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39章 翠兰连吐两宿，赵寡妇半夜慌了神
赵大有被鞭炮炸出村口的事，传了三天没刹住。
头一天在井台上传开的，赵寡妇打水讲了一遍，张巧云补了三回，到第三遍的时候赵大有跑的姿势已经添了不少料。
第二天传到了镇上。
刘素梅铺子里，粮站老陈头一屁股坐下来就问。
“嫂子，听说你们村有个男的被寡妇拿鞭炮轰了？”
刘素梅舀粥的手没停。
“不是我们村的，是来讨脸的。”
老陈头吸溜了一口粥，咂了咂嘴。
“六毛钱两串炮？她可真舍得。”
“花在正地方的钱，不叫舍得，叫痛快。”
连码头新来的装卸工都听了一耳朵，端着碗在门口嘀咕——“那女的厉害，以后谁敢招她？”
春花在灶房里刷碗听了个满耳，闷着头笑了两回。
笑完了又觉得不踏实。
翠兰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
赵寡妇是第三天后半夜发觉不对的。
她这半个月都睡在翠兰隔壁那间，门帘子没放下来过，稍有动静就醒。
不是翻身的声音——是起来了。脚落地，趿拉着鞋往外走，布鞋底子刮着砖面，急。
赵寡妇掀被子追到灶房门口。
翠兰扶着灶台干呕，弓着腰，整个人弯着，嘴里吐不出东西，胃里空的，干痉挛。
呕了七八下，吐出一口酸水，黄的，沾在灶台边的抹布上。
赵寡妇端水过去，翠兰接了漱口，吐在泔水桶里，手撑着灶台喘。
“吃岔了。”
“你吃的跟俺一个锅里盛的，俺咋没岔？”
翠兰不接话，擦了把嘴，扶着墙回了炕。
赵寡妇跟到炕沿边上，手贴了翠兰额头。不烫，没发烧。
“明天去卫生院瞧瞧。”
“大半夜的你嚷嚷啥。”
翠兰侧身面朝墙，拉过被角盖上腿。
赵寡妇蹲在炕沿边上没走，蹲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翠兰呼吸匀了，才回隔壁屋。
没睡着。
天刚擦亮，灶房又响了。
这回翠兰连灶台都没走到，蹲在灶房门口就吐，吐完了手掌撑着地面，半天没起来。
赵寡妇扶她回炕，翠兰的手腕凉飕飕的，攥着没二两肉。
“翠兰，你说实话。”
“就是吃岔了，前两天腌菜尝多了，盐水喝了几口，胃里不舒坦。”
赵寡妇把嘴抿了。
腌菜盐水喝多了能闹肚子，但不会连吐两宿。
翠兰不让她说出去。
赵寡妇嘴上应着，下午就跑到春花家去了。
---
春花是晌午从铺子赶回来的。
刘素梅说，“你走吧今天俺一个人能撑住。”
春花解了围裙拎着竹篮子就出了门，路上拐到供销社称了二两红糖，包在草纸里，塞在篮子底下。
进院门的时候翠兰在炕上切萝卜条。
案板搁在炕沿前头，刀把攥得稳，菜片落得均匀，手上功夫没丢。
但脸色不行。
灰白的，嘴皮子干裂，下嘴唇起了两层干皮，颧骨比半个月前又凸了一截，腮帮子瘦得凹进去了。
春花搬了矮凳坐到炕沿边上，看她切了几刀。
“赵姐跟俺说了。”
翠兰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说啥了？”
“说你夜里吐了两回。”
翠兰拿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搁住了。
“她那张嘴，门栓都拴不住。”
春花从篮子底下掏出红糖，灶房里烧了水，碗里搅了两勺，端到炕沿上。
“喝了。”
“俺不爱喝甜的。”
“喝了。”
翠兰瞥了碗一眼，接过去抿了两口。
红糖水含在嘴里有股铁腥味，她皱了下鼻子，硬咽了，搁下碗，从案板上拣了一片萝卜条塞嘴里嚼，拿咸味压。
春花坐在旁边没吭声。
翠兰生孩子那回，大出血，血浸了半条褥子，炕底下那块砖都洇红了。
在卫生院躺了四天，喝了八碗红糖鸡蛋水，回来的时候让人架着的，自个儿走不了路。
这才多少天？
坛子也封了，菜也切了，配方也教了，鞭炮也放了，赵大有也骂了。
铁打的也得歇口气，她偏不。
“明天让赵姐去镇上抓点补药。”
翠兰嚼着萝卜条没应。
“翠兰。”
“费那个钱干啥。”
“费，你不去俺替你去。”
翠兰嘴里的萝卜条嚼碎了咽下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看了春花一会儿。
到底没拦。
春花帮着把案板上切好的萝卜条拢进木盆里，又把翠兰喝剩半碗的红糖水添了些热水，搁在炕沿上——意思是回来接着喝。
翠兰没说好，也没把碗推开。
春花在灶房洗了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
“春花。”
她回头。
翠兰靠在被垛上，手搁在膝盖上，萝卜条还咬着半截没嚼完。
“你跟铁山……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春花的脚绊了一下门槛石。
这话从翠兰嘴里问出来，她没想到。
“环摘了。”
三个字说出口，声音比她想的要轻。
翠兰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小腹上。
空的那一片。
嘴里萝卜条没嚼了，手在那片软肉上搁了两息，才收回来。
“……保重身子。”
春花站在门口，喉咙口发堵。
翠兰拿起刀接着切萝卜，跟没提过这茬儿一样。
笃，笃。
稳的。
春花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了二十来步，她拿袖子擦了把脸，袖口湿了一小片。
风从村东头吹过来，带着泥腥气。
河道那边还有铁锹翻土的闷响。
赵德贵的人又在干了。
春花往那边多望了一眼，弯口处新填的土堆，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黄泥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发着干。
河道窄了，水流急了，打着旋往东边涌。
东边就是刘寡妇家，再过去是王瞎子家那排矮房。
今年的雨还没真正下来呢。
头一天在井台上传开的，赵寡妇打水讲了一遍，张巧云补了三回，到第三遍的时候赵大有跑的姿势已经添了不少料。
第二天传到了镇上。
刘素梅铺子里，粮站老陈头一屁股坐下来就问。
“嫂子，听说你们村有个男的被寡妇拿鞭炮轰了？”
刘素梅舀粥的手没停。
“不是我们村的，是来讨脸的。”
老陈头吸溜了一口粥，咂了咂嘴。
“六毛钱两串炮？她可真舍得。”
“花在正地方的钱，不叫舍得，叫痛快。”
连码头新来的装卸工都听了一耳朵，端着碗在门口嘀咕——“那女的厉害，以后谁敢招她？”
春花在灶房里刷碗听了个满耳，闷着头笑了两回。
笑完了又觉得不踏实。
翠兰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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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寡妇是第三天后半夜发觉不对的。
她这半个月都睡在翠兰隔壁那间，门帘子没放下来过，稍有动静就醒。
不是翻身的声音——是起来了。脚落地，趿拉着鞋往外走，布鞋底子刮着砖面，急。
赵寡妇掀被子追到灶房门口。
翠兰扶着灶台干呕，弓着腰，整个人弯着，嘴里吐不出东西，胃里空的，干痉挛。
呕了七八下，吐出一口酸水，黄的，沾在灶台边的抹布上。
赵寡妇端水过去，翠兰接了漱口，吐在泔水桶里，手撑着灶台喘。
“吃岔了。”
“你吃的跟俺一个锅里盛的，俺咋没岔？”
翠兰不接话，擦了把嘴，扶着墙回了炕。
赵寡妇跟到炕沿边上，手贴了翠兰额头。不烫，没发烧。
“明天去卫生院瞧瞧。”
“大半夜的你嚷嚷啥。”
翠兰侧身面朝墙，拉过被角盖上腿。
赵寡妇蹲在炕沿边上没走，蹲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翠兰呼吸匀了，才回隔壁屋。
没睡着。
天刚擦亮，灶房又响了。
这回翠兰连灶台都没走到，蹲在灶房门口就吐，吐完了手掌撑着地面，半天没起来。
赵寡妇扶她回炕，翠兰的手腕凉飕飕的，攥着没二两肉。
“翠兰，你说实话。”
“就是吃岔了，前两天腌菜尝多了，盐水喝了几口，胃里不舒坦。”
赵寡妇把嘴抿了。
腌菜盐水喝多了能闹肚子，但不会连吐两宿。
翠兰不让她说出去。
赵寡妇嘴上应着，下午就跑到春花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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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是晌午从铺子赶回来的。
刘素梅说，“你走吧今天俺一个人能撑住。”
春花解了围裙拎着竹篮子就出了门，路上拐到供销社称了二两红糖，包在草纸里，塞在篮子底下。
进院门的时候翠兰在炕上切萝卜条。
案板搁在炕沿前头，刀把攥得稳，菜片落得均匀，手上功夫没丢。
但脸色不行。
灰白的，嘴皮子干裂，下嘴唇起了两层干皮，颧骨比半个月前又凸了一截，腮帮子瘦得凹进去了。
春花搬了矮凳坐到炕沿边上，看她切了几刀。
“赵姐跟俺说了。”
翠兰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说啥了？”
“说你夜里吐了两回。”
翠兰拿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搁住了。
“她那张嘴，门栓都拴不住。”
春花从篮子底下掏出红糖，灶房里烧了水，碗里搅了两勺，端到炕沿上。
“喝了。”
“俺不爱喝甜的。”
“喝了。”
翠兰瞥了碗一眼，接过去抿了两口。
红糖水含在嘴里有股铁腥味，她皱了下鼻子，硬咽了，搁下碗，从案板上拣了一片萝卜条塞嘴里嚼，拿咸味压。
春花坐在旁边没吭声。
翠兰生孩子那回，大出血，血浸了半条褥子，炕底下那块砖都洇红了。
在卫生院躺了四天，喝了八碗红糖鸡蛋水，回来的时候让人架着的，自个儿走不了路。
这才多少天？
坛子也封了，菜也切了，配方也教了，鞭炮也放了，赵大有也骂了。
铁打的也得歇口气，她偏不。
“明天让赵姐去镇上抓点补药。”
翠兰嚼着萝卜条没应。
“翠兰。”
“费那个钱干啥。”
“费，你不去俺替你去。”
翠兰嘴里的萝卜条嚼碎了咽下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看了春花一会儿。
到底没拦。
春花帮着把案板上切好的萝卜条拢进木盆里，又把翠兰喝剩半碗的红糖水添了些热水，搁在炕沿上——意思是回来接着喝。
翠兰没说好，也没把碗推开。
春花在灶房洗了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
“春花。”
她回头。
翠兰靠在被垛上，手搁在膝盖上，萝卜条还咬着半截没嚼完。
“你跟铁山……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春花的脚绊了一下门槛石。
这话从翠兰嘴里问出来，她没想到。
“环摘了。”
三个字说出口，声音比她想的要轻。
翠兰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小腹上。
空的那一片。
嘴里萝卜条没嚼了，手在那片软肉上搁了两息，才收回来。
“……保重身子。”
春花站在门口，喉咙口发堵。
翠兰拿起刀接着切萝卜，跟没提过这茬儿一样。
笃，笃。
稳的。
春花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了二十来步，她拿袖子擦了把脸，袖口湿了一小片。
风从村东头吹过来，带着泥腥气。
河道那边还有铁锹翻土的闷响。
赵德贵的人又在干了。
春花往那边多望了一眼，弯口处新填的土堆，比前两天又高了一截，黄泥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发着干。
河道窄了，水流急了，打着旋往东边涌。
东边就是刘寡妇家，再过去是王瞎子家那排矮房。
今年的雨还没真正下来呢。