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21章 满山坟包埋的都是孩子，她说日子还得往前过
刘素梅那边的门板到底没被封。
三个红袖章走的时候撂了句话——三天，补齐手续。
消息是春花傍晚带回村的，拴住放了学在铺子帮忙端碗，跟他娘学了两句，春花拎回来就说了。
翠兰没听见。
她那天一早就出了门。
赵寡妇扶着她出的院门。
瘦了太多，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腰那截松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走两步膝盖打弯，扶住了门框。
赵寡妇跟在后头，手一直虚虚托着她后腰。
“往哪儿走？”
“后山，老槐树那片。”
早上剥蒜的时候翠兰开了口，问孩子埋哪儿了，说想去看看。
赵寡妇劝不住，只好跟着。
两个人顺着村后头的土路慢慢往上爬，翠兰每走十来步就停下喘一阵，脸上没汗，发白。
赵寡妇从兜里掏出个水壶递过去，翠兰灌了一口，又往前走。
老槐树在半坡上，树冠大，底下一片荫凉。
树根底下有个新坟包，矮的，没有碑，黄土上头压着几块碎石头，旁边插着一根枯树枝，枝头绑了条褪色的红布条。
翠兰两条腿钉在原地。
赵寡妇退后两步，没吭声。
翠兰慢慢蹲下去，膝盖跪在土里。
手伸出来，在那堆黄土上头摸了摸，指头一点一点抠着干硬的土疙瘩，抠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
嘴唇在动，没出声。
牙关咬着，腮帮子鼓着，整张脸绷到了极限。
赵寡妇在后头看着，手攥着水壶，眼眶发酸，没敢上前去。
蹲了多久，说不清。
她没哭。
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也没出声。
赵寡妇走上去了，蹲在她边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拍，就搁着。
过了一阵，赵寡妇抬手指了指老槐树往东的方向。
那边也有坟包。零零散散，大的小的，有的连石头都没压，光秃秃的黄土堆。
“那里头埋着俺家小慧。”
翠兰偏过头。
赵寡妇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干巴巴的。
“那丫头运气不好，拉了三天肚子，半夜烧起来了，要送镇上去，路上全是稀泥坑，驴车陷进去拔不出来，俺抱着她跑，跑到半道上人就凉了。”
她停了停。
“要是赶上现在路修好了，兴许就走不了。”
又指了指更远处。
“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是张婶的两个娃，前后脚没的。再过去那块大石头旁边，徐寡妇的。”
赵寡妇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头弯下去又伸开，算不清了。
“老刘家大嫂家里的小丑，你见过没有？多俊的姑娘。”
翠兰点了一下头。
赵寡妇的嗓子粗了一截。
“五岁，肚子胀起来，说是肚里长了虫子，没药治，就搁在草席上躺着，眼瞅着人一天天肿起来，脸都变了形。最后那天俺去看，她娘搂着她，那闺女嘴唇都发紫了，还拿手去摸她娘的脸——”
声音断了。
赵寡妇拿袖子在鼻子上蹭了一把，使劲吸了两下。
“可是又能怎办？”
风从坡上刮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咱们这的女人，谁家没有站不住的？”
翠兰跪在地上，十根手指还扣着泥。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赵寡妇的手在翠兰肩膀上拍了一下。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你养好身子，等你男人回来，再生一个。”
翠兰嘴唇哆嗦了两下。
牙关松了。
她扑在赵寡妇肩膀上，整个人趴上去，嗓子里涌出来的声音闷得发浑，一截一截的，不成调。
赵寡妇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拍，一下一下。
哭了多久，也说不清。
后来翠兰的声音渐渐碎了，只剩肩膀在抽。
赵寡妇等她喘匀了，扶着人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吧。”
翠兰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矮坟包。
弯下腰，把压在土上头的碎石捡起来两块，码齐了，又把那根枯枝扶正。
“走吧。”
两个人顺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偏西了，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搀着一个，慢慢挪下去。
到了村口，翠兰停了脚。
“赵姐。”
“嗯。”
“就算他不回来。”
她声音哑得不行，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稳的。
“俺也得把日子过起来。”
赵寡妇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接话。
两个女人拐进了巷子，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
春花从自家院门口迎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
“翠兰姐，素梅铺子那边出事了。”
翠兰脚步顿了。
赵寡妇扶着翠兰的手紧了紧。
“今早三个戴红袖章的上门要封铺子，素梅挡回去了，拿了张大队公章的表，那几个人翻了半天，给了三天期限，走了。”
三个女人回到翠兰家，关上了院门。
赵寡妇扶着翠兰上了炕，被垛垫在腰后头，翠兰没躺，靠着坐着。
赵寡妇端了碗粥过来。
翠兰接了，喝了两口，搁下。
粥碗磕在炕沿上，响了一声。
翠兰手指头在炕沿那块碎瓦片的断茬上蹭了一下，卤汁壳子碎开，指尖沾了点酸味。
“走了还不是会再来？”
春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安静了好一阵。
翠兰把碎瓦片搁回炕沿上。
“明天把能卖的几坛送到素梅铺子里，剩下的重新腌好再送。”
赵寡妇愣住。
“搬哪儿？”
“素梅铺子里。”
翠兰嗓子哑着，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她要是倒了，咱们谁也别想卖菜了。”
赵寡妇看着翠兰。这个两天前还躺在炕上说“俺不想活了”的女人，现在背靠着被垛子，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可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打晃。
“中，明天一早俺叫张巧云，两个人搬。”
赵寡妇应了。
春花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
“翠兰姐，光送菜……够不够？那帮人三天后还来呢。”
翠兰没接话，手指头在被面上敲了两下。
院门外头，远远传来一声驴叫，叫了两嗓子又断了。
“春花。”
“嗯。”
“你明天去铺子的时候，帮俺问问素梅——”
翠兰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搁在了小腹上。
“那个秤，还准不准。”
三个红袖章走的时候撂了句话——三天，补齐手续。
消息是春花傍晚带回村的，拴住放了学在铺子帮忙端碗，跟他娘学了两句，春花拎回来就说了。
翠兰没听见。
她那天一早就出了门。
赵寡妇扶着她出的院门。
瘦了太多，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腰那截松得能塞进去一只拳头，走两步膝盖打弯，扶住了门框。
赵寡妇跟在后头，手一直虚虚托着她后腰。
“往哪儿走？”
“后山，老槐树那片。”
早上剥蒜的时候翠兰开了口，问孩子埋哪儿了，说想去看看。
赵寡妇劝不住，只好跟着。
两个人顺着村后头的土路慢慢往上爬，翠兰每走十来步就停下喘一阵，脸上没汗，发白。
赵寡妇从兜里掏出个水壶递过去，翠兰灌了一口，又往前走。
老槐树在半坡上，树冠大，底下一片荫凉。
树根底下有个新坟包，矮的，没有碑，黄土上头压着几块碎石头，旁边插着一根枯树枝，枝头绑了条褪色的红布条。
翠兰两条腿钉在原地。
赵寡妇退后两步，没吭声。
翠兰慢慢蹲下去，膝盖跪在土里。
手伸出来，在那堆黄土上头摸了摸，指头一点一点抠着干硬的土疙瘩，抠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
嘴唇在动，没出声。
牙关咬着，腮帮子鼓着，整张脸绷到了极限。
赵寡妇在后头看着，手攥着水壶，眼眶发酸，没敢上前去。
蹲了多久，说不清。
她没哭。
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也没出声。
赵寡妇走上去了，蹲在她边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拍，就搁着。
过了一阵，赵寡妇抬手指了指老槐树往东的方向。
那边也有坟包。零零散散，大的小的，有的连石头都没压，光秃秃的黄土堆。
“那里头埋着俺家小慧。”
翠兰偏过头。
赵寡妇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干巴巴的。
“那丫头运气不好，拉了三天肚子，半夜烧起来了，要送镇上去，路上全是稀泥坑，驴车陷进去拔不出来，俺抱着她跑，跑到半道上人就凉了。”
她停了停。
“要是赶上现在路修好了，兴许就走不了。”
又指了指更远处。
“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是张婶的两个娃，前后脚没的。再过去那块大石头旁边，徐寡妇的。”
赵寡妇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头弯下去又伸开，算不清了。
“老刘家大嫂家里的小丑，你见过没有？多俊的姑娘。”
翠兰点了一下头。
赵寡妇的嗓子粗了一截。
“五岁，肚子胀起来，说是肚里长了虫子，没药治，就搁在草席上躺着，眼瞅着人一天天肿起来，脸都变了形。最后那天俺去看，她娘搂着她，那闺女嘴唇都发紫了，还拿手去摸她娘的脸——”
声音断了。
赵寡妇拿袖子在鼻子上蹭了一把，使劲吸了两下。
“可是又能怎办？”
风从坡上刮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咱们这的女人，谁家没有站不住的？”
翠兰跪在地上，十根手指还扣着泥。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
赵寡妇的手在翠兰肩膀上拍了一下。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你养好身子，等你男人回来，再生一个。”
翠兰嘴唇哆嗦了两下。
牙关松了。
她扑在赵寡妇肩膀上，整个人趴上去，嗓子里涌出来的声音闷得发浑，一截一截的，不成调。
赵寡妇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拍，一下一下。
哭了多久，也说不清。
后来翠兰的声音渐渐碎了，只剩肩膀在抽。
赵寡妇等她喘匀了，扶着人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吧。”
翠兰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矮坟包。
弯下腰，把压在土上头的碎石捡起来两块，码齐了，又把那根枯枝扶正。
“走吧。”
两个人顺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偏西了，坡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搀着一个，慢慢挪下去。
到了村口，翠兰停了脚。
“赵姐。”
“嗯。”
“就算他不回来。”
她声音哑得不行，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稳的。
“俺也得把日子过起来。”
赵寡妇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接话。
两个女人拐进了巷子，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
春花从自家院门口迎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
“翠兰姐，素梅铺子那边出事了。”
翠兰脚步顿了。
赵寡妇扶着翠兰的手紧了紧。
“今早三个戴红袖章的上门要封铺子，素梅挡回去了，拿了张大队公章的表，那几个人翻了半天，给了三天期限，走了。”
三个女人回到翠兰家，关上了院门。
赵寡妇扶着翠兰上了炕，被垛垫在腰后头，翠兰没躺，靠着坐着。
赵寡妇端了碗粥过来。
翠兰接了，喝了两口，搁下。
粥碗磕在炕沿上，响了一声。
翠兰手指头在炕沿那块碎瓦片的断茬上蹭了一下，卤汁壳子碎开，指尖沾了点酸味。
“走了还不是会再来？”
春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安静了好一阵。
翠兰把碎瓦片搁回炕沿上。
“明天把能卖的几坛送到素梅铺子里，剩下的重新腌好再送。”
赵寡妇愣住。
“搬哪儿？”
“素梅铺子里。”
翠兰嗓子哑着，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她要是倒了，咱们谁也别想卖菜了。”
赵寡妇看着翠兰。这个两天前还躺在炕上说“俺不想活了”的女人，现在背靠着被垛子，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可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打晃。
“中，明天一早俺叫张巧云，两个人搬。”
赵寡妇应了。
春花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
“翠兰姐，光送菜……够不够？那帮人三天后还来呢。”
翠兰没接话，手指头在被面上敲了两下。
院门外头，远远传来一声驴叫，叫了两嗓子又断了。
“春花。”
“嗯。”
“你明天去铺子的时候，帮俺问问素梅——”
翠兰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搁在了小腹上。
“那个秤，还准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