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31章 张艳红的生路
第二天，宋秀芬出现在张艳红家新垒的院墙外头。
张艳红正在院里劈柴。
斧子小，抡得吃力，额头上汗混着灰往下淌。
宋秀芬靠着墙根蹲下来，嗑着瓜子，声音不大。
“艳红，你这屋子新垒的，能撑几年？”
张艳红没抬头，斧子又抡了一下，歪了，嵌进木段边上拔不出来。
“明年再下场大雪呢？后年呢？”
张艳红攥着斧头柄使劲拔，手上磨出的血泡又裂了。
宋秀芬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城里有个人，三十五，铁路上干调度的，月发工资，旱涝保收，两间砖房，暖气片烧着，冬天屋里穿单褂子都热。”
她把照片递过去。
“不嫌你带孩子，说了，闺女当亲生的养。”
门口蹲着的小丫头仰起脸喊了声“娘”，鼻子底下挂着两条清鼻涕。
张艳红弯腰擦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照片接了。
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笑着，照片背面写着地址和单位，钢笔字，工整。
宋秀芬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你想，不急，俺后天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声音压了半分。
“艳红，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村里头，有男人的还能熬，你一个人带着娃，粮断了，谁管你？村里凑的那几斤米，能吃到几时？”
张艳红攥着照片，没吭声。
宋秀芬走了。
---
晚上，张艳红抱着闺女来了春花家。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胸口，一只手攥着她棉袄襟子。
张艳红把照片搁在炕桌上，两手压在裤腿上，半天，蹦出来一句。
“春花姐，俺没粮了。”
春花嘴张了一下。
“年前村里凑的那点米，初十就吃没了，这几天俺给闺女煮的是菜帮子水，搁了把盐，俺自己喝两口凉水顶着。”
灶膛里的柴噼了一声。
“春花姐，俺不怕吃苦，干啥活俺都干，可俺闺女……她还小，她不能跟着俺饿。”
春花蹲在灶膛口，火钳子往灰里戳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怀里的闺女，闺女睡得沉，颧骨上的肉瘪进去了，嘴唇干裂着。
“春花姐。”张艳红抬起头，喉咙里哽着。
“就算那边不好，好歹有口饭吃，俺闺女不能再吃菜帮子水了。”
春花把火钳子搁下了，两手撑着膝盖，一个字说不出来。
自家的米缸还能撑多久？
王铁山走了快半个月了，码头上的钱一分没寄回来过。
“那个男人，你见过吗？秀芬的话你信？”
“信不信又怎样。”张艳红低着头，声音细了，“俺没得选。”
春花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张艳红走的时候，春花送到院门口，巷子里黑咕隆咚。
“春花姐，俺后天就走。”
春花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到了那边，给俺捎个信。”
“行。”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散了。
春花靠着门框，风往袖口里灌，她缩着脖子，没动。
---
第二天一早，春花去了刘素梅家。
刘素梅正给小月喂奶粉，奶粉兑得稀，碗底能照见人影子，小月咂吧两口不喝了，把脸埋进她怀里。
春花把事说了。
刘素梅听完，碗搁在炕桌上，没动。
“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城里人底细咱谁也不清楚，万一是个打人的……”
“打人也比饿死强。”
刘素梅把小月往怀里兜了兜，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艳红再留下来，娘俩得死在咱新垒的那面墙底下，咱能帮一天两天，帮不了一冬。”
屋里静了一阵，拴住在院门外扫雪的声音刷刷响着。
刘素梅站起来，把小月搁在炕上，去翻炕头那只旧木箱。
两件小月穿小了的棉褂子，折平整了，又去灶房从面袋底抓了两把杂面，用火纸包上。
“走吧，去看看她。”
张艳红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旧棉袄叠好搁在最底层，孩子的换洗衣裳摞在旁边。
那张照片夹在卷了边的户口本里，压在包袱最上头。
刘素梅把衣裳和杂面递过去。
“小月穿剩的，带上。”
张艳红手停了，看了那包衣裳一眼，喉咙里动了动，低头把东西塞进包袱，指头在粗布面上蹭了蹭。
“谢了，素梅姐。”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小丫头，脸瘪着，睡得沉。
“到了那边，日子过不下去，别硬撑。”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落得实，“不对劲就跑。”
“记着咱村的路。”
“记着。”
---
宋秀芬领着张艳红走那天，阴天，风从山口灌进来。
张艳红背着闺女，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包袱，就那几件衣裳。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她站了站，回了一次头。
春花站在巷口。
刘素梅站在井台边。
翠兰靠着自家院墙根，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没动。
张艳红看了她们几秒，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转过身，背着闺女往坡上走。
闺女趴在她肩头，一只手攥着她后领子，小脑袋歪着，朝村里这边。
坡越走越高，人越来越小。
拐过山梁，没了。
翠兰先走了，脚步往自家院子里拐，门响了一声，闩上了。
刘素梅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两手插在袖筒里，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春花回了家，关上院门，蹲在灶膛口烧火。火苗舔着柴皮，灶房暖起来了。
大壮从里屋跑出来。
“娘，艳红妹走了？”
“走了。”
“去哪了？”
“远处。”
大壮蹲在她旁边，两手烤着火，没再问。
二月里，雪开始化了。
坡上的积雪缩成一块一块，下头露出黄土，脚踩上去往下陷半截。
春花站在院门口，往后山那条路看了一眼。
王铁山去年砸开的那段，一冬雪水泡下来，碎石滚了一地，路面垮了两处，最窄那段只过一个人，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没车，山里的东西靠背篓背，一趟下来腰折了，背不出多少斤。
她去找翠兰和刘素梅。
三个人蹲在春花灶台跟前，春花拿树枝在砖地上划了两道。
“路上三处塌了，最窄那段两人并排都过不去。”
刘素梅抱着膝盖，“等铁山回来修？”
“还得半个多月,他一个人，修不完。”
翠兰靠着灶台，手插在袖筒里，闷了一阵。
“修房子都干了，修路还干不了？”
第二天，春花挨门敲了一圈。
赵寡妇、孙家嫂子、瘸腿周婶，凑了七个女人，三把锄头两把铁锹一根撬棍，天没亮透就上了后山。
张艳红正在院里劈柴。
斧子小，抡得吃力，额头上汗混着灰往下淌。
宋秀芬靠着墙根蹲下来，嗑着瓜子，声音不大。
“艳红，你这屋子新垒的，能撑几年？”
张艳红没抬头，斧子又抡了一下，歪了，嵌进木段边上拔不出来。
“明年再下场大雪呢？后年呢？”
张艳红攥着斧头柄使劲拔，手上磨出的血泡又裂了。
宋秀芬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城里有个人，三十五，铁路上干调度的，月发工资，旱涝保收，两间砖房，暖气片烧着，冬天屋里穿单褂子都热。”
她把照片递过去。
“不嫌你带孩子，说了，闺女当亲生的养。”
门口蹲着的小丫头仰起脸喊了声“娘”，鼻子底下挂着两条清鼻涕。
张艳红弯腰擦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照片接了。
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笑着，照片背面写着地址和单位，钢笔字，工整。
宋秀芬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你想，不急，俺后天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声音压了半分。
“艳红，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村里头，有男人的还能熬，你一个人带着娃，粮断了，谁管你？村里凑的那几斤米，能吃到几时？”
张艳红攥着照片，没吭声。
宋秀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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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艳红抱着闺女来了春花家。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胸口，一只手攥着她棉袄襟子。
张艳红把照片搁在炕桌上，两手压在裤腿上，半天，蹦出来一句。
“春花姐，俺没粮了。”
春花嘴张了一下。
“年前村里凑的那点米，初十就吃没了，这几天俺给闺女煮的是菜帮子水，搁了把盐，俺自己喝两口凉水顶着。”
灶膛里的柴噼了一声。
“春花姐，俺不怕吃苦，干啥活俺都干，可俺闺女……她还小，她不能跟着俺饿。”
春花蹲在灶膛口，火钳子往灰里戳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怀里的闺女，闺女睡得沉，颧骨上的肉瘪进去了，嘴唇干裂着。
“春花姐。”张艳红抬起头，喉咙里哽着。
“就算那边不好，好歹有口饭吃，俺闺女不能再吃菜帮子水了。”
春花把火钳子搁下了，两手撑着膝盖，一个字说不出来。
自家的米缸还能撑多久？
王铁山走了快半个月了，码头上的钱一分没寄回来过。
“那个男人，你见过吗？秀芬的话你信？”
“信不信又怎样。”张艳红低着头，声音细了，“俺没得选。”
春花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张艳红走的时候，春花送到院门口，巷子里黑咕隆咚。
“春花姐，俺后天就走。”
春花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到了那边，给俺捎个信。”
“行。”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散了。
春花靠着门框，风往袖口里灌，她缩着脖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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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春花去了刘素梅家。
刘素梅正给小月喂奶粉，奶粉兑得稀，碗底能照见人影子，小月咂吧两口不喝了，把脸埋进她怀里。
春花把事说了。
刘素梅听完，碗搁在炕桌上，没动。
“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城里人底细咱谁也不清楚，万一是个打人的……”
“打人也比饿死强。”
刘素梅把小月往怀里兜了兜，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艳红再留下来，娘俩得死在咱新垒的那面墙底下，咱能帮一天两天，帮不了一冬。”
屋里静了一阵，拴住在院门外扫雪的声音刷刷响着。
刘素梅站起来，把小月搁在炕上，去翻炕头那只旧木箱。
两件小月穿小了的棉褂子，折平整了，又去灶房从面袋底抓了两把杂面，用火纸包上。
“走吧，去看看她。”
张艳红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旧棉袄叠好搁在最底层，孩子的换洗衣裳摞在旁边。
那张照片夹在卷了边的户口本里，压在包袱最上头。
刘素梅把衣裳和杂面递过去。
“小月穿剩的，带上。”
张艳红手停了，看了那包衣裳一眼，喉咙里动了动，低头把东西塞进包袱，指头在粗布面上蹭了蹭。
“谢了，素梅姐。”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小丫头，脸瘪着，睡得沉。
“到了那边，日子过不下去，别硬撑。”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落得实，“不对劲就跑。”
“记着咱村的路。”
“记着。”
---
宋秀芬领着张艳红走那天，阴天，风从山口灌进来。
张艳红背着闺女，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包袱，就那几件衣裳。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她站了站，回了一次头。
春花站在巷口。
刘素梅站在井台边。
翠兰靠着自家院墙根，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没动。
张艳红看了她们几秒，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转过身，背着闺女往坡上走。
闺女趴在她肩头，一只手攥着她后领子，小脑袋歪着，朝村里这边。
坡越走越高，人越来越小。
拐过山梁，没了。
翠兰先走了，脚步往自家院子里拐，门响了一声，闩上了。
刘素梅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两手插在袖筒里，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春花回了家，关上院门，蹲在灶膛口烧火。火苗舔着柴皮，灶房暖起来了。
大壮从里屋跑出来。
“娘，艳红妹走了？”
“走了。”
“去哪了？”
“远处。”
大壮蹲在她旁边，两手烤着火，没再问。
二月里，雪开始化了。
坡上的积雪缩成一块一块，下头露出黄土，脚踩上去往下陷半截。
春花站在院门口，往后山那条路看了一眼。
王铁山去年砸开的那段，一冬雪水泡下来，碎石滚了一地，路面垮了两处，最窄那段只过一个人，独轮车根本过不去。
没车，山里的东西靠背篓背，一趟下来腰折了，背不出多少斤。
她去找翠兰和刘素梅。
三个人蹲在春花灶台跟前，春花拿树枝在砖地上划了两道。
“路上三处塌了，最窄那段两人并排都过不去。”
刘素梅抱着膝盖，“等铁山回来修？”
“还得半个多月,他一个人，修不完。”
翠兰靠着灶台，手插在袖筒里，闷了一阵。
“修房子都干了，修路还干不了？”
第二天，春花挨门敲了一圈。
赵寡妇、孙家嫂子、瘸腿周婶，凑了七个女人，三把锄头两把铁锹一根撬棍，天没亮透就上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