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22章 五块钱买不了平安，她要反过来查宋记
天刚亮，刘素梅卸门板的时候，三个人堵在了铺子门口。
灰蓝色制服，左臂红袖章，当中那个夹着黑皮公文包，拉链没拉严。
上回来的那三个。
刘素梅手搭在门板上没放。
当中那个红袖章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夹，从里头又抽出一张纸来。
“刘素梅同志，就算转让手续在办，你这铺子还有第二个问题。”
纸摊开了，刘素梅瞄了一眼，“卫生检查整改通知”，红戳子盖得歪歪扭扭，墨水洇了一团。
“经群众举报，你的经营场所不具备卫生许可条件，蒸笼、灶台、腌菜坛子未经卫生部门检验。此外——”
他顿了顿，嗓子攒着劲。
“你一个农村个人，大量制售食品对外售卖，涉嫌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
投机倒把四个字砸下来，刘素梅搁在门板上的手指头收紧了。
这顶帽子大。
搁两年前，村里张老六倒腾了几回化肥，关了四十天，现如今政策松了些，个体户遍地都是，但这个罪名只要扣上，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左边那个红袖章已经弯腰去够灶台边上的蒸笼了，手指头扒着笼屉边沿往外拖。
“先把这些暂扣——”
“放下。”
刘素梅声音不高，手撑在灶台上，堵在蒸笼前头。
“没收东西，拿没收条来，一式两联，扣什么、几件、值多少钱，白纸黑字写清楚，俺签字你再搬。”
左边那个手悬在半空，回头看了当中那人一眼。
当中那人脸上挂不住了，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粗了嗓子。
“你一个乡下妇女，跟公家人讲条件？”
“公家人办公家事，总得有公家的手续。”
刘素梅没让步，两只脚钉在灶台前头，“没有没收条，没有罚款单，空口白牙搬俺锅，俺不认。”
右边那个急了，伸手去抓墙根底下的泡菜坛子，手刚搭上坛沿，后门那边传来驴蹄子嘚嘚响，紧跟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王铁山从后门拐了过来。
他今天照老规矩赶着驴车给铺子送咸菜，车在后巷还没卸完，就听见前头屋里嗓门不对。
肩膀上搭着那条脏手巾，裤腿卷着泥，手里那把三齿铁叉竖在身前，叉尖朝下，杵在门槛上。
哐。
铁齿磕着青砖地面，又闷又重。
三个红袖章齐齐扭头。
王铁山没说话，也没往里迈，就杵在那儿。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早上来吃粥的拉脚汉子，一个端着碗没放下，一个刚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窝头。
巷子口又晃出来一个，粮站卸货的老陈头，光着膀子，扁担横在肩上。
右边那个红袖章的手从坛沿上缩回去了。
当中那人喉结滚了一下，公文包换了个手夹。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灶膛里柴火烧得劈啪响，锅盖被蒸汽顶着哐当哐当轻颤。
“你们要罚，拿罚款单来，该多少俺交多少，正经手续俺认。”
刘素梅先开了口，声音平的，“蒸笼和坛子是俺吃饭的家伙什，搬走了，俺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当中那人往门口瞟了一眼。
王铁山还杵着，铁叉没动。
他舔了下嘴唇，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票据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拍在桌上。
“罚款十块，限期整改，三天内补齐卫生许可手续，否则强制关停。”
刘素梅低头扫了一眼罚款单，编号、金额、事由，盖了集管所的章，歪的，但有。
她没还价，转身蹲到灶台底下，扒开松砖，从那个小布包里点出五块钱。
八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
钱搁在桌面上，她手指头按着没松。
“收据。”
当中那人从票据本子上撕了张收据，笔在上面歪歪扭扭补了个金额，戳上手戳子，丢在桌上。
刘素梅手松了，钱被捏走。
三个红袖章收了公文包，侧着身子从王铁山旁边挤出去。
出门的时候，左边那个被铁叉杵了一下鞋帮，缩了下脚，没回头。
三个人出了巷口，拐上镇东街，朝西边去了。
王铁山把铁叉靠在门板外头，跟出去了两步，扒着巷口墙角往外瞄了一阵，才折回来。
“进了宋记的门。”
声音压得低，就嘴唇动了一下。
刘素梅手搁在灶台上，啥也没说。
王铁山转身冲那两个拉脚的点了下头。
“吃你们的。”
两个汉子嘿嘿笑了一声，蹲回凳子上，碗端起来继续扒粥，老陈头扛着扁担晃走了。
铺子里又恢复了锅碗磕碰的动静。
刘素梅从灶膛里抽出那根半截的柴火棍子，压了压火，锅里的粥翻滚着冒白汽。
她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搓了很久，手心里那层黏汗搓不掉。
十块钱。
灶台底下那个布包，连今天收的零钱算进去，还剩八十七块六。
拴住下学期的学费差八块，翠兰住院欠着卫生院三块二，铺子里米、面、柴、油盐，哪样都得现钱。
十块钱一交，布包瘪下去一截。
她怕的不是这十块。
今天拿卫生说事，明天能拿执照说事，后天还能把“投机倒把”四个字扣下来。
铺子要是关一天，粮站那帮装卸工就得去别处吃早饭，熟客一散，再拉回来就难了。
王铁山蹲在门槛上，铁叉横搁在膝盖上。
“素梅嫂子，人走了你歇歇。”
刘素梅没歇。她把罚款收据叠了两折揣进褂子里层，又把那张集管所的整改通知单翻过来，拿铅笔头在背面记了个数：五块。
然后把通知单压在案板底下那个本子里头。
“铁山。”
王铁山“嗯”了一声。
刘素梅蹲到灶膛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这几天别下地了，替俺跑一趟宋记那边。”
王铁山铁叉在地上磕了一下。
“跑啥？”
“他们家白菜从哪儿进的，萝卜从哪个村拉的，泔水往哪儿倒的，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进了多少客人。”
王铁山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蹲他家门口边上待半天，眼记着，回来说给俺听。”
刘素梅手指头在围裙兜里捏着那个铅笔头，指甲掐进了木杆里。
“她能查俺，俺也能查她。”
灰蓝色制服，左臂红袖章，当中那个夹着黑皮公文包，拉链没拉严。
上回来的那三个。
刘素梅手搭在门板上没放。
当中那个红袖章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夹，从里头又抽出一张纸来。
“刘素梅同志，就算转让手续在办，你这铺子还有第二个问题。”
纸摊开了，刘素梅瞄了一眼，“卫生检查整改通知”，红戳子盖得歪歪扭扭，墨水洇了一团。
“经群众举报，你的经营场所不具备卫生许可条件，蒸笼、灶台、腌菜坛子未经卫生部门检验。此外——”
他顿了顿，嗓子攒着劲。
“你一个农村个人，大量制售食品对外售卖，涉嫌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
投机倒把四个字砸下来，刘素梅搁在门板上的手指头收紧了。
这顶帽子大。
搁两年前，村里张老六倒腾了几回化肥，关了四十天，现如今政策松了些，个体户遍地都是，但这个罪名只要扣上，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左边那个红袖章已经弯腰去够灶台边上的蒸笼了，手指头扒着笼屉边沿往外拖。
“先把这些暂扣——”
“放下。”
刘素梅声音不高，手撑在灶台上，堵在蒸笼前头。
“没收东西，拿没收条来，一式两联，扣什么、几件、值多少钱，白纸黑字写清楚，俺签字你再搬。”
左边那个手悬在半空，回头看了当中那人一眼。
当中那人脸上挂不住了，公文包往腋下一夹，粗了嗓子。
“你一个乡下妇女，跟公家人讲条件？”
“公家人办公家事，总得有公家的手续。”
刘素梅没让步，两只脚钉在灶台前头，“没有没收条，没有罚款单，空口白牙搬俺锅，俺不认。”
右边那个急了，伸手去抓墙根底下的泡菜坛子，手刚搭上坛沿，后门那边传来驴蹄子嘚嘚响，紧跟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王铁山从后门拐了过来。
他今天照老规矩赶着驴车给铺子送咸菜，车在后巷还没卸完，就听见前头屋里嗓门不对。
肩膀上搭着那条脏手巾，裤腿卷着泥，手里那把三齿铁叉竖在身前，叉尖朝下，杵在门槛上。
哐。
铁齿磕着青砖地面，又闷又重。
三个红袖章齐齐扭头。
王铁山没说话，也没往里迈，就杵在那儿。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早上来吃粥的拉脚汉子，一个端着碗没放下，一个刚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窝头。
巷子口又晃出来一个，粮站卸货的老陈头，光着膀子，扁担横在肩上。
右边那个红袖章的手从坛沿上缩回去了。
当中那人喉结滚了一下，公文包换了个手夹。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灶膛里柴火烧得劈啪响，锅盖被蒸汽顶着哐当哐当轻颤。
“你们要罚，拿罚款单来，该多少俺交多少，正经手续俺认。”
刘素梅先开了口，声音平的，“蒸笼和坛子是俺吃饭的家伙什，搬走了，俺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当中那人往门口瞟了一眼。
王铁山还杵着，铁叉没动。
他舔了下嘴唇，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票据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拍在桌上。
“罚款十块，限期整改，三天内补齐卫生许可手续，否则强制关停。”
刘素梅低头扫了一眼罚款单，编号、金额、事由，盖了集管所的章，歪的，但有。
她没还价，转身蹲到灶台底下，扒开松砖，从那个小布包里点出五块钱。
八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
钱搁在桌面上，她手指头按着没松。
“收据。”
当中那人从票据本子上撕了张收据，笔在上面歪歪扭扭补了个金额，戳上手戳子，丢在桌上。
刘素梅手松了，钱被捏走。
三个红袖章收了公文包，侧着身子从王铁山旁边挤出去。
出门的时候，左边那个被铁叉杵了一下鞋帮，缩了下脚，没回头。
三个人出了巷口，拐上镇东街，朝西边去了。
王铁山把铁叉靠在门板外头，跟出去了两步，扒着巷口墙角往外瞄了一阵，才折回来。
“进了宋记的门。”
声音压得低，就嘴唇动了一下。
刘素梅手搁在灶台上，啥也没说。
王铁山转身冲那两个拉脚的点了下头。
“吃你们的。”
两个汉子嘿嘿笑了一声，蹲回凳子上，碗端起来继续扒粥，老陈头扛着扁担晃走了。
铺子里又恢复了锅碗磕碰的动静。
刘素梅从灶膛里抽出那根半截的柴火棍子，压了压火，锅里的粥翻滚着冒白汽。
她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搓了很久，手心里那层黏汗搓不掉。
十块钱。
灶台底下那个布包，连今天收的零钱算进去，还剩八十七块六。
拴住下学期的学费差八块，翠兰住院欠着卫生院三块二，铺子里米、面、柴、油盐，哪样都得现钱。
十块钱一交，布包瘪下去一截。
她怕的不是这十块。
今天拿卫生说事，明天能拿执照说事，后天还能把“投机倒把”四个字扣下来。
铺子要是关一天，粮站那帮装卸工就得去别处吃早饭，熟客一散，再拉回来就难了。
王铁山蹲在门槛上，铁叉横搁在膝盖上。
“素梅嫂子，人走了你歇歇。”
刘素梅没歇。她把罚款收据叠了两折揣进褂子里层，又把那张集管所的整改通知单翻过来，拿铅笔头在背面记了个数：五块。
然后把通知单压在案板底下那个本子里头。
“铁山。”
王铁山“嗯”了一声。
刘素梅蹲到灶膛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这几天别下地了，替俺跑一趟宋记那边。”
王铁山铁叉在地上磕了一下。
“跑啥？”
“他们家白菜从哪儿进的，萝卜从哪个村拉的，泔水往哪儿倒的，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进了多少客人。”
王铁山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蹲他家门口边上待半天，眼记着，回来说给俺听。”
刘素梅手指头在围裙兜里捏着那个铅笔头，指甲掐进了木杆里。
“她能查俺，俺也能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