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72章 半夜门槛响
翠兰躺了三天了。
卫生所的老大夫骑着二八自行车颠了半个钟头过来，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拿手在肚子上按了几处，末了蹲在炕边掰着指头数日子。
“七个半月，胎位低，不能下地，不能提重物，不能受凉，最少躺半个月。”
半个月。
翠兰这辈子没这么闲过。
矿上食堂那会儿天不亮起来和面切菜，后来回村一天到晚码坛子腌菜，手底下没停过。
现在倒好，棚顶上的裂缝她数了八十多条，哪条长哪条短全记住了。
春花每天来两趟，早上送粥，傍晚送饼子和咸菜。
刘素梅隔天来一回，端半盆切好的辣疙瘩丝搁在炕头矮桌上。
“拌盐的活你能干，量少，别撑着。”
翠兰接过筷子翻了翻，切得粗了。
“这谁切的？”
“赵寡妇。”
“叫她手腕子压低半寸，丝太粗出不了味。”
刘素梅嗯了一声没多说，水缸里添了两瓢水就走了。
翠兰三指捏一撮盐撒进去，筷子拌了十来下，搁一边等着渗。
拌完了，又闲了。
侧躺着，胯骨硌在铺板上，褥子薄，垫不住。
翻身，另一边也硌。
仰着，肚子压腰椎，酸，没一个姿势对的。
入了夜更难熬。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院老鼠啃木头，远处哪家狗叫了两声又断了。
肚子里那个东西不消停，一脚踢在右肋底下，骨头缝里嗡了一下。
翠兰手摸过去按住，掌心底下鼓了个小包，顶了两秒缩回去。
没等她喘口气，左边肚脐下头又拱了一下，慢的，往外撑。
“你消停点。”
嘴里骂着，手没挪开。
等了一阵，没动静了，她手往下滑了两寸搁在肚子最凸的地方。
掌心底下皮肉绷着，热的，里头缩着不动了。
第三个睡不着的夜。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
数到一百二十几的时候，院门外有了动静。
什么东西搁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不重，碎的，往巷子深处去了。
十几步，听不见了。
翠兰撑着炕沿坐了半个身子。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起来，大夫说不能下地。
不是听话，是怕。
七个半月，胎位低，万一动了胎气，没人送她去卫生所。
翠兰躺回去，面朝院门方向。
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截麻绳，篾青色的，被体温捂了不知多少天，绳头都软了。
肚子里又动了，整个腹壁鼓了一下又平回去。
“你爹来过了。”
嗓子哑的，没什么情绪。
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院门那边，不去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外头风停了，迷糊地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
第二天天刚亮，春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来，粥熬得稠，筷子插里头不倒。
她把碗搁炕沿上，出灶房往院门口去看水缸。
路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
门槛石上搁着个油纸包。
巴掌大，包得整齐，四角折着，外头拿细麻绳扎了一圈。
春花蹲下来看了两眼那绳结。
活结。
一拽就散的打法。
她把油纸包拎起来进了屋，翠兰已经坐起来靠着墙，被子堆在腰后头垫着。
“门口有个东西，花生米，新的。”
春花把油纸包搁在她枕头旁边。
翠兰扫了一眼，手没伸。
“先喝粥。”
翠兰端起碗喝了两口，稠的，烫的，一道热线往下走。
喝了半碗搁下来，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那坛子昨天拌的盐渗透了没有？”
“渗了，今早翻了一回，明天再翻一回就能封口。”
两人又坐了一阵。
春花帮她灌满水壶搁在炕边够得着的地方，尿盆倒了，灶膛灰掏了。
临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了一步。
“翠兰，花生米你吃着，怀着娃，油水不能断。”
“嗯。”
春花出了院门，走出七八步，侧着头余光往屋里扫了一下。
翠兰的手从被子外头缩进去了，往裤兜方向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春花把头正回来走了。
屋里，翠兰把油纸包拿过来搁膝盖上，抽了绳头，油纸展开。
花生米半斤出头，颗粒匀的，壳上没虫眼。
新炒的，带着一层薄盐霜。
捡了一颗搁嘴里咬开，壳脆，花生仁饱满，咸香。
手搁回肚子上，掌心底下那个东西懒洋洋拱了一下。
翠兰把油纸包折好塞在枕头底下，那截新的麻绳搁在枕头旁边，没往兜里塞，也没往铁盒子里收。
---
下午。
赵寡妇来送切好的辣疙瘩丝，搪瓷盆搁炕头，人没急着走，屁股蹭到炕沿上坐了。
“翠兰，俺跟你说个事儿。”
翠兰手里筷子在盆里翻着菜，没抬头。
“昨晚俺家老太太子夜里起来上茅房，说看见你们这巷子有个人影。”
筷子停了一息。
“大半夜的，个子挺高，背着手往你家这头走，走到门口蹲了一下就走了。”
赵寡妇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凑过来。
“翠兰，你知不知道是谁？你一个人怀着娃，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不知道。”
翠兰筷子重新翻起来，一下一下，匀的。
“怕是野猫野狗，你家老太太眼神不好使，夜里看啥都像人。”
赵寡妇嘴张了还想说，对上翠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咽回去了。
“那……那行吧，你自己当心着点。”
人走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传进来，翠兰手里的筷子才真停了。
她把盆搁在一边，手撑着炕面，指头攥着席子边沿。
赵寡妇那张嘴，今天跟她说了，明天就能跟全巷子说。
“翠兰家门口半夜有男人来。”
这话要是传开了——
翠兰手松开了席子，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七个半月，肚皮绷得紧，里头的东西顶着她掌心动了动。
她盯着炕头那只油纸包露出来的一角，枕头旁边那截麻绳安静静躺着。
不来了。
不能再来了。
可她没办法跟那个人说这句话。
门槛上搁东西是他的事，她连人面都没见着，说给谁听？
翠兰把头往墙上靠了靠，后脑勺磕着土墙，硌。
窗外巷子里传来赵寡妇跟谁搭话的声音，隔着两堵墙听不清字，但那语调——是在讲闲话的调子。
翠兰闭上眼。
肚子里的东西又踢了一脚，踢在肋骨底下，嗡的，疼了一瞬。
“消停点。”
她手按在那块，掌心底下的小包顶了两秒，缩回去了。
入夜。
翠兰侧躺着，面朝院门方向，耳朵竖着。
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槛石上的磕碰声。
她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胸口闷了一下。
手从被子底下伸进裤兜里，指头碰到那截旧麻绳，捻了一下绳头。
今晚没来。
是巧，还是他也听见了什么风声？
翠兰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
肚子里安静了，外头也安静了。
可她睡不着。
卫生所的老大夫骑着二八自行车颠了半个钟头过来，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拿手在肚子上按了几处，末了蹲在炕边掰着指头数日子。
“七个半月，胎位低，不能下地，不能提重物，不能受凉，最少躺半个月。”
半个月。
翠兰这辈子没这么闲过。
矿上食堂那会儿天不亮起来和面切菜，后来回村一天到晚码坛子腌菜，手底下没停过。
现在倒好，棚顶上的裂缝她数了八十多条，哪条长哪条短全记住了。
春花每天来两趟，早上送粥，傍晚送饼子和咸菜。
刘素梅隔天来一回，端半盆切好的辣疙瘩丝搁在炕头矮桌上。
“拌盐的活你能干，量少，别撑着。”
翠兰接过筷子翻了翻，切得粗了。
“这谁切的？”
“赵寡妇。”
“叫她手腕子压低半寸，丝太粗出不了味。”
刘素梅嗯了一声没多说，水缸里添了两瓢水就走了。
翠兰三指捏一撮盐撒进去，筷子拌了十来下，搁一边等着渗。
拌完了，又闲了。
侧躺着，胯骨硌在铺板上，褥子薄，垫不住。
翻身，另一边也硌。
仰着，肚子压腰椎，酸，没一个姿势对的。
入了夜更难熬。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院老鼠啃木头，远处哪家狗叫了两声又断了。
肚子里那个东西不消停，一脚踢在右肋底下，骨头缝里嗡了一下。
翠兰手摸过去按住，掌心底下鼓了个小包，顶了两秒缩回去。
没等她喘口气，左边肚脐下头又拱了一下，慢的，往外撑。
“你消停点。”
嘴里骂着，手没挪开。
等了一阵，没动静了，她手往下滑了两寸搁在肚子最凸的地方。
掌心底下皮肉绷着，热的，里头缩着不动了。
第三个睡不着的夜。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
数到一百二十几的时候，院门外有了动静。
什么东西搁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不重，碎的，往巷子深处去了。
十几步，听不见了。
翠兰撑着炕沿坐了半个身子。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起来，大夫说不能下地。
不是听话，是怕。
七个半月，胎位低，万一动了胎气，没人送她去卫生所。
翠兰躺回去，面朝院门方向。
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截麻绳，篾青色的，被体温捂了不知多少天，绳头都软了。
肚子里又动了，整个腹壁鼓了一下又平回去。
“你爹来过了。”
嗓子哑的，没什么情绪。
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院门那边，不去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外头风停了，迷糊地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
第二天天刚亮，春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进来，粥熬得稠，筷子插里头不倒。
她把碗搁炕沿上，出灶房往院门口去看水缸。
路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
门槛石上搁着个油纸包。
巴掌大，包得整齐，四角折着，外头拿细麻绳扎了一圈。
春花蹲下来看了两眼那绳结。
活结。
一拽就散的打法。
她把油纸包拎起来进了屋，翠兰已经坐起来靠着墙，被子堆在腰后头垫着。
“门口有个东西，花生米，新的。”
春花把油纸包搁在她枕头旁边。
翠兰扫了一眼，手没伸。
“先喝粥。”
翠兰端起碗喝了两口，稠的，烫的，一道热线往下走。
喝了半碗搁下来，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那坛子昨天拌的盐渗透了没有？”
“渗了，今早翻了一回，明天再翻一回就能封口。”
两人又坐了一阵。
春花帮她灌满水壶搁在炕边够得着的地方，尿盆倒了，灶膛灰掏了。
临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了一步。
“翠兰，花生米你吃着，怀着娃，油水不能断。”
“嗯。”
春花出了院门，走出七八步，侧着头余光往屋里扫了一下。
翠兰的手从被子外头缩进去了，往裤兜方向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春花把头正回来走了。
屋里，翠兰把油纸包拿过来搁膝盖上，抽了绳头，油纸展开。
花生米半斤出头，颗粒匀的，壳上没虫眼。
新炒的，带着一层薄盐霜。
捡了一颗搁嘴里咬开，壳脆，花生仁饱满，咸香。
手搁回肚子上，掌心底下那个东西懒洋洋拱了一下。
翠兰把油纸包折好塞在枕头底下，那截新的麻绳搁在枕头旁边，没往兜里塞，也没往铁盒子里收。
---
下午。
赵寡妇来送切好的辣疙瘩丝，搪瓷盆搁炕头，人没急着走，屁股蹭到炕沿上坐了。
“翠兰，俺跟你说个事儿。”
翠兰手里筷子在盆里翻着菜，没抬头。
“昨晚俺家老太太子夜里起来上茅房，说看见你们这巷子有个人影。”
筷子停了一息。
“大半夜的，个子挺高，背着手往你家这头走，走到门口蹲了一下就走了。”
赵寡妇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凑过来。
“翠兰，你知不知道是谁？你一个人怀着娃，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不知道。”
翠兰筷子重新翻起来，一下一下，匀的。
“怕是野猫野狗，你家老太太眼神不好使，夜里看啥都像人。”
赵寡妇嘴张了还想说，对上翠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咽回去了。
“那……那行吧，你自己当心着点。”
人走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传进来，翠兰手里的筷子才真停了。
她把盆搁在一边，手撑着炕面，指头攥着席子边沿。
赵寡妇那张嘴，今天跟她说了，明天就能跟全巷子说。
“翠兰家门口半夜有男人来。”
这话要是传开了——
翠兰手松开了席子，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七个半月，肚皮绷得紧，里头的东西顶着她掌心动了动。
她盯着炕头那只油纸包露出来的一角，枕头旁边那截麻绳安静静躺着。
不来了。
不能再来了。
可她没办法跟那个人说这句话。
门槛上搁东西是他的事，她连人面都没见着，说给谁听？
翠兰把头往墙上靠了靠，后脑勺磕着土墙，硌。
窗外巷子里传来赵寡妇跟谁搭话的声音，隔着两堵墙听不清字，但那语调——是在讲闲话的调子。
翠兰闭上眼。
肚子里的东西又踢了一脚，踢在肋骨底下，嗡的，疼了一瞬。
“消停点。”
她手按在那块，掌心底下的小包顶了两秒，缩回去了。
入夜。
翠兰侧躺着，面朝院门方向，耳朵竖着。
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槛石上的磕碰声。
她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胸口闷了一下。
手从被子底下伸进裤兜里，指头碰到那截旧麻绳，捻了一下绳头。
今晚没来。
是巧，还是他也听见了什么风声？
翠兰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
肚子里安静了，外头也安静了。
可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