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31章 摘环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他伸出两只手在灯底下翻了翻。
掌心确实有茧，指根那截粗糙发硬，是干过粗活的手，但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泥垢，好几个指头上有新旧交叠的烟熏痕。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块皮肤焦黄，烟卷夹出来的印子。
春花收碗的工夫扫了一眼他那个帆布包。
包口没扎严，露出里头一件揉成团的汗衫和半截鞋底子，鞋底断了茬，用铁丝穿着。
包外头挂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拽的草绳，绳头上系了个铜钱大的铁圈。
她把碗端进灶房刷了。
铁山在外间给黄毛铺了铺。
春花从柜底翻出一条旧棉胎，叠了两折铺上，又拿了件铁山的旧褂子当枕头。
黄毛在铺上滚了个身，嘿嘿乐。
“哥，你这屋子结实，比安徽那工棚强一百倍。”
铁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睡吧，明天跟俺出工。”
灯灭了。
里屋，妮子睡得沉，大壮在外间的呼噜声又起来了。
春花面朝墙躺着，铁山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搁在她腰上，手心贴着她肚皮，热的。
过了好一阵。
春花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那种细法。
“他来干啥？”
“看看俺呗，前阵子托人捎了个口信，说想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是几天？”
铁山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咋了？他在矿上跟着俺干了两年多，有回俺被石头砸了胳膊，是他背俺下山的，这点情分在。”
春花“嗯”了一声，没再吭。
她认识黄毛。
以前在采石场给工人做饭那阵子，黄毛天天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嘴甜，见谁都叫姐叫嫂子，腿脚勤快，人也机灵。
但她也认得另一个黄毛。
那时候矿上发了月钱，别人都往家寄，黄毛揣着钱往镇上跑，天黑了才回来，眼珠子泛红，兜比脸还干净。
赵大有问过一回，黄毛说是去看戏了，赵大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拆穿。
后来黄毛找铁山借过两回钱，头一次三块，第二次五块，都说下个月还，一个月也没还上。
铁山没催，后来矿关了，人散了，那笔账就没了下文。
春花翻了个身，面朝铁山的后背。
没说破。
---
第二天一早，春花多蒸了一屉馒头。
黄毛吃了四个，就着半碟咸菜把稀粥喝得见了碗底，碗一放，嘴一抹，跟着铁山出了院门。
陈卫国今天带人去北沟河滩勘测地势，铁山头天就应了。
黄毛跟在后头，没人安排他，他自个儿抄了把铁锹，铁山挖哪儿他跟哪儿，手脚是利索的。
歇气的工夫，黄毛蹲在河滩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陈卫国。
“卫国哥，你这大队部要是翻新了，你就是全乡最牌面的支书！”
陈卫国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后头。
“先把堤修了再说。”
黄毛也不在意，自个儿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吧嗒吧嗒抽。
干到晌午收工，三个人扛着家伙往回走，黄毛走在最后头，嘴没闲过，从河滩的石料成色说到安徽那边的炸山法子，陈卫国听了两句，问了个技术上的细节，黄毛答得上来，不含糊。
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
晚上回来，黄毛在院子里跟大壮掰手腕。
大壮两只手攥着黄毛一只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脸憋得通红。
黄毛的胳膊纹丝不动，等了几息，手腕子一歪，啪地拍在砖地上。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你劲儿也太大了！”
大壮信了，蹦起来拍巴掌。
“俺赢了！俺赢了！娘！俺把黄叔掰倒了！”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黄毛冲她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中午吃的韭菜碎。
“嫂子，大壮这劲头大，往后准是条好汉！”
春花应了一声，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炖的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搅得慢。
吃饭的时候黄毛又讲了一路的见闻，说河南那边砖窑塌墙的事讲得绘声绘色，大壮听得张着嘴忘了嚼馒头。
铁山拿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吃饭。”
黄毛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粉条，低头扒饭。
---
夜深了。
两个孩子睡熟，铁山的鼾声起来了，闷沉沉的，隔着被子传到春花这边。
春花没睡着。
她躺了大半个时辰，越躺越燥，翻身下炕去倒水，水缸在灶房，她趿拉着布鞋走过去，路过外间门口。
地铺空着。
褥子翻到一半，旧褂子枕头歪在一边，人不在。
春花端着水瓢没动，外间窗户纸上没光，灶房门虚掩着，也没人。
她把水瓢搁回缸沿上，走到院门口。
院门没闩。
门缝里透着月光和一丝风，风里夹着旱烟的味道，烟味不在院子里，在巷口那头。
春花没开门，侧着身子贴在门板上。
巷口有人说，压着嗓子的那种，含含糊糊，听不全。
黄毛的声音她辨得出来——调子高，收尾带个往上翘的尾音。
另一个是陌生的，粗，短促，一截一截地往外蹦。
大部分听不清。
但有两个字，从风里漏过来的，春花听见了。
“本钱。”
她屏着呼吸又贴了一阵，巷口那头声音断了，脚步声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回。
春花转身，轻手轻脚地摸回了里屋，上炕，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铁山还在打鼾。
黄毛的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下，门闩落了，布鞋蹭着砖地进了外间，褥子窸窣响了两声，翻身，不动了。
春花手指头攥着被角，攥了很久也没松。
天没亮，鸡还没叫头遍，春花就醒了。
她在被窝里躺了一阵，手搁在小腹上，摁了摁，硬硬的，环搁在里头好几年了，身体早习惯了那个东西，可脑子没习惯。
铁山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套驴了。
套车的声音压得很轻，皮绳扣铁环的时候他拿手掌垫着，没让金属碰出响动。
黄毛睡在外间，呼噜打得墙皮都跟着颤。
春花穿好衣裳，从柜子底层翻出那条深蓝色的旧头巾，裹了两圈，把半张脸兜住了。
铁山在院门口等她。
“东西带齐了没？”
掌心确实有茧，指根那截粗糙发硬，是干过粗活的手，但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泥垢，好几个指头上有新旧交叠的烟熏痕。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块皮肤焦黄，烟卷夹出来的印子。
春花收碗的工夫扫了一眼他那个帆布包。
包口没扎严，露出里头一件揉成团的汗衫和半截鞋底子，鞋底断了茬，用铁丝穿着。
包外头挂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拽的草绳，绳头上系了个铜钱大的铁圈。
她把碗端进灶房刷了。
铁山在外间给黄毛铺了铺。
春花从柜底翻出一条旧棉胎，叠了两折铺上，又拿了件铁山的旧褂子当枕头。
黄毛在铺上滚了个身，嘿嘿乐。
“哥，你这屋子结实，比安徽那工棚强一百倍。”
铁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睡吧，明天跟俺出工。”
灯灭了。
里屋，妮子睡得沉，大壮在外间的呼噜声又起来了。
春花面朝墙躺着，铁山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搁在她腰上，手心贴着她肚皮，热的。
过了好一阵。
春花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那种细法。
“他来干啥？”
“看看俺呗，前阵子托人捎了个口信，说想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是几天？”
铁山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咋了？他在矿上跟着俺干了两年多，有回俺被石头砸了胳膊，是他背俺下山的，这点情分在。”
春花“嗯”了一声，没再吭。
她认识黄毛。
以前在采石场给工人做饭那阵子，黄毛天天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嘴甜，见谁都叫姐叫嫂子，腿脚勤快，人也机灵。
但她也认得另一个黄毛。
那时候矿上发了月钱，别人都往家寄，黄毛揣着钱往镇上跑，天黑了才回来，眼珠子泛红，兜比脸还干净。
赵大有问过一回，黄毛说是去看戏了，赵大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拆穿。
后来黄毛找铁山借过两回钱，头一次三块，第二次五块，都说下个月还，一个月也没还上。
铁山没催，后来矿关了，人散了，那笔账就没了下文。
春花翻了个身，面朝铁山的后背。
没说破。
---
第二天一早，春花多蒸了一屉馒头。
黄毛吃了四个，就着半碟咸菜把稀粥喝得见了碗底，碗一放，嘴一抹，跟着铁山出了院门。
陈卫国今天带人去北沟河滩勘测地势，铁山头天就应了。
黄毛跟在后头，没人安排他，他自个儿抄了把铁锹，铁山挖哪儿他跟哪儿，手脚是利索的。
歇气的工夫，黄毛蹲在河滩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陈卫国。
“卫国哥，你这大队部要是翻新了，你就是全乡最牌面的支书！”
陈卫国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后头。
“先把堤修了再说。”
黄毛也不在意，自个儿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吧嗒吧嗒抽。
干到晌午收工，三个人扛着家伙往回走，黄毛走在最后头，嘴没闲过，从河滩的石料成色说到安徽那边的炸山法子，陈卫国听了两句，问了个技术上的细节，黄毛答得上来，不含糊。
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
晚上回来，黄毛在院子里跟大壮掰手腕。
大壮两只手攥着黄毛一只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脸憋得通红。
黄毛的胳膊纹丝不动，等了几息，手腕子一歪，啪地拍在砖地上。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你劲儿也太大了！”
大壮信了，蹦起来拍巴掌。
“俺赢了！俺赢了！娘！俺把黄叔掰倒了！”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黄毛冲她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中午吃的韭菜碎。
“嫂子，大壮这劲头大，往后准是条好汉！”
春花应了一声，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炖的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搅得慢。
吃饭的时候黄毛又讲了一路的见闻，说河南那边砖窑塌墙的事讲得绘声绘色，大壮听得张着嘴忘了嚼馒头。
铁山拿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吃饭。”
黄毛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粉条，低头扒饭。
---
夜深了。
两个孩子睡熟，铁山的鼾声起来了，闷沉沉的，隔着被子传到春花这边。
春花没睡着。
她躺了大半个时辰，越躺越燥，翻身下炕去倒水，水缸在灶房，她趿拉着布鞋走过去，路过外间门口。
地铺空着。
褥子翻到一半，旧褂子枕头歪在一边，人不在。
春花端着水瓢没动，外间窗户纸上没光，灶房门虚掩着，也没人。
她把水瓢搁回缸沿上，走到院门口。
院门没闩。
门缝里透着月光和一丝风，风里夹着旱烟的味道，烟味不在院子里，在巷口那头。
春花没开门，侧着身子贴在门板上。
巷口有人说，压着嗓子的那种，含含糊糊，听不全。
黄毛的声音她辨得出来——调子高，收尾带个往上翘的尾音。
另一个是陌生的，粗，短促，一截一截地往外蹦。
大部分听不清。
但有两个字，从风里漏过来的，春花听见了。
“本钱。”
她屏着呼吸又贴了一阵，巷口那头声音断了，脚步声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回。
春花转身，轻手轻脚地摸回了里屋，上炕，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铁山还在打鼾。
黄毛的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下，门闩落了，布鞋蹭着砖地进了外间，褥子窸窣响了两声，翻身，不动了。
春花手指头攥着被角，攥了很久也没松。
天没亮，鸡还没叫头遍，春花就醒了。
她在被窝里躺了一阵，手搁在小腹上，摁了摁，硬硬的，环搁在里头好几年了，身体早习惯了那个东西，可脑子没习惯。
铁山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套驴了。
套车的声音压得很轻，皮绳扣铁环的时候他拿手掌垫着，没让金属碰出响动。
黄毛睡在外间，呼噜打得墙皮都跟着颤。
春花穿好衣裳，从柜子底层翻出那条深蓝色的旧头巾，裹了两圈，把半张脸兜住了。
铁山在院门口等她。
“东西带齐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