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32章 修了五天路，翠兰都在吐
第一天清碎石。
女人们排成一列，大块的两人抬，小块的一手一个往路边扔。
翠兰和赵寡妇负责撬底下压着路面的几块大石，撬棍往缝里一插，两人合力往下压，石头动了一截。
翠兰刚松了手，胃里一阵翻，扔了撬棍冲到路边，趴进荒草丛里吐。
吐出来的是早上那碗稀粥，黄的，酸的，呛得嗓子冒火。
春花走过来，“咋了？”
翠兰拿袖子把嘴擦了，站起来，“早上粥喝急了，岔气了。”
铲子照扛，活接着干。
下午翠兰又蹲到路边去了一回，这次蹲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婶在旁边问要不要回去，她摆了摆手，缓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接着搬石头。
第一段路清出来了，刘素梅指挥着用大石块铺底，碎土夯面，没石碾子，轮流拿木杵砸，一杵一个坑，砸完一段路，两条胳膊抬不起来。
那根用来夯地的榆木杵子死沉。
赵寡妇砸了十几下，胳膊酸得直抖，一下没扶稳，杵子歪着倒下去，把她整个人带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刚夯实的黄土上。
裤裆当场磨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红棉裤。
旁边的女人愣了一下，接着笑成一片。
翠兰过去拉她，赵寡妇拍着屁股上的土骂。
“这榆木疙瘩，跟俺家那死鬼一样，死沉死沉的，还不听使唤。”
翠兰笑了一下，刚想接话，胃里那股子酸水又顶上来了。
她赶紧扭过头，捂着嘴连咳了几声，把恶心劲生生压了下去。
路通了，春花推着独轮车试了一趟，颠，但过得去。
赵寡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明天修第二段？”
“修。”
没人说等谁回来。
铁锹锄头往肩上一扛，各自散了。
翠兰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垫出来的路，黄土砸得平整，碎石码在两边。
她想起数豆子的那些夜晚，一颗一颗分，分完了混到一块，再分。
修路也是这样，一锹一锹砸，总能砸出一条道来。
这几天，翠兰天天吐。
前三天吐酸水，后两天干呕，呕得嗓子眼里带血丝。
中午端着碗，闻见粥香就犯恶心，最多吃两口，碗搁下了。
刘素梅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半碗过去，翠兰推回去，刘素梅没接，碗搁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拿。
回家后翠兰没脱鞋，倒在炕沿上，扯了被角盖住肚子。
屋里冷，灶膛里一点火星也没有。
东头的赵大嫂去年也是这么吐，吃啥吐啥。
开春去县医院查出胃上有病，拖了半年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瘦得脱了相。
翠兰闭着眼躺到半夜，爬起来，从炕梢摸出铁盒子抱在怀里。
她没开盖，抱了半晌，又放了回去，然后翻出了结婚时候的照片，放在了盒子里。
去那边报道的时候，有张照片，小鬼是不是就不会引错路？
这一夜，她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盒子一起下葬。
早上翠兰一醒，趴在炕沿边就吐了一回。
吐完了，手撑着墙坐了一会儿，缓过来，去窗台端搪瓷缸子喝水。
缸子旁边搁着她前几天从山坡顺手挖回来的一把野蒜，绿的，根上还带着泥，晾了两三天没用上。
蒜味钻进鼻子。
她站在原地，两手捂着嘴，盯着那几根野蒜。
赵寡妇怀孩子的时候，端着大蒜炒鸡蛋，就是咽下去又吐出来。
村里那些怀了娃的女人，闻见生油味、蒜辣味，隔着大老远就干呕。
翠兰慢慢坐回炕沿上，两手按在肚子上。
小腹平平的，隔着厚棉裤，什么也摸不出来。
外头赵寡妇在巷子里喊，“翠兰，拿家伙，上工了！”
翠兰没应声，她蹲下身去系鞋带，扯了两下没扯紧，手指头一直在抖。
她重新解开，又系了一遍，这才站起来往外走。
修路第五天，翠兰蹲下去的次数，没人数了。
铲子刚插进硬土，胃里没预兆地翻上来。
她弯腰冲到路边荒草丛，干呕，一阵接一阵，最后呕出一口黄水，嗓子里带着火。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赵寡妇放下铁锹走过来，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
不烫。
“你这五天了，胃里还能剩啥？”
翠兰扶着荆条桩站起来，袖子抹了嘴角。
“岔气了，没事。”
赵寡妇没走，仰头冲人堆喊了孙家嫂子。
孙家嫂子过来，围着翠兰打量了一圈，脸色，嘴唇，手上的筋，点了头。
“脸都泛黄了，得去看看，这样子不对。”
旁边几个女人挤过来，声音压低，交头接耳。
赵寡妇手插腰，声音响了半截。
“你一个人，要是倒了，谁给你送医？”
翠兰攥着铲把，磨了几句，没磨过。
她背对众人，盯着路边一丛黄草，脸白着。
春花站在两步外，铁锹把攥在手里，没开口。
刘素梅把铲子靠在路边石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截住了赵寡妇还没说完的话。
“行了，俺陪她去。”
她冲翠兰点了下头，“走，不耽搁多少工夫。”
翠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铲子递给赵寡妇，跟上了。
---
山路下坡，脚底容易往前滑。
两人并排，路边残雪还压在草根里，踩上去碎成粉。
走了一段，人少了，刘素梅声音压得平。
“翠兰，你这哪是胃不好。”
翠兰手插进棉袄兜，脚步没变。
“俺知道你想说啥。”
“那你心里有数？”
翠兰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俺没怀过，不知道是不是。”
刘素梅把这个话记下了，没追，声音再压了半分。
“你上次那个，是啥时候？”
翠兰手攥着棉袄前襟，捏着没松，半天挤出一句。
“俺这肚子你不是不知道，赵大有那几年俺们也没动静，要怀，早就怀了。”
刘素梅没接。
走到半程，翠兰胃里又翻了一阵，她停下来扶着土墙站了站，把那股恶心往下压，压住了，直起身，接着走。
“去了就知道了。”刘素梅跟在后头，声音不重，就这几个字。
女人们排成一列，大块的两人抬，小块的一手一个往路边扔。
翠兰和赵寡妇负责撬底下压着路面的几块大石，撬棍往缝里一插，两人合力往下压，石头动了一截。
翠兰刚松了手，胃里一阵翻，扔了撬棍冲到路边，趴进荒草丛里吐。
吐出来的是早上那碗稀粥，黄的，酸的，呛得嗓子冒火。
春花走过来，“咋了？”
翠兰拿袖子把嘴擦了，站起来，“早上粥喝急了，岔气了。”
铲子照扛，活接着干。
下午翠兰又蹲到路边去了一回，这次蹲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婶在旁边问要不要回去，她摆了摆手，缓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接着搬石头。
第一段路清出来了，刘素梅指挥着用大石块铺底，碎土夯面，没石碾子，轮流拿木杵砸，一杵一个坑，砸完一段路，两条胳膊抬不起来。
那根用来夯地的榆木杵子死沉。
赵寡妇砸了十几下，胳膊酸得直抖，一下没扶稳，杵子歪着倒下去，把她整个人带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刚夯实的黄土上。
裤裆当场磨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红棉裤。
旁边的女人愣了一下，接着笑成一片。
翠兰过去拉她，赵寡妇拍着屁股上的土骂。
“这榆木疙瘩，跟俺家那死鬼一样，死沉死沉的，还不听使唤。”
翠兰笑了一下，刚想接话，胃里那股子酸水又顶上来了。
她赶紧扭过头，捂着嘴连咳了几声，把恶心劲生生压了下去。
路通了，春花推着独轮车试了一趟，颠，但过得去。
赵寡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明天修第二段？”
“修。”
没人说等谁回来。
铁锹锄头往肩上一扛，各自散了。
翠兰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垫出来的路，黄土砸得平整，碎石码在两边。
她想起数豆子的那些夜晚，一颗一颗分，分完了混到一块，再分。
修路也是这样，一锹一锹砸，总能砸出一条道来。
这几天，翠兰天天吐。
前三天吐酸水，后两天干呕，呕得嗓子眼里带血丝。
中午端着碗，闻见粥香就犯恶心，最多吃两口，碗搁下了。
刘素梅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半碗过去，翠兰推回去，刘素梅没接，碗搁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拿。
回家后翠兰没脱鞋，倒在炕沿上，扯了被角盖住肚子。
屋里冷，灶膛里一点火星也没有。
东头的赵大嫂去年也是这么吐，吃啥吐啥。
开春去县医院查出胃上有病，拖了半年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瘦得脱了相。
翠兰闭着眼躺到半夜，爬起来，从炕梢摸出铁盒子抱在怀里。
她没开盖，抱了半晌，又放了回去，然后翻出了结婚时候的照片，放在了盒子里。
去那边报道的时候，有张照片，小鬼是不是就不会引错路？
这一夜，她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盒子一起下葬。
早上翠兰一醒，趴在炕沿边就吐了一回。
吐完了，手撑着墙坐了一会儿，缓过来，去窗台端搪瓷缸子喝水。
缸子旁边搁着她前几天从山坡顺手挖回来的一把野蒜，绿的，根上还带着泥，晾了两三天没用上。
蒜味钻进鼻子。
她站在原地，两手捂着嘴，盯着那几根野蒜。
赵寡妇怀孩子的时候，端着大蒜炒鸡蛋，就是咽下去又吐出来。
村里那些怀了娃的女人，闻见生油味、蒜辣味，隔着大老远就干呕。
翠兰慢慢坐回炕沿上，两手按在肚子上。
小腹平平的，隔着厚棉裤，什么也摸不出来。
外头赵寡妇在巷子里喊，“翠兰，拿家伙，上工了！”
翠兰没应声，她蹲下身去系鞋带，扯了两下没扯紧，手指头一直在抖。
她重新解开，又系了一遍，这才站起来往外走。
修路第五天，翠兰蹲下去的次数，没人数了。
铲子刚插进硬土，胃里没预兆地翻上来。
她弯腰冲到路边荒草丛，干呕，一阵接一阵，最后呕出一口黄水，嗓子里带着火。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赵寡妇放下铁锹走过来，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
不烫。
“你这五天了，胃里还能剩啥？”
翠兰扶着荆条桩站起来，袖子抹了嘴角。
“岔气了，没事。”
赵寡妇没走，仰头冲人堆喊了孙家嫂子。
孙家嫂子过来，围着翠兰打量了一圈，脸色，嘴唇，手上的筋，点了头。
“脸都泛黄了，得去看看，这样子不对。”
旁边几个女人挤过来，声音压低，交头接耳。
赵寡妇手插腰，声音响了半截。
“你一个人，要是倒了，谁给你送医？”
翠兰攥着铲把，磨了几句，没磨过。
她背对众人，盯着路边一丛黄草，脸白着。
春花站在两步外，铁锹把攥在手里，没开口。
刘素梅把铲子靠在路边石墩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截住了赵寡妇还没说完的话。
“行了，俺陪她去。”
她冲翠兰点了下头，“走，不耽搁多少工夫。”
翠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铲子递给赵寡妇，跟上了。
---
山路下坡，脚底容易往前滑。
两人并排，路边残雪还压在草根里，踩上去碎成粉。
走了一段，人少了，刘素梅声音压得平。
“翠兰，你这哪是胃不好。”
翠兰手插进棉袄兜，脚步没变。
“俺知道你想说啥。”
“那你心里有数？”
翠兰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俺没怀过，不知道是不是。”
刘素梅把这个话记下了，没追，声音再压了半分。
“你上次那个，是啥时候？”
翠兰手攥着棉袄前襟，捏着没松，半天挤出一句。
“俺这肚子你不是不知道，赵大有那几年俺们也没动静，要怀，早就怀了。”
刘素梅没接。
走到半程，翠兰胃里又翻了一阵，她停下来扶着土墙站了站，把那股恶心往下压，压住了，直起身，接着走。
“去了就知道了。”刘素梅跟在后头，声音不重，就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