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19章 来了个野汉子
春花正在灶房里归拢东西。
初三，回娘家的日子。
灶台上摆了一排，半斤红糖拿油纸包着，六个油饼码整齐了用粗布兜装着，还有昨天蒸的白面馒头，热着。
她掂量了一下，觉得够了，把东西装进一只旧竹篮里，盖了块蓝布。
院门响了。
王铁山进来了，妮子夹在胳膊弯里睡着了，大壮跟在后头，兜里不知道揣了什么，鼓囊囊的。
“回来了。”春花没回头，手里把油饼往篮子里塞。
“宋振江没说啥意思吗？”
王铁山把妮子搁进摇床里，掖了被角。
“没说，他和我们不一样。”
春花手上的活停了一拍，没再往下问。
不一样在哪，她心里有数。
那是个门槛太高，走了就不回来的人，翠兰拦不住。
王铁山走到灶台边上，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
“就这些？”
“够了。”
王铁山没理她那个“够了”，转身进了里屋。
翻箱倒柜的声响传出来，哐当了两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是他从市里带回来没动的那包红糖，还有余下的半袋白面。
“把这也装上。”
春花回过头看他往篮子里塞。
“王铁山，你是败家的？那白面够吃半个月的，全搁进去了，正月底吃啥？”
“回头再买。”
“拿啥买？”
王铁山不吭声了，手里动作没停，把白面装了小半袋搁进去，红糖压在底下，又从灶台边上那碟花生米里抓了一把塞进纸包。
春花拽他胳膊，“少装点，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王铁山把她的手拨开，拿蓝布盖好了篮子。
“你回娘家一年才几回，东西拿少了你娘心里不好受。”
春花张着嘴没出声。
他不会说好听话，可这句比好听话管用。
她哥嫂都不是善茬，去年嫌她拿少了，都没给好脸色。
春花把篮子往灶台里推了推，没再拿东西出来。
“行了，就这些。”
王铁山嘿笑了一声，蹲下来收拾灶台上的碎渣子。
初三清早，天刚擦亮。
春花蹲在灶台边给大壮穿棉袄，手指头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顶上那颗。
大壮缩着脖子嘟囔，脖子里塞了两层高粱壳做的围脖，痒。
“娘，太厚了。”
“路上风大。”春花拽了拽围脖角，扎紧了。
王铁山在院里把竹篮提了又提，手腕上的青筋鼓着。
篮子沉，红糖油饼白面馒头，还有那半袋他硬塞进去的细面，压得篮底弯了。
他用旧布条在提手上缠了两圈，勒紧，打了个死结。
妮子还在摇床里睡，小脸压得红扑扑的。
春花过去看了眼，把被角掖严实了，转身进灶房喝了口剩粥。
王铁山把篮子搁在院门口石台上，拍了拍春花裤腿上的灰。
“走吧，早去早回。”
春花拎起篮子，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大壮牵着她衣角，仰头看了看王铁山。
“叔，你不去？”
“叔今天有活。”
王铁山把大壮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去你姥姥家听话，别乱跑。”
大壮嘴瘪了一下，没吭声。
两人出了院门，走进巷子。
王铁山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
树根冻得硬邦邦，树皮上裂着口子，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卷着碎草屑打旋。
春花停了步子，回头看。
王铁山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肩线往下耷拉着。
“回去吧。”春花说。
王铁山没动，脚底板碾了碾地面，“春花。”
“嗯。”
“篮子……沉不沉？”
“拎得动。”
春花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壮蹲在地上抠树根，耳朵竖着。
王铁山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闷在棉袄领子里。
“你娘要是问……问俺是干啥的……”
春花盯着他。
“你就说俺是矿上干活的，打零工的，别说是工头。”
他眼瞅着地面，脚尖蹭着碎石子，“工头听着……不好听，像俺诓人。”
春花嘴张了一下。
“去了……替俺给老人磕个头。”
王铁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又插回去，“俺就不往前送了。”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春花。
春花看着他的背影。
旧棉袄后背那块棉花还硬着，没弹透，隔着布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风把他后脖颈子那撮头发吹得立起来。
春花已经拎着篮子往前走了，大壮小跑着跟在后面，棉鞋踩在冻土上嚓嚓响。
走出十几步，春花没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篮子提手勒进棉袄袖子里。
再走十几步，到了坡口，她侧了一下身，像是要回头，又忍住了，步子迈得更大。
王铁山站在老榆树底下，手插在兜里，一直看着那两个影子缩成黄豆粒大小，拐过山梁不见了。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树枝，在冻土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蹲了半晌，腿麻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没走大路，绕到后山那条小路。
抄近路回村能省一半时间，他平时不走这儿，今天想快点回去劈柴。
小路经过张巧云家后墙。
墙不高，夯土的，顶上插着碎瓦片防贼。
墙根堆着几捆干柴，柴垛子矮了半截，是被雪压塌过没扶起来。
王铁山脚步放轻了，脚尖先落地，蹭着碎石子往前挪。
墙那边传来人声。
张巧云的嗓门尖，隔着墙也听得清楚。
“……那宋秀芬可是城里来的，穿得那叫一个光鲜，大衣料子俺见都没见过。”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隔壁赵寡妇，“她真要给春花说媒？”
“可不是嘛！”
张巧云嗑瓜子的声音，脆响。
“说是城里有房有工作，吃商品粮的，月月发工资，春花要是跟了去，往后就是城里人了，再不用在这穷山沟里刨食。”
赵寡妇啧了两声，“那春花咋说？”
“还能咋说，没同意呗。”
张巧云吐瓜子皮的声音，呸的一声，“俺听秀芬跟她娘嘀咕，说春花死心眼，守着个野汉子不撒手。”
“野汉子……你是说王铁山？”
“不是他还有谁？一个打零工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春花图他啥？”
张巧云的声音拖着调子，甜腻腻的。
“要俺说，春花就是傻，放着城里男人不要，非守着个下力气的，搭伙过日子，早晚得散！”
墙根底下，王铁山僵住了。
他蹲在柴垛后面，两只手攥成拳头。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灌进后脖颈子，冷得刺骨。
城里有房有工作，吃商品粮，月月发工资。
他想起宋秀芬来家里时候的样子，呢子大衣，烫卷的头发，银耳环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坐在炕沿上跟春花说话，声音压得低，他只隐约听见“进城”、“条件好”几个字。
当时他在灶房劈柴，没往心里去。
春花为了他，连城里的日子都推了。
王铁山把头埋进膝盖里。
棉袄袖口蹭着眼角，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胸口那块地方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透不过气。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腿麻得没了知觉，膝盖骨硌着冻土，疼得发木。
墙那边的说话声远了，脚步声散进屋里。
张巧云家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关上了。
王铁山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柴垛才站稳。
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蹭在额头上一道黑印子。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
半晌，他弯腰捡起那根枯树枝，在冻土上狠狠划了一道。
初三，回娘家的日子。
灶台上摆了一排，半斤红糖拿油纸包着，六个油饼码整齐了用粗布兜装着，还有昨天蒸的白面馒头，热着。
她掂量了一下，觉得够了，把东西装进一只旧竹篮里，盖了块蓝布。
院门响了。
王铁山进来了，妮子夹在胳膊弯里睡着了，大壮跟在后头，兜里不知道揣了什么，鼓囊囊的。
“回来了。”春花没回头，手里把油饼往篮子里塞。
“宋振江没说啥意思吗？”
王铁山把妮子搁进摇床里，掖了被角。
“没说，他和我们不一样。”
春花手上的活停了一拍，没再往下问。
不一样在哪，她心里有数。
那是个门槛太高，走了就不回来的人，翠兰拦不住。
王铁山走到灶台边上，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
“就这些？”
“够了。”
王铁山没理她那个“够了”，转身进了里屋。
翻箱倒柜的声响传出来，哐当了两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是他从市里带回来没动的那包红糖，还有余下的半袋白面。
“把这也装上。”
春花回过头看他往篮子里塞。
“王铁山，你是败家的？那白面够吃半个月的，全搁进去了，正月底吃啥？”
“回头再买。”
“拿啥买？”
王铁山不吭声了，手里动作没停，把白面装了小半袋搁进去，红糖压在底下，又从灶台边上那碟花生米里抓了一把塞进纸包。
春花拽他胳膊，“少装点，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王铁山把她的手拨开，拿蓝布盖好了篮子。
“你回娘家一年才几回，东西拿少了你娘心里不好受。”
春花张着嘴没出声。
他不会说好听话，可这句比好听话管用。
她哥嫂都不是善茬，去年嫌她拿少了，都没给好脸色。
春花把篮子往灶台里推了推，没再拿东西出来。
“行了，就这些。”
王铁山嘿笑了一声，蹲下来收拾灶台上的碎渣子。
初三清早，天刚擦亮。
春花蹲在灶台边给大壮穿棉袄，手指头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顶上那颗。
大壮缩着脖子嘟囔，脖子里塞了两层高粱壳做的围脖，痒。
“娘，太厚了。”
“路上风大。”春花拽了拽围脖角，扎紧了。
王铁山在院里把竹篮提了又提，手腕上的青筋鼓着。
篮子沉，红糖油饼白面馒头，还有那半袋他硬塞进去的细面，压得篮底弯了。
他用旧布条在提手上缠了两圈，勒紧，打了个死结。
妮子还在摇床里睡，小脸压得红扑扑的。
春花过去看了眼，把被角掖严实了，转身进灶房喝了口剩粥。
王铁山把篮子搁在院门口石台上，拍了拍春花裤腿上的灰。
“走吧，早去早回。”
春花拎起篮子，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大壮牵着她衣角，仰头看了看王铁山。
“叔，你不去？”
“叔今天有活。”
王铁山把大壮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去你姥姥家听话，别乱跑。”
大壮嘴瘪了一下，没吭声。
两人出了院门，走进巷子。
王铁山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
树根冻得硬邦邦，树皮上裂着口子，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卷着碎草屑打旋。
春花停了步子，回头看。
王铁山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肩线往下耷拉着。
“回去吧。”春花说。
王铁山没动，脚底板碾了碾地面，“春花。”
“嗯。”
“篮子……沉不沉？”
“拎得动。”
春花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壮蹲在地上抠树根，耳朵竖着。
王铁山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闷在棉袄领子里。
“你娘要是问……问俺是干啥的……”
春花盯着他。
“你就说俺是矿上干活的，打零工的，别说是工头。”
他眼瞅着地面，脚尖蹭着碎石子，“工头听着……不好听，像俺诓人。”
春花嘴张了一下。
“去了……替俺给老人磕个头。”
王铁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又插回去，“俺就不往前送了。”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春花。
春花看着他的背影。
旧棉袄后背那块棉花还硬着，没弹透，隔着布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风把他后脖颈子那撮头发吹得立起来。
春花已经拎着篮子往前走了，大壮小跑着跟在后面，棉鞋踩在冻土上嚓嚓响。
走出十几步，春花没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篮子提手勒进棉袄袖子里。
再走十几步，到了坡口，她侧了一下身，像是要回头，又忍住了，步子迈得更大。
王铁山站在老榆树底下，手插在兜里，一直看着那两个影子缩成黄豆粒大小，拐过山梁不见了。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树枝，在冻土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
蹲了半晌，腿麻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没走大路，绕到后山那条小路。
抄近路回村能省一半时间，他平时不走这儿，今天想快点回去劈柴。
小路经过张巧云家后墙。
墙不高，夯土的，顶上插着碎瓦片防贼。
墙根堆着几捆干柴，柴垛子矮了半截，是被雪压塌过没扶起来。
王铁山脚步放轻了，脚尖先落地，蹭着碎石子往前挪。
墙那边传来人声。
张巧云的嗓门尖，隔着墙也听得清楚。
“……那宋秀芬可是城里来的，穿得那叫一个光鲜，大衣料子俺见都没见过。”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隔壁赵寡妇，“她真要给春花说媒？”
“可不是嘛！”
张巧云嗑瓜子的声音，脆响。
“说是城里有房有工作，吃商品粮的，月月发工资，春花要是跟了去，往后就是城里人了，再不用在这穷山沟里刨食。”
赵寡妇啧了两声，“那春花咋说？”
“还能咋说，没同意呗。”
张巧云吐瓜子皮的声音，呸的一声，“俺听秀芬跟她娘嘀咕，说春花死心眼，守着个野汉子不撒手。”
“野汉子……你是说王铁山？”
“不是他还有谁？一个打零工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春花图他啥？”
张巧云的声音拖着调子，甜腻腻的。
“要俺说，春花就是傻，放着城里男人不要，非守着个下力气的，搭伙过日子，早晚得散！”
墙根底下，王铁山僵住了。
他蹲在柴垛后面，两只手攥成拳头。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灌进后脖颈子，冷得刺骨。
城里有房有工作，吃商品粮，月月发工资。
他想起宋秀芬来家里时候的样子，呢子大衣，烫卷的头发，银耳环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坐在炕沿上跟春花说话，声音压得低，他只隐约听见“进城”、“条件好”几个字。
当时他在灶房劈柴，没往心里去。
春花为了他，连城里的日子都推了。
王铁山把头埋进膝盖里。
棉袄袖口蹭着眼角，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胸口那块地方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透不过气。
他蹲了多久，不知道，腿麻得没了知觉，膝盖骨硌着冻土，疼得发木。
墙那边的说话声远了，脚步声散进屋里。
张巧云家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关上了。
王铁山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柴垛才站稳。
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蹭在额头上一道黑印子。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
半晌，他弯腰捡起那根枯树枝，在冻土上狠狠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