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32章 取环，他在走廊坐立不安蹭出两道灰印
铁山拍了拍胸口。
褂子里层口袋鼓着，那里头装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陈卫国开的介绍信，上头只写了“妇科检查”四个字，盖着老井村大队公章。
另一张是乡计生办的取环审批表，半个巴掌大的薄纸片，红印油盖了两个戳子。
这张审批表是铁山前天跑了一趟石桥镇弄来的。
一大早赶驴车过去，先在乡政府大院里转了三圈才找着计生办的门。
窗口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干事，翻了半天档案，说老井村没有王铁山的婚育登记。
铁山把镇民政局的结婚证和春花的户口迁移证明摊在窗台上，又掏出陈卫国提前写好的大队证明。
上头写得清楚：王铁山，男，头婚未育，现与本村社员春花（二婚）结为夫妻，因符合政策申请取环再育。
那干事把三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推了推老花镜。
“你媳妇头一个男人的死亡证明呢？”
铁山愣了。
这个没备。
他站在窗口磨了半个时辰，把采石场事故、赵大牛的死、春花带着俩娃改嫁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那干事听完，翻出一本厚册子查了查采石场当年报上来的工亡名单，赵大牛的名字在第七行。
“行，批了，三天后来拿表。”
铁山第三天一早又跑了一趟，取回来的时候，审批表上的红戳子墨还没干透。
“大壮呢？”春花问。
“跟赵姐说了，放她那儿待半天，妮子也搁那边。”
春花“嗯”了一声，手撑着车帮往上爬。
铁山从后头托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腰上，她缩了一下。
“还没去呢你就紧张。”
“谁紧张了？”
嘴上这么讲，屁股坐到车板上的时候两条腿并得死紧，手攥着车帮子的木沿，指甲盖泛白。
驴车拐出巷口，往东走。
去的不是镇上那家卫生院。
那边的护士跟村里计生专干是表姐妹，谁摘了环、谁上了环，用不了三天全村都知道。
铁山打听过，隔壁柳树沟镇有个卫生院，大夫是外地调来的，不认得老井村的人。
土路颠得厉害，昨天刚下过雨，车辙印里积着黄泥水，驴蹄子踩进去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半个车轮。
春花两手攥着车帮，牙齿磕着牙齿，脊梁骨每颠一下，肚子里那个东西就跟着硌一下。
铁山回头看了她两眼。
“靠着俺坐。”
“不用。”
“你脸都白了。”
“晃的。”
铁山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没使劲，就搁着。
春花没推开。
一个多时辰，到了。
柳树沟卫生院比镇上那家小，一排砖瓦平房，外墙刷着白灰，上头红油漆写了两行字——“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
春花下车的时候腿打了个弯，铁山从后头扶了一把。
“你在外头等着。”
“俺跟你进去。”
“进去干啥？你进去人家大夫还不让你看。”
铁山张了下嘴，到底没跟，只是把褂子里层口袋里那两张纸掏出来，塞到春花手里。
“先拿这个，万一问你要，别翻不着。”
挂号窗口一个大妈，翻了翻介绍信和审批表，又把春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窗口指了指走廊尽头。
“左拐第二间。”
春花攥着单子往里走，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廊里头消毒水味呛鼻子，她用头巾角捂了捂。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头发盘着，白大褂袖口卷了两截，正在桌上写字。
“坐。”
春花坐了，膝盖并着，两只手交叠在大腿上。
“摘环？”
“嗯。”
“上了几年？”
“三年多。”
大夫抬头扫了她一眼。
“你男人呢？”
“外头等着。”
“头胎还是二胎？”
“大的四岁，小的两岁多。”
大夫把笔搁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个孩子了还摘？你们大队允许？”
春花把那张审批表递上去。大夫接过去，翻了翻，红戳子对着灯看了看，又翻回来看了眼大队证明上“头婚未育”那四个字。
“改嫁的？”
“嗯，现在这个男人没有孩子，头婚。”
大夫把审批表搁回桌上，点了下头。
“行，上去吧。”
检查床硬邦邦的，上头铺了层白布单子，洗过太多回了，布面起毛，硬得刮皮肤。
春花躺上去的时候浑身绷着，两只手攥着床沿的铁架子，指节发酸。
“放松，你越绷越疼。”
春花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下腹一阵钝痛，从里往外翻，她闷哼了一声，没出声。
走廊那头，铁山坐在长条木椅上。
两只脚来回蹭着水泥地面，蹭出了两条灰印子。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凸着。
闷哼声从那扇关紧的木门后头透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站了一息，又坐下去了。
屁股刚挨着椅面，手已经撑着扶手要起来了。
走廊里一个抱孩子的大嫂路过，瞅了他一眼。
他把手收回来，坐住了。
两只脚继续蹭地面。
门开了。
春花从里头走出来，脸上没血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挂着，走路的步子碎，膝盖没使上劲。
铁山三步并两步过去，胳膊架着她。
“咋样？”
“取了。”
她整个人靠过来了，没推，身子的重心全歪在他胳膊上，脚底板拖着地面往外挪。
大夫追出来两步，站在门口交代。
“三天别碰凉水，不能提重东西，一个月以内——”
她看了铁山一眼。
“男人忍着点。”
铁山脖颈子红了，“嗯”了一声，架着春花往外走。
出了卫生院大门，春花扶着墙站了一阵，胸口起伏着，喘匀了才松手。
“上车，俺扶你。”
“等一下。”
她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缓了缓，下腹隐隐地抽着，钝钝的，算不上剧烈，但浑身发软。
铁山蹲下来，背朝着她。
“上来。”
“大马路上你背俺？”
“没人看。”
“驴车就在那儿——”
铁山没等她说完，站起来转身，两条胳膊一抄一兜，横着把她抱起来了。
春花两手扒着他肩膀，“嗳”了一声，朝四周扫了一圈。
卫生院门口就一条土路，路上没人，连条狗都没有。
铁山把她搁到车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旧褂子垫在木板上。
柜底翻出来的棉袄里衬，专为这趟垫着用。
“坐这上头，颠不着。”
来时快，回去慢。
铁山把驴牵着走，不骑不坐，一步一步在前头领路。
遇到沟坎就绕，遇到碎石头就停下来踢出车辙外头，再接着走。
驴蹄子嘚嘚嘚嘚，踩得不急不缓。
路过一片苞米地，苞米秆子窜到人高了，叶子打着卷，绿油油一片。
春花的手从车帮上挪下来，搁在小腹上摁了摁。
好像空的。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没了。
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疼不？”
“不咋疼了。”
“大夫说三天不能碰凉水。”
“俺记着，还有一个月不能——”
“闭嘴。”
铁山把嘴闭上了。
春花瞪了他一下，瞪完没忍住，嘴角牵了一下，拿手背挡住了。
褂子里层口袋鼓着，那里头装着两样东西。
一张是陈卫国开的介绍信，上头只写了“妇科检查”四个字，盖着老井村大队公章。
另一张是乡计生办的取环审批表，半个巴掌大的薄纸片，红印油盖了两个戳子。
这张审批表是铁山前天跑了一趟石桥镇弄来的。
一大早赶驴车过去，先在乡政府大院里转了三圈才找着计生办的门。
窗口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干事，翻了半天档案，说老井村没有王铁山的婚育登记。
铁山把镇民政局的结婚证和春花的户口迁移证明摊在窗台上，又掏出陈卫国提前写好的大队证明。
上头写得清楚：王铁山，男，头婚未育，现与本村社员春花（二婚）结为夫妻，因符合政策申请取环再育。
那干事把三张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推了推老花镜。
“你媳妇头一个男人的死亡证明呢？”
铁山愣了。
这个没备。
他站在窗口磨了半个时辰，把采石场事故、赵大牛的死、春花带着俩娃改嫁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那干事听完，翻出一本厚册子查了查采石场当年报上来的工亡名单，赵大牛的名字在第七行。
“行，批了，三天后来拿表。”
铁山第三天一早又跑了一趟，取回来的时候，审批表上的红戳子墨还没干透。
“大壮呢？”春花问。
“跟赵姐说了，放她那儿待半天，妮子也搁那边。”
春花“嗯”了一声，手撑着车帮往上爬。
铁山从后头托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腰上，她缩了一下。
“还没去呢你就紧张。”
“谁紧张了？”
嘴上这么讲，屁股坐到车板上的时候两条腿并得死紧，手攥着车帮子的木沿，指甲盖泛白。
驴车拐出巷口，往东走。
去的不是镇上那家卫生院。
那边的护士跟村里计生专干是表姐妹，谁摘了环、谁上了环，用不了三天全村都知道。
铁山打听过，隔壁柳树沟镇有个卫生院，大夫是外地调来的，不认得老井村的人。
土路颠得厉害，昨天刚下过雨，车辙印里积着黄泥水，驴蹄子踩进去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半个车轮。
春花两手攥着车帮，牙齿磕着牙齿，脊梁骨每颠一下，肚子里那个东西就跟着硌一下。
铁山回头看了她两眼。
“靠着俺坐。”
“不用。”
“你脸都白了。”
“晃的。”
铁山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没使劲，就搁着。
春花没推开。
一个多时辰，到了。
柳树沟卫生院比镇上那家小，一排砖瓦平房，外墙刷着白灰，上头红油漆写了两行字——“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
春花下车的时候腿打了个弯，铁山从后头扶了一把。
“你在外头等着。”
“俺跟你进去。”
“进去干啥？你进去人家大夫还不让你看。”
铁山张了下嘴，到底没跟，只是把褂子里层口袋里那两张纸掏出来，塞到春花手里。
“先拿这个，万一问你要，别翻不着。”
挂号窗口一个大妈，翻了翻介绍信和审批表，又把春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窗口指了指走廊尽头。
“左拐第二间。”
春花攥着单子往里走，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廊里头消毒水味呛鼻子，她用头巾角捂了捂。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头发盘着，白大褂袖口卷了两截，正在桌上写字。
“坐。”
春花坐了，膝盖并着，两只手交叠在大腿上。
“摘环？”
“嗯。”
“上了几年？”
“三年多。”
大夫抬头扫了她一眼。
“你男人呢？”
“外头等着。”
“头胎还是二胎？”
“大的四岁，小的两岁多。”
大夫把笔搁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个孩子了还摘？你们大队允许？”
春花把那张审批表递上去。大夫接过去，翻了翻，红戳子对着灯看了看，又翻回来看了眼大队证明上“头婚未育”那四个字。
“改嫁的？”
“嗯，现在这个男人没有孩子，头婚。”
大夫把审批表搁回桌上，点了下头。
“行，上去吧。”
检查床硬邦邦的，上头铺了层白布单子，洗过太多回了，布面起毛，硬得刮皮肤。
春花躺上去的时候浑身绷着，两只手攥着床沿的铁架子，指节发酸。
“放松，你越绷越疼。”
春花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下腹一阵钝痛，从里往外翻，她闷哼了一声，没出声。
走廊那头，铁山坐在长条木椅上。
两只脚来回蹭着水泥地面，蹭出了两条灰印子。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凸着。
闷哼声从那扇关紧的木门后头透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站了一息，又坐下去了。
屁股刚挨着椅面，手已经撑着扶手要起来了。
走廊里一个抱孩子的大嫂路过，瞅了他一眼。
他把手收回来，坐住了。
两只脚继续蹭地面。
门开了。
春花从里头走出来，脸上没血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挂着，走路的步子碎，膝盖没使上劲。
铁山三步并两步过去，胳膊架着她。
“咋样？”
“取了。”
她整个人靠过来了，没推，身子的重心全歪在他胳膊上，脚底板拖着地面往外挪。
大夫追出来两步，站在门口交代。
“三天别碰凉水，不能提重东西，一个月以内——”
她看了铁山一眼。
“男人忍着点。”
铁山脖颈子红了，“嗯”了一声，架着春花往外走。
出了卫生院大门，春花扶着墙站了一阵，胸口起伏着，喘匀了才松手。
“上车，俺扶你。”
“等一下。”
她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缓了缓，下腹隐隐地抽着，钝钝的，算不上剧烈，但浑身发软。
铁山蹲下来，背朝着她。
“上来。”
“大马路上你背俺？”
“没人看。”
“驴车就在那儿——”
铁山没等她说完，站起来转身，两条胳膊一抄一兜，横着把她抱起来了。
春花两手扒着他肩膀，“嗳”了一声，朝四周扫了一圈。
卫生院门口就一条土路，路上没人，连条狗都没有。
铁山把她搁到车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旧褂子垫在木板上。
柜底翻出来的棉袄里衬，专为这趟垫着用。
“坐这上头，颠不着。”
来时快，回去慢。
铁山把驴牵着走，不骑不坐，一步一步在前头领路。
遇到沟坎就绕，遇到碎石头就停下来踢出车辙外头，再接着走。
驴蹄子嘚嘚嘚嘚，踩得不急不缓。
路过一片苞米地，苞米秆子窜到人高了，叶子打着卷，绿油油一片。
春花的手从车帮上挪下来，搁在小腹上摁了摁。
好像空的。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没了。
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疼不？”
“不咋疼了。”
“大夫说三天不能碰凉水。”
“俺记着，还有一个月不能——”
“闭嘴。”
铁山把嘴闭上了。
春花瞪了他一下，瞪完没忍住，嘴角牵了一下，拿手背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