号，仿佛方才那场出手相助，只是苇荡里一阵偶然刮过的风。
“走吧。” 阿囤低声开口，后背的伤口经过方才一番紧绷拉扯，痛感一直没有散去，他尽量挺直脊背，不让步伐显出踉跄，陨铁刃牢牢贴在后背，刃身藏在麻褐衣衫之下，不露出一点寒光。
老坎走在最前面，依旧握着那根探路苇杆，每一步都先探清脚下土层，弯折苇叶做好沿路标记。这一次的路线偏向东南，避开了西南那片藏着散徒的苇迷宫，绕开大片死水瘴塘，朝着芦丈随口提过的流民浅滩行进。老坎早年听采药人说起过那片浅滩，地势临水，苇草稀疏，活水环绕，是一群世代栖居泽中的人落脚之处，他们不入灵印账册，不接官府征召，靠着渔猎和采泽货度日，自成一方小天地。
队伍依旧排成窄长一列，两位老人相互搀扶，脚步放得极缓。晚娘把禾禾抱在怀里，用麻布挡住泽里飘飞的苇絮，孩子渐渐习惯了不停转移，不哭不闹，只是时不时睁着眼睛，打量四周无边无际的苇海。山柘走在侧方，时不时抬手试一下左臂，连日的休养和蓄势，手臂的力量恢复得越来越明显，已经可以稳稳握住短刀许久，只是长时间发力依旧会酸胀脱力。石根压在队伍后侧，不停回头扫视来路，提防有人悄悄尾随。
泽里的湿热裹着淡淡的水腥气，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过苇叶缝隙，在淤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脚下的泥土渐渐从紧实的褐土转为湿润的滩涂，踩上去软而不陷，不再是随时会吞人的深泥潭。风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死水发酵的腥甜瘴气，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流动的清润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叮咚，还有水鸟此起彼伏的鸣啼。
“快到了。” 老坎停下脚步，拨开身前最后一层密苇，视线豁然开朗。
苇丛尽头铺开一片开阔浅滩，一条活水支脉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细碎银光。滩上散落着十余座低矮的苇棚，棚子用粗苇和黄泥搭成，沿着水岸依次排开，棚外立着晒鱼干的木架，架上挂着成片银灰色的泽鱼，岸边搁着几艘窄长的苇筏，筏身用藤条捆扎结实，浮在水面轻轻摇晃。滩上有几人正在忙碌，有人蹲在水边剖鱼，有人编织苇席，还有孩童沿着滩边追逐水鸟，笑声清亮，顺着水面飘过来。
这便是流民的落脚地。
滩上的人很快察觉到苇丛里的动静，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原本说笑的声音骤然停下，几名壮年男子放下手里的活计，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木叉，缓步往这边靠近，神色戒备，却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常年在泽里讨生活，见过逃印的流民，也见过前来清剿的账吏，习惯了先守住自己的地界。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途经荒泽，寻一处地方短暂落脚休养。” 龙昊上前半步，声音平稳，示意身后众人停下，不再往前逼近，“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的兵器，只有自保的短刀，不会惊扰你们的渔猎，若是你们不愿接纳，我们立刻绕行，绝不纠缠。”
为首的流民男子身形敦实，皮肤被泽里的日晒浸成深褐色，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纹路，他握着木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年迈的老人、怀中小小的禾禾身上，最后停在阿囤后背鼓起的陨铁刃轮廓上。他看不见刃身，却能察觉到那物件不一样的沉敛气息。
“荒泽之中，来路复杂。” 男子开口，声音厚重，“近来巡泽吏常常往这片区域游走，还有西南苇迷宫的散徒四处劫掠，我们不敢轻易接纳外人。”
“我们清楚规矩。” 老坎上前一步，语气谦和，“我们可以替你们做活，采苇、晒鱼、修补苇筏，换取一处角落落脚，还有一点吃食清水。等伤员养好，老人缓过力气，我们便自行离开，绝不长久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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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水伯。” 他报出名字，“浅滩的地方是流民一代代守下来的，不能引账吏过来。你们可以在最外侧那间闲置苇棚落脚，挨着水岸，离主棚区远一些。但是有几条规矩，必须守牢。第一，不许随意往滩外苇道走动，更不能主动和巡泽吏照面；第二，夜里不许高声说话，不许点燃明火，火光在泽里隔很远就能看见；第三，若是散徒或是账吏寻来，不能把浅滩的位置暴露出去，自行承担风险。”
“我们答应。” 龙昊立刻应下。
水伯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通路，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向滩边最靠外侧的那座苇棚。苇棚不大，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苇，四面苇墙可以挡住日间日晒，棚顶斜斜搭起，雨水顺着棚檐流进水里，不会积在棚内。棚子外侧几步就是水流，取水十分方便。
众人走进苇棚，稍稍松了口气。晚娘把禾禾放在干苇上，孩子看见滩上奔跑的流民孩童，眼里露出好奇，却依旧乖乖待在棚里。两位老人靠着苇墙坐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压上来，闭着眼静静调息。主事把陶瓮放到水边，灌满清水，又整理好剩下的野根。
阿囤寻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缓缓解开后背的布条。伤口依旧红肿，渗液没有止住，只是泽里流动的活水干净，比死水潭边更利于调养。水伯路过棚外，看见他的伤口，沉默片刻，转身取来一小包晒干的泽草，放在棚门口。
“这是泽里的止血草，捣碎敷上，能压住红肿，只是不能根治。” 水伯说完，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到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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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昊大多时候留在棚区附近，一边照看阿囤养伤，一边留意四周苇丛的动静。蚀印池的沉坠感依旧常在，只是不再频繁爆发剧痛，像是随着这片浅滩缓缓流动的河水，慢慢平复下来。他常常坐在水边，望着流水出神，心里盘算往后的去向。浅滩再好，终究是寄人篱下的地方，流民的根基脆弱，一旦巡泽吏查到这里，整个浅滩都会跟着遭殃，他们不能长久拖累这群与世无争的流民。
阿囤每日按时敷上泽草，伤口的灼痛一天天减轻，不再源源不断往外渗黄水，只是还不能大幅度挥臂。他闲下来的时候，便取出陨铁刃，坐在棚内的阴影里擦拭刃身。刃面冰凉，映着滩上流动的水光，他一遍遍回想每一次出刀的分寸，回想洼地剪认灵印的那一夜，回想山口、残墟的对峙。这柄刃能斩断灵印的联结，可它斩不断这片大地根深蒂固的规矩，斩不断无处不在的搜捕。
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午后，滩上的水鸟忽然成片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朝着远处苇丛飞去。原本说笑劳作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水伯猛地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苇口，脸色沉了下去。
“有动静。” 水伯压低声音，迅速招手，让滩上的孩童全部躲进苇棚，壮年男子纷纷拿起木叉、苇刀，在水岸两侧悄悄排布。
龙昊立刻起身，走到阿囤身侧。阿囤也停下擦拭陨铁刃的动作，将刃身稳稳握在手里，脊背微微绷紧，伤口的痛感被他压下去。山柘快步跑回来，短刀握在右手，左臂已经可以稳稳抬在身前。
石根顺着水岸的苇边悄悄往前探了一段，很快折返回来，气息急促。“是西南苇迷宫的散徒，一共七个人，带着刀棍，沿着苇道往浅滩这边来了。他们应该是听说浅滩有流民晒好的鱼干和存粮，过来劫掠。”
水伯的脸色愈发难看。浅滩的流民以渔猎为生，手里的木叉苇刀只能对付水兽，从来没有和这群凶悍的散徒正面厮杀的底气。之前散徒来过一次，抢走了大半存鱼，还伤了两个流民，只是那回人数少，勉强被他们赶退。这一次对方足足七人，来势汹汹。
“他们若是冲进来，棚里的妇孺孩子挡不住。” 水伯看向龙昊一行人，“我们守浅滩，护着自家老小，你们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从下游的苇筏悄悄离开，我们不拦着。”
龙昊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滩上惶恐的流民孩童，又看向身侧的阿囤。“我们受你们收留，不能见你们受难独自脱身。阿囤，你守主棚入口，陨铁刃震慑他们；山柘、石根跟着流民壮年，守住水岸通路；老坎带着老人、晚娘和禾禾，躲进最内侧的苇棚，用苇帘遮住，不要出声。”
阿囤颔首，陨铁刃在掌心一转，寒光自苇棚阴影里一闪而逝。“我来拦在最前面。”
不多时，苇丛被粗暴拨开，七道衣衫褴褛的人影踩着滩涂走出来，手里拎着短刀、粗木棍，脸上带着凶戾，目光直接落在木架上成片的鱼干，还有岸边搁置的苇筏。为首的散徒咧嘴一笑，目光扫过挡在前面的流民，随即落在阿囤身上，看见那柄泛着冷光的陨铁刃，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又张狂起来。
“原来还有外人藏在这里。” 为首散徒嗤笑一声，“识相的，把鱼干、存粮全部交出来，不然连你们一并收拾。”
阿囤向前踏出一步，陨铁刃横在身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浅滩的东西，你们拿不走。转身退回苇迷宫，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散徒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哄笑起来，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为首那人一挥手，几名散徒拎着兵器，朝着滩上直冲过来。
水伯一声低喝，流民壮年握紧木叉迎了上去。山柘和石根从两侧包抄，短刀在滩涂之上划出利落的弧线。阿囤握着陨铁刃，没有急着劈砍，只守住通路的正中，刃身起落之间，将刺过来的刀棍一一格挡开。他刻意控制着发力的幅度，避免拉扯后背还未痊愈的伤口，每一刀都精准落在对方兵器的薄弱处，震得散徒虎口发麻。
滩涂之上，厮杀声骤然响起。泽里的风掠过水面，卷起苇絮漫天飞舞，水鸟远远盘旋鸣叫。棚子里，晚娘紧紧捂住禾禾的眼睛，老人靠在苇墙之后，屏住呼吸，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能够平安。
龙昊站在后方，目光扫视全场，蚀印池随着场上的缠斗一阵阵悸动，他留意着每一个散徒的动向，一旦有人绕向内侧苇棚，便立刻出声提醒。他不能贸然冲上前厮杀，蚀印池的力量他还没有完全掌控，一旦失控，后果难以预料。
为首的散徒见同伴接连被格挡逼退，心头火气上来，拎着短刀，径直朝着阿囤猛冲过去，刀势狠辣，直劈面门。
阿囤侧身避让，脚下在湿软滩涂之上稳稳扎根，陨铁刃顺势斜撩。
刀刃相撞，刺耳的脆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