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印邪皇 第八十八章 滩头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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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铁交鸣的脆响撞在水岸苇棚之间，震得架上鱼干簌簌颤动。为首散徒的短刀被陨铁刃一撩之下，力道尽数偏斜，手腕被震得发麻，短刀险些脱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在湿滑的滩泥上，重心不稳，单膝重重磕在泥里，浑浊的泥水溅了满脸。
其余几名散徒攻势不由得一顿，方才哄笑的气焰消下去大半。他们在苇迷宫里劫掠已久，见过不少胆小逃命的流民，也见过只会拿着木叉自保的流民，却从没见过这样一柄沉冷的刃，一招便压住领头之人的势头。
阿囤没有趁势追击，陨铁刃依旧横在身前，脊背绷直，后背伤口被方才骤然发力牵扯，一阵灼热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刻意稳住呼吸，不叫对方看出伤势的破绽。
“我说过，退回去。” 阿囤的声音不高，稳稳压过滩上纷乱的水声，“浅滩不养仇，你们若是非要死战，今天谁都走不舒坦。”
跌在泥里的散徒头目猛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抹掉脸上泥水，眼底凶光更盛。他吃了一招亏，当着一众手下的面，不肯就此认输。他抬手一挥，剩下六人分成两路，两人缠住水伯带领的流民壮年，另外四人绕开正面的阿囤，打算从两侧迂回，直扑内侧苇棚，想要拿棚里的妇孺孩童要挟众人。
“当心侧翼。” 龙昊在后方立刻出声提醒。
山柘见状，脚步一滑，踩着滩泥斜插过去，左臂稳稳抬起，和右手短刀配合，横拦在迂回的散徒身前。这些日子不间断的调养，他左臂的力量已经恢复大半，虽然还做不出长时间的重劈，格挡、卸力已经足够利落。一名散徒挥棍砸向他肩头，山柘侧身旋身，短刀贴着木棍划过去，削开对方的衣袖，刀刃擦过皮肉，带出一道浅浅血口。
石根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截住另外两人，短刀招法紧凑，不贪攻，只死死卡住通路，不让他们靠近苇棚。流民手里的木叉长，在滩涂之上反而占了地利，木叉尖端对准来人，层层封堵，守住水岸的主路。水伯经验老道，清楚滩上哪里泥层松软，刻意引着两名散徒踩向软泥区域，对方脚下一沉，动作随之滞涩，木叉顺势往前一顶，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厮杀拉扯之间，滩上泥水飞溅，苇秆被刀棍扫断，碎苇飘在水面顺着水流漂走。棚子里，晚娘把禾禾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缝隙，孩子听见外面的呼喝与碰撞声，不安地攥紧晚娘的衣襟，却懂事地没有哭出声。两位老人靠在苇墙内侧，手心攥得发白，默默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揪成一团。
散徒头目见迂回的路子被堵死，咬牙再次提刀冲向阿囤，这一次他不再莽撞硬劈，招式变得刁钻，专挑阿囤两侧空隙进攻，想要逼得他大幅度转身，扯动背上的伤口。他方才已经留意到阿囤站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猜到这人身上有伤。
阿囤心里清楚对方的算计，脚下不做大范围挪移，只靠着腰腹小幅转动，陨铁刃守得密不透风。刃身起落之间，格挡、卸力、轻挑，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克制，不浪费多余力气，也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可持续的缠斗终究耗损心神，后背的灼痛越来越清晰，汗水浸透衣衫，黏在伤口之上，刺得皮肉一阵阵抽紧。
龙昊目光一直锁着战局，腰侧蚀印池持续传来沉沉的悸动，那股力量在血脉里蛰伏翻涌，仿佛随时会冲破束缚。他一直压着这股异动，蚀印池的力量太过莫测，他还摸不透它的边界，一旦失控，不光伤敌，滩上的流民和自己人都有可能被波及。他不停扫视四周，留意有没有散徒藏在苇丛暗处偷袭，同时分辨众人的体力消耗。
缠斗持续片刻，散徒一方渐渐落了下风。他们本就是靠着凶横劫掠，没有成型的搏杀章法，遇上阿囤、山柘、石根三人配合，再加上流民木叉牵制，接连有人负伤，锐气一点点消磨干净。
一名散徒躲闪不及，被流民的木叉戳中肩头，惨叫一声往后跌坐进泥水里。还有一人被山柘短刀划中小腿，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再也不敢往前冲。
头目眼看着手下接连受挫，心底开始发慌。他原本以为只是一群好拿捏的流民流民，没想到藏着这样能打的人，再耗下去，他们这七个人，怕是要折损大半在这里。他咬着牙，虚晃一刀，逼退阿囤半步，随即高声喊话。
“停手！”
其余散徒听见号令，纷纷往后撤开，互相靠拢，背靠着苇丛，警惕地盯着对面众人。
阿囤收住陨铁刃，刃尖微微下沉，依旧保持戒备，胸口起伏，借着喘息压下伤口的剧痛。山柘和石根也缓缓后撤，和流民的人汇合到一处，彼此背靠背站着，没有放松警惕。
“我们认栽。” 散徒头目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阿囤手里的陨铁刃，又看向周围严阵以待的流民，“今天不抢浅滩的东西，但是这片苇迷宫周边的路，我们还要走，往后别拦着我们。”
“路可以走，但浅滩的边界，一步不能越。” 龙昊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从今往后，你们再靠近这片水岸，就不是简单逼退这么简单。荒泽虽大，可容不下你们劫掠妇孺。”
头目脸色几番变化，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恨恨点头。他招呼负伤的手下，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回苇丛深处，不多时，苇秆合拢，杂乱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滩上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紧绷的气氛散去，流民这边才松了口气。水伯吩咐人去查看伤员，方才交手的流民有两人被木棍砸伤，皮肉青紫，好在都不算重伤。晚娘抱着禾禾从内侧苇棚走出来，禾禾探出小脑袋，看着滩上满地泥水和断苇，怯怯地往晚娘怀里缩了缩。两位老人慢慢挪出来，看见众人都还安好，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多谢你们。” 水伯走到龙昊和阿囤面前，神色郑重，“若是没有你们出手，今天浅滩怕是要遭大难。这群散徒记仇，这次吃了亏，说不定会伺机回来报复。”
阿囤轻轻摇头，抬手按住后背，忍着痛感，“你们收留我们，本就是一份情，不能看着你们被祸害。只是经此一战，浅滩的动静闹大了，不光散徒会记着这里，巡泽吏说不定也会循着打斗声响过来探查。”
这话一出，水伯眉头紧锁。流民世代守着这片浅滩，最害怕的就是引来账吏。他们躲在荒泽，不登记灵印，一旦被巡泽吏盯上，整个浅滩都难以保全。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老坎缓缓开口，“我们留在浅滩，等于把风险拴在流民身上。散徒的仇、巡泽吏的搜寻，都会跟着我们落到他们头上。”
主事低头清点仅剩的吃食，鱼干是流民的存粮，他们不能拿走，手里剩下的甜根已经不多，清水倒是不愁。他抬头看向众人，“我们需要尽快动身，找一处和浅滩互不牵连的地方。”
山柘活动着左臂，经过方才一场厮杀，手臂酸胀得厉害，但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血脉流转比之前顺畅太多，距离完全复原已经不远。他望向南方开阔的水面，“下游还有一片泽口，是活水汇入主河的地方，我刚才听水伯说起过，那里芦苇稀疏，但是没有固定落脚的人群，散徒很少往那边去。只是那里离巡泽吏的主驻点更近，需要昼伏夜行。”
龙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水缓缓流淌，远处苇线和天色融在一起。他低头感受腰侧蚀印池，悸动慢慢平息，沉坠感依旧如影随形。从洼地一路走到现在，他们每一次寻到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安稳都短暂得像水面浮泡。那口从锁眼里撬出来的活路，永远伴着风险，一边是活下去的粮，一边是随时会落下的刀。
阿囤靠在苇棚立柱上，缓缓解开后背包扎的布条。方才一番用力，伤口再次渗血，染红了内层的麻布。水伯取来新的泽草，递给晚娘，晚娘小心帮他把草药捣碎，轻轻敷在创面，重新仔细缠好布条。
“我还能走。” 阿囤低声说，看向龙昊，“等夜色落下来，我们就动身。”
水伯没有阻拦，心里清楚他们留下只会给浅滩招来祸事。他转身安排妇人，悄悄打包了一小包晒干的泽根和净水，塞到主事手里，又取来一张厚实的苇席，方便路上铺在泥地上歇息。“下游泽口的水路复杂，夜里容易走错岔道，我给你们折一根记路苇，苇秆上刻记号，顺着水流走，避开三处暗流塘。”
黄昏慢慢笼罩浅滩，落日把河水染成暖红，水鸟成群归巢，落在苇梢之上。流民默默收拾滩上打斗留下的痕迹，扫去泥地上的血渍，把折断的苇秆收拢沉入水底，尽量抹去方才厮杀的痕迹。
晚娘哄着禾禾吃了一点泽根，孩子靠在她肩头，看着落日下的流水，安安静静。两位老人靠着棚边闭目调息，积攒夜里赶路的力气。石根和老坎沿着下游苇道先行探查一遍，确认沿途暂时没有散徒和巡泽吏的踪迹，折返回来报信。
夜色彻底漫上来，星子稀稀疏疏浮在泽面之上。众人背起简单的行囊，和水伯以及流民道别。水伯站在水岸，望着他们踏入苇丛的背影，低声叮嘱，一路小心。
一行人踩着滩边浅泥，顺着刻好记号的苇道，往下游泽口行进。河水在身侧潺潺流动，苇叶在风里沙沙轻响，没有人高声说话，脚步放得极轻。
龙昊走在队伍中段，回头望向身后渐渐隐入黑暗的浅滩苇棚。那短暂的安稳，已经留在身后。前路依旧藏着未知，账册的罗网、记仇的散徒、荒泽里数不清的泥潭与瘴气，还在等着他们。
阿囤背着陨铁刃走在前侧，每一步都尽量放轻，减少后背伤口的拉扯。刃身在夜色里沉寂，等着下一次不得不出鞘的时候。
茫茫苇海之中，这一行人的身影，再次融进无边黑暗。
其余几名散徒攻势不由得一顿，方才哄笑的气焰消下去大半。他们在苇迷宫里劫掠已久，见过不少胆小逃命的流民，也见过只会拿着木叉自保的流民，却从没见过这样一柄沉冷的刃，一招便压住领头之人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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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囤靠在苇棚立柱上，缓缓解开后背包扎的布条。方才一番用力，伤口再次渗血，染红了内层的麻布。水伯取来新的泽草，递给晚娘，晚娘小心帮他把草药捣碎，轻轻敷在创面，重新仔细缠好布条。
“我还能走。” 阿囤低声说，看向龙昊，“等夜色落下来，我们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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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踩着滩边浅泥，顺着刻好记号的苇道，往下游泽口行进。河水在身侧潺潺流动，苇叶在风里沙沙轻响，没有人高声说话，脚步放得极轻。
龙昊走在队伍中段，回头望向身后渐渐隐入黑暗的浅滩苇棚。那短暂的安稳，已经留在身后。前路依旧藏着未知，账册的罗网、记仇的散徒、荒泽里数不清的泥潭与瘴气，还在等着他们。
阿囤背着陨铁刃走在前侧，每一步都尽量放轻，减少后背伤口的拉扯。刃身在夜色里沉寂，等着下一次不得不出鞘的时候。
茫茫苇海之中，这一行人的身影，再次融进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