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38章 六毛钱两串鞭炮，炸了个窝囊废
翠兰的手攥着麻绳，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个声音她三年没听过了。
三年前赵大有带着大萍走的那天，也是这副腔调，哑的，尾巴往下掉，说的是“翠兰，俺对不住你”。
院门又被拍了两下。
“翠兰，俺知道你在屋里，灯亮着。”
翠兰低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煤油灯的光透出去了，藏不住。
她没吹灯，也没应。
“翠兰，俺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门外头安静了几息，接着响起蹲下去的动静，屁股挨着门板坐到了地上，那人隔着木板往里说话。
“大萍跑了，她嫌俺没本事，吵架的时候说孩子不是俺的，再也不回来了。”
翠兰站在屋当中，布鞋踩在砖地上没挪。
“俺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地也荒了，房也漏了，想回来——”
翠兰动了。
门闩一把拔开，院门拽了半扇。
赵大有坐在门槛石上，被门板带了一下，肩膀磕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后仰。
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
颧骨撑着两张皮，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褂子松松垮垮挂着，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了，乱糟糟耷拉在额头上。
翠兰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
“回来干啥？”
赵大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翠兰，俺错了，俺当初不该——”
“俺问你回来干啥。”
赵大有的嘴张了两下，喉结滚了一趟。
“俺想……回来跟你过。”
翠兰盯着他，盯了能有五六息。
然后她笑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哑，短促，一截一截的。
“赵大有，你可真行。”
赵大有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翠兰——”
“蹲这儿等着，俺出去一趟。”
翠兰话撂下了，从他面前走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碰。
赵大有愣在院门口，张着嘴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没人答他。
翠兰已经拐出了巷口，布鞋底子拍着青砖路面，啪啪啪，步子比这半个月里任何一天都快。
---
供销社在村西头拐角，天还没全黑，柜台后头老张头正把算盘搁回架子上，两只手抄着门板往框里插。
翠兰拍上了柜台。
老张头手里的门板差点掉地上。
“鞭炮，两串。”
翠兰从兜里掏出三张两毛的毛票拍在柜面上，纸票子皱巴巴的，角上还沾着腌菜的盐渍。
老张头眨了两下眼。
“这个时节放啥鞭炮？”
“庆祝。”
“庆祝啥？”
“庆祝俺高兴。”
老张头的嘴合不上了，手在货架上摸了半天，扯了两串一百响的小鞭下来，草纸裹了递过去。
翠兰接了，掂了掂，轻的。
转身就走，老张头在后头喊了一句“大晚上放炮当心崩着人”，声音还没传到巷口就散了。
走回来的路上翠兰攥着那两串鞭炮，步子越走越快，腰还酸，小腹还坠，脚底板踩在不平的砖面上一歪一歪的，她不管了。
到了自家院门口，赵大有还蹲在那儿，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翠兰，你去哪儿了？俺——”
翠兰从他面前直直走过去，没拿正眼瞧他。
一串鞭炮搭在院门口的矮墙上，红纸皮在月光底下暗红暗红的。
赵大有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
“你干啥？”
翠兰从兜里掏火柴。
嚓——
引信嗞嗞冒着火星子往里烧。
翠兰退了两步，整个人堵在院门口，把赵大有夹在院门和矮墙之间。
噼里啪啦——
一百响的鞭炮在矮墙头上炸了开来，碎纸屑和火药味劈头盖脸冲着赵大有去的，青白色的烟蹿了半人高，蹦出来的纸碴子烫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赵大有往后退了三步，两条胳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巷子里的狗炸了窝，东边两声西边三声，吠成一片。
隔壁赵寡妇家院门咣地撞开了，赵寡妇裹着褂子探出大半个身子。
“谁放炮？”
“俺！”
翠兰的嗓子压过了鞭炮的尾响，脖子上的筋绷着，声音又亮又硬。
“庆祝赵大有不能生！大萍走了，孩子也没了，跑回来求俺了！”
这句话在巷子里滚了一个来回。
赵大有的脸从胳膊缝里露出来，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寡妇整个人冲出了院门，圆睁着眼，嗓门拔到了最高。
“赵大有你个没卵子的东西还敢回来！当初拍拍屁股跑了，翠兰差点没命你知道不知道！”
张巧云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了，手里端着半碗粥没来得及放，粥洒了一路。
“咋回事？赵大有？哪个赵大有？”
赵寡妇手指头戳过去。
“就那个赵大有！把翠兰甩了跟大萍跑的那个！”
张巧云碗往地上一蹾。
“他还有脸回来？”
徐寡妇拄着门框从院子里探出来，胳膊上的伤还吊着布条子，嘴里骂了一句粗的。
马寡妇推着独轮车从打谷场那边赶过来了，车上空的，轮子碾着碎石嘎啦啦响。
“谁放炮？出啥事了？”
“没出事！”翠兰的嗓门还架在那儿。
“放炮送瘟神！”
她弯腰把第二串鞭炮从地上捡起来。
赵大有看见了，腿一蹬从蹲着变成了站着，两步往巷口窜。
嚓——
第二根引信着了。
翠兰抬手就扔。
一百响的小鞭在赵大有脚后跟两尺远的地方炸了开来，噼里啪啦贴着地面蹦，纸屑和火星子追着他的鞋后跟往前窜。
赵大有跑起来了。
两条瘦腿蹬得飞快，褂子后襟被风扯着往上翻，露出里头汗渍斑斑的旧背心。
赵寡妇追出去三步，在巷口站住了，两只手掐着腰，骂声追着人去的。
“滚！滚远点！再敢来俺拿铁锹劈你！”
张巧云在后头跺脚。
“赵姐你让俺骂两句！”
“你骂！”
“赵大有你个孬种！跑啊！滚回你老家去！别让俺们在老井村再看见你！”
徐寡妇在门框那边补了一嗓子。
“对！给翠兰磕三个响头都不配！”
马寡妇把独轮车往墙根一靠，两手叉腰也跟着骂了几句，嗓门不高，但字字带刺。
骂声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赵大有的人影早没了，只有土路上一溜踉跄的脚印。
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翠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第二串鞭炮烧剩的引信头。
红纸碎屑落了一地，矮墙上、砖缝里、她的布鞋面上，零零碎碎，火药味呛人。
她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把脸，擦过去的地方湿了一条。
赵寡妇转回来，走到她跟前。
“值不值？”
翠兰把引信头扔了，两只手揣进裤兜里。
“六毛钱，值。”
赵寡妇伸手掸她袖子上的纸屑，翠兰没躲。
张巧云把地上那碗洒了一半的粥端起来，嘟嘟囔囊心疼她那碗小米粥，马寡妇推车走了，徐寡妇缩回院子里了。
翠兰站了一阵，转身进了院门。
走到灶房门口，腿才开始发软。
腰上那截酸劲儿全涌上来了，撑着门框歇了两口气，手腕上的旧麻绳蹭着木头，粗糙的纤维扎着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子。
攥了攥，没解。
进了屋，坐回炕沿上，两条腿搭下去晃了两下，灶房柜子还锁着，菜刀拿不出来，枕头底下只剩这截麻绳。
她把麻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炕席上。
看了一阵。
手伸过去，把麻绳推到了枕头外头，没塞回去。
---
赵大有跑出村口那条石砌路面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土路两边的苞米秆子黑黢黢的，他弓着背往前窜，气喘得厉害，鞋底打滑，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路边沟里。
前头有人。
铁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步一步踩在路上，锄头柄搭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赵大有迎面撞过来，铁山侧身让了让。
赵大有从他身边窜过去了，头都没敢回。
铁山站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狼狈的背影，又扭头望了望村口那边还在冒青烟的方向，鼻子抽了一下——火药味。
他没多想，扛着锄头往家走了。
走了两步，嘴咧了一下，牙齿没露出来，肩膀抖了两下。
那个声音她三年没听过了。
三年前赵大有带着大萍走的那天，也是这副腔调，哑的，尾巴往下掉，说的是“翠兰，俺对不住你”。
院门又被拍了两下。
“翠兰，俺知道你在屋里，灯亮着。”
翠兰低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煤油灯的光透出去了，藏不住。
她没吹灯，也没应。
“翠兰，俺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门外头安静了几息，接着响起蹲下去的动静，屁股挨着门板坐到了地上，那人隔着木板往里说话。
“大萍跑了，她嫌俺没本事，吵架的时候说孩子不是俺的，再也不回来了。”
翠兰站在屋当中，布鞋踩在砖地上没挪。
“俺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地也荒了，房也漏了，想回来——”
翠兰动了。
门闩一把拔开，院门拽了半扇。
赵大有坐在门槛石上，被门板带了一下，肩膀磕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后仰。
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
颧骨撑着两张皮，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褂子松松垮垮挂着，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了，乱糟糟耷拉在额头上。
翠兰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
“回来干啥？”
赵大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翠兰，俺错了，俺当初不该——”
“俺问你回来干啥。”
赵大有的嘴张了两下，喉结滚了一趟。
“俺想……回来跟你过。”
翠兰盯着他，盯了能有五六息。
然后她笑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哑，短促，一截一截的。
“赵大有，你可真行。”
赵大有身子往前倾了半步。
“翠兰——”
“蹲这儿等着，俺出去一趟。”
翠兰话撂下了，从他面前走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碰。
赵大有愣在院门口，张着嘴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没人答他。
翠兰已经拐出了巷口，布鞋底子拍着青砖路面，啪啪啪，步子比这半个月里任何一天都快。
---
供销社在村西头拐角，天还没全黑，柜台后头老张头正把算盘搁回架子上，两只手抄着门板往框里插。
翠兰拍上了柜台。
老张头手里的门板差点掉地上。
“鞭炮，两串。”
翠兰从兜里掏出三张两毛的毛票拍在柜面上，纸票子皱巴巴的，角上还沾着腌菜的盐渍。
老张头眨了两下眼。
“这个时节放啥鞭炮？”
“庆祝。”
“庆祝啥？”
“庆祝俺高兴。”
老张头的嘴合不上了，手在货架上摸了半天，扯了两串一百响的小鞭下来，草纸裹了递过去。
翠兰接了，掂了掂，轻的。
转身就走，老张头在后头喊了一句“大晚上放炮当心崩着人”，声音还没传到巷口就散了。
走回来的路上翠兰攥着那两串鞭炮，步子越走越快，腰还酸，小腹还坠，脚底板踩在不平的砖面上一歪一歪的，她不管了。
到了自家院门口，赵大有还蹲在那儿，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翠兰，你去哪儿了？俺——”
翠兰从他面前直直走过去，没拿正眼瞧他。
一串鞭炮搭在院门口的矮墙上，红纸皮在月光底下暗红暗红的。
赵大有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
“你干啥？”
翠兰从兜里掏火柴。
嚓——
引信嗞嗞冒着火星子往里烧。
翠兰退了两步，整个人堵在院门口，把赵大有夹在院门和矮墙之间。
噼里啪啦——
一百响的鞭炮在矮墙头上炸了开来，碎纸屑和火药味劈头盖脸冲着赵大有去的，青白色的烟蹿了半人高，蹦出来的纸碴子烫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赵大有往后退了三步，两条胳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巷子里的狗炸了窝，东边两声西边三声，吠成一片。
隔壁赵寡妇家院门咣地撞开了，赵寡妇裹着褂子探出大半个身子。
“谁放炮？”
“俺！”
翠兰的嗓子压过了鞭炮的尾响，脖子上的筋绷着，声音又亮又硬。
“庆祝赵大有不能生！大萍走了，孩子也没了，跑回来求俺了！”
这句话在巷子里滚了一个来回。
赵大有的脸从胳膊缝里露出来，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寡妇整个人冲出了院门，圆睁着眼，嗓门拔到了最高。
“赵大有你个没卵子的东西还敢回来！当初拍拍屁股跑了，翠兰差点没命你知道不知道！”
张巧云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了，手里端着半碗粥没来得及放，粥洒了一路。
“咋回事？赵大有？哪个赵大有？”
赵寡妇手指头戳过去。
“就那个赵大有！把翠兰甩了跟大萍跑的那个！”
张巧云碗往地上一蹾。
“他还有脸回来？”
徐寡妇拄着门框从院子里探出来，胳膊上的伤还吊着布条子，嘴里骂了一句粗的。
马寡妇推着独轮车从打谷场那边赶过来了，车上空的，轮子碾着碎石嘎啦啦响。
“谁放炮？出啥事了？”
“没出事！”翠兰的嗓门还架在那儿。
“放炮送瘟神！”
她弯腰把第二串鞭炮从地上捡起来。
赵大有看见了，腿一蹬从蹲着变成了站着，两步往巷口窜。
嚓——
第二根引信着了。
翠兰抬手就扔。
一百响的小鞭在赵大有脚后跟两尺远的地方炸了开来，噼里啪啦贴着地面蹦，纸屑和火星子追着他的鞋后跟往前窜。
赵大有跑起来了。
两条瘦腿蹬得飞快，褂子后襟被风扯着往上翻，露出里头汗渍斑斑的旧背心。
赵寡妇追出去三步，在巷口站住了，两只手掐着腰，骂声追着人去的。
“滚！滚远点！再敢来俺拿铁锹劈你！”
张巧云在后头跺脚。
“赵姐你让俺骂两句！”
“你骂！”
“赵大有你个孬种！跑啊！滚回你老家去！别让俺们在老井村再看见你！”
徐寡妇在门框那边补了一嗓子。
“对！给翠兰磕三个响头都不配！”
马寡妇把独轮车往墙根一靠，两手叉腰也跟着骂了几句，嗓门不高，但字字带刺。
骂声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赵大有的人影早没了，只有土路上一溜踉跄的脚印。
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翠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第二串鞭炮烧剩的引信头。
红纸碎屑落了一地，矮墙上、砖缝里、她的布鞋面上，零零碎碎，火药味呛人。
她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把脸，擦过去的地方湿了一条。
赵寡妇转回来，走到她跟前。
“值不值？”
翠兰把引信头扔了，两只手揣进裤兜里。
“六毛钱，值。”
赵寡妇伸手掸她袖子上的纸屑，翠兰没躲。
张巧云把地上那碗洒了一半的粥端起来，嘟嘟囔囊心疼她那碗小米粥，马寡妇推车走了，徐寡妇缩回院子里了。
翠兰站了一阵，转身进了院门。
走到灶房门口，腿才开始发软。
腰上那截酸劲儿全涌上来了，撑着门框歇了两口气，手腕上的旧麻绳蹭着木头，粗糙的纤维扎着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绳子。
攥了攥，没解。
进了屋，坐回炕沿上，两条腿搭下去晃了两下，灶房柜子还锁着，菜刀拿不出来，枕头底下只剩这截麻绳。
她把麻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炕席上。
看了一阵。
手伸过去，把麻绳推到了枕头外头，没塞回去。
---
赵大有跑出村口那条石砌路面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土路两边的苞米秆子黑黢黢的，他弓着背往前窜，气喘得厉害，鞋底打滑，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路边沟里。
前头有人。
铁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步一步踩在路上，锄头柄搭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赵大有迎面撞过来，铁山侧身让了让。
赵大有从他身边窜过去了，头都没敢回。
铁山站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狼狈的背影，又扭头望了望村口那边还在冒青烟的方向，鼻子抽了一下——火药味。
他没多想，扛着锄头往家走了。
走了两步，嘴咧了一下，牙齿没露出来，肩膀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